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3、第 73 章 第二天一早 ...
-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太子就起来了。
他简单洗漱了一下,吃了两口干粮,就带着人去了城外的粥棚。
粥棚设在城门口的一片空地上,是用几根木桩撑着几块大布搭起来的。棚子下面支着几口大锅,锅里熬着粥,稀得能照见人影。
灾民们排着长队,拿着破碗、瓦罐、甚至竹筒,等着领粥。
太子站在一旁看着,眉头越皱越紧。
“这粥太稀了,”他对身边的周明远道,“一碗粥里,能捞着几粒米?”
周明远苦着脸:“殿下,粮食实在不够啊。下官已经把能调动的粮食都调来了,可灾民太多,只能省着点用。”
太子沉默了一会儿,没有说话。他已经安排人去查了,但这不是一晚上能弄清楚的。
太子又看了一会儿粥棚,正要离开,忽然听见一阵喧哗声。
他转头看去,就见几个灾民围在一起,吵吵嚷嚷的,不知道在说什么。
“去看看,”太子道。
侍卫拨开人群,太子走过去,就看见一个中年妇人坐在地上,怀里抱着个孩子,那孩子脸色发青,嘴唇发紫,眼睛紧闭,已经奄奄一息了。
“怎么回事?”太子蹲下身问。
妇人抬起头,眼泪哗哗地往下掉:“大人,我孩子昨天还好好的,今天早上就成这样了。我也不知道怎么了,求求您救救他吧!”
太子刚想伸手就被黄万军拽住了,太子一愣,倒像是才想起来什么一样,没再主动靠前了,他朝身后看了一眼,一名太医赶忙上前,太子等人没有多留。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烦躁,继续往前走。
太子在灾区待了两天,第三天上午,廖文博终于带回了消息。
“殿下,找到那批粮食了,”廖文博道,“在真定府和河东道交界的地方,离这儿大概一百多里。”
太子眼睛先是一亮,随即冷笑讽刺道:“粮食竟然还在?孤还以为进了谁的兜里呢!”
廖文博抹了把汗也不敢多少,但又不能不说,“不过……”
“不过什么?”
廖文博迟疑了一下,低声道:“属下派人去查看了一下,发现那些粮食,有一部分被换了。”
“换了?”太子的声音冷下来,“换成了什么?”
“碎米,”廖文博声音艰涩,“而且不是一般的碎米,是那种发了霉的、掺了沙子的碎米。”他也觉得那些人真是得寸进尺啊!
这是什么时候啊?
往大了说,这可是干系着河东这么多受灾百姓的命啊!
往小了说,太子第一次出来办差,谁这么不要命了给他添堵?
若是太子是个不得宠的、没能力的,或者皇上还有别的重视的皇子也就算了,可问题不是啊!
当今皇上就三个儿子,除了太子之外,那两个出身一般,也没表现出什么聪明才干,而且跟太子也有一定的年龄差距。
这种情况下就算不偏向太子,也不能干这种事情吧?
虽说如今皇上身体瞧着还行,但不说偏向未来的天子,但至少别这样得罪啊!
再者,你要是得罪了太子,能讨好现在的天子也就算了,你现在连着人家父子俩一起得罪,这是嫌命长了吧?
太子的脸色铁青。
他沉默了很久,才问:“谁干的?”
廖文博摇头:“属下还没查出来,不过属下打听了,说是粮食出京的时候都是好的,一路上也没出什么岔子。可到了真定府,他们歇了一个晚上,第二天要走时好多人都严重腹泻,无奈只能又留了大半天,等再出发时就发现有些麻袋被人动过却也不敢声张。”
谁也不是傻子,你要是只动几袋,可能人家还看不出来,你这一整批全动了,总有眼睛没瞎的人吧?
“他们没上报?”
“报了,消息递了上去,户部说要查,查到现在也没个结果。”
太子冷笑一声:“户部?滕引泉?”
