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6、君臣 ...

  •   日月台事变后过去几日,元昭帝亲自临朝。金銮宝座后垂了二十多年的珠帘被撤去,留下了架孤零零的屏风。

      陈党一案还没有审结,有不少地方需要自圆其说,另外,元昭帝还授意让三法司翻查这些年尚书省与六部的来往账目。三年清知县尚且有十万雪花银,何况是与白崇礼平起平坐、位高权重的尚书令。尚书省统管六部,六部贪腐又是公开的秘密,但凡查到些贿赂,侵吞国帑的罪名也够陈涉吃上一壶。

      这是个大工程,没个把月查不清楚。元昭帝当朝没提这档子事,而是宣了几条新的旨意。第一条,就是废去刚立不久的太子;第二条,是命吏部从文武科举的新贵里重新挑选一批能干事的,补齐朝堂上因陈党落马而空出的官职;第三条,增设政绩考核制度,士族与科举新贵同标同考;第四就是征兵,重建京军。

      元昭帝不能再依靠世家,他要自己培植人手。

      下了朝,肖凛坐着马车到了宫门口。贺渡从丹墀出来便没走,在宫门处等他,推着他一道去乾元殿面圣。

      殿中