他没有再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把那批粮食先运过来,”太子道,“碎米也要,总比没有强。还有,把押运粮草的官员给我叫来,孤要亲自问话。”
廖文博应了一声,转身去安排。
太子站在驿站门口,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天,心里像压了一块大石头。
粮食被换,这不是小事。这说明有人在他眼皮子底下动手脚,而且胆子大得惊人。
他想起邵明霄信里写的那些话,想起那个六岁孩子认认真真写下的那些条陈,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一个六岁的小孩儿在尽自己最大的力气想办法赈灾,可那些身居高位的人呢?
一个个恨不得将爪子伸到灾民的口袋里去!
当天下午,第一批赈灾粮终于运到了汾州。
粮食不算少,对于饿了好几天的灾民来说,已经是天大的喜讯。
太子没有第一时间安排人煮粥,反倒是让人先将米晒一晒,碎米至少不影响吃,有少量的砂石也无妨,刚好可以让没那么困难的人别来争抢赈灾粮,但是太多那就不合适了。
等筛好后,让人在城外支起大锅,熬了浓稠的粥,比前两天州里熬的稠多了。灾民们端着碗,排队领粥,脸上终于有了点笑容。
太子站在粥棚旁边,看着那些灾民,心里却怎么也高兴不起来。
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更大的麻烦,还在后面。
正想着,一个侍卫快步走来:“殿下,外面来了个人,说是兴国公世子的外祖父,河东知州曹大人,求见殿下。”
太子一愣,随即道:“快请!”对方不在衙门里,听说是去募捐了,他到了之后还没来得及去找人呢!
不多时,一个五十来岁的官员大步走来。他穿着一身半旧的官服,衣摆上沾着泥点子,鞋子上全是泥巴,一看就是赶了很远的路。
“臣河东知州曹正源,参见太子殿下。”曹正源拱手行礼,声音洪亮。
太子连忙扶住他:“曹大人不必多礼,算起来您也是孤的叔外祖父,您不必客气。”
曹正源直起身,看着太子,开门见山道:“殿下,臣是为赈灾的事来的。”
太子点点头:“曹大人请讲。”
曹正源也不客气,直接道:“殿下,如今州里遭灾的地方不少,臣已经让人开了常平仓,把存粮都拿出来赈灾了,也协调了各地情况。可粮食有限,实在是撑不了几天啊!”
“臣听说朝廷的赈灾粮虽然已到,但臣方才也去看了,那粮食”,他压了压胸中的怒气,真想锤死那些王八羔子啊!
曹正源深吸一口气,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那粮食里竟掺了那么多霉米和沙子!这哪里是赈灾粮,这分明是草菅人命!臣实在不解,京中怎会容忍这种事发生?”
还有那些押运的官员,他们的良心难道都被狗吃了吗?他都不信了,如果没有那些人的配合,怎么可能短时间内将那么多好粮食替换掉?
灾民们已经够苦了,吃了这种米,万一再染上病,后果不堪设想啊!
原本激动的心情,在看到那些人在筛粮食时彻底死寂了起来。
太子沉吟片刻:“曹大人可有统计过有多少灾民?”
“三万余人,”曹正源道,“大多是老弱妇孺,青壮年都出去找活路了。”
太子想了想,道:“此次运来的粮草有限,先按照统计出来受灾最严重的地方去赈灾吧!”
曹正源点头,想了想还是道:“殿下,臣还有个不情之请。”
“曹大人请说。”
“臣想请殿下允许臣,在州里推行以工代赈的法子。”
太子一愣:“以工代赈?”太子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若有所思。
曹正源见太子没有一口回绝,心里松了口气,接着道:“殿下,如今灾民聚集,每日只是施粥,长此以往,不仅粮食撑不住,人也容易生事。与其让他们坐着等吃的,不如让他们动起来,做些力所能及的活计。修路、筑堤、疏浚河道、重建房屋,这些都需要人手。灾民出工,官府给粮,既解决了灾民的吃饭问题,又干了实事,一举两得。”
太子沉吟片刻,问:“曹大人以前推行过这个法子?”
“推行过,”曹正源点头,“早年臣在别处任职时,曾遇过一次水患,用的就是以工代赈的法子。效果不错,灾民有饭吃,有活干,心里踏实,也不容易闹事。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这个法子,前期需要投入不少粮食和工具。粮食还好说,工具……”曹正源苦笑,“臣州里的库存,怕是远远不够。臣这几日也做了些计划,还得辛苦太子掌掌眼,看看咱们是做哪些。”
太子想了想,道:“这都无妨,工具的事,孤来想办法。粮食的事,”他顿了顿,“这批粮草虽然被动了手脚,但筛一筛、晒一晒,大部分还是能吃的。孤从京中带来的粮草不出两日也能到。这还只是第一批,父皇也会有后续安排的。”
曹正源大喜:“多谢殿下!”
“不过,”太子话锋一转,“以工代赈,得有个章程。什么人能上工,什么人不能,工钱怎么算,粮食怎么发,都得定下来,不能乱。”
曹正源道:“殿下说的是。臣这几日也在琢磨这个事,也算是有了些想法。”
他蹲下身,捡起一根树枝,在地上画了起来。
“殿下您看,汾州城外这片空地,地势高,不容易积水,可以用来重建房屋。先搭一批简易的棚屋,让灾民有个遮风挡雨的地方,等天气好了再盖正式的房屋。”
“还有城外的官道,被洪水冲垮了好几段,得赶紧修。路不通,物资就进不来,救灾就是空话。”
“再有就是河道,汾水虽然退了,但河堤被冲垮了不少。不修的话,明年汛期还得遭灾。臣想趁着冬天枯水期,先把主要河段的堤坝加固一遍。”
太子蹲在旁边,认真地看着曹正源在地上画的简易地图,不时点头,看得出对方很上心也很用心。
“曹大人考虑得很周全,”太子道,“不过孤觉得,还得加上一条。”
“殿下请说。”
“防疫,”太子道,“灾后最容易爆发疫病。孤一路过来,看见灾民聚集的地方,卫生条件极差。污水横流,粪便遍地,蚊蝇滋生。若不整治,一旦爆发疫病,后果不堪设想。”
他想起邵明霄送来的那份条陈,上面详细写了灾后防疫的法子。当时他看完,只觉得这孩子心细,如今到了灾区,亲眼看见那些触目惊心的景象,才明白那些法子有多重要。
“曹大人,孤有个想法,”太子道,“以工代赈,可以把防疫也加进去。清理淤泥、疏通水沟、掩埋垃圾、撒石灰消毒,这些都是活计。让灾民去做,既改善了卫生条件,又给他们提供了粮食,一举两得。”
曹正源很是赞同地点头:“殿下这个主意好!臣怎么就没想到呢!”
太子笑了笑,点出了事邵明霄的功劳:“那曹大人就按这个思路,拟个详细的章程出来。工分几类,每类需要多少人,每天发多少粮,都写清楚。写好了给孤看。”
曹正源连连点头,站起身来:“臣这就回去写。殿下,还有募捐的事……”
太子也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募捐的事,孤会安排人。曹大人先忙以工代赈的事,两不耽误。”
曹正源应了一声,转身要走,忽然又停下,迟疑了一下,道:“殿下,臣还有个事,不知当讲不当讲。”
“曹大人但说无妨。”
曹正源压低声音:“殿下,臣昨日去城里找富户募捐,意外发现有人在哄抬粮价。”
太子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哄抬粮价?”
“是,”曹正源道,“灾民饿得吃树皮草根,有些富户粮食藏的好,便动了这个心思。昨天臣去打听,一石米已经涨到三两银子了。臣问了几家粮商,都说存货不多,进不来货,又遭了灾。可臣觉得不对劲,往年就算遭灾,粮价也没涨得这么离谱过。”
太子的脸色沉了下来。
三两银子一石米?这个价格,别说灾民了,就是日子过得不错的京城百姓也吃不起啊!
“曹大人觉得,有人在背后捣鬼?”
曹正源摇摇头:“臣不敢妄加猜测,但臣觉得,这事不简单。灾民没钱买粮,只能靠官府施粥。可官府施粥能撑几天?再加上赈灾粮食的问题……”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太子沉默了片刻,道:“曹大人,这事孤来查。你先别声张,免得打草惊蛇。”
曹正源点头:“臣明白。”
曹正源离开后,太子站在驿站门口,看着曹正源远去的背影,眉头紧锁。
哄抬粮价?
这到底是有些不良商人的个人行为,还是有人在背后谋划算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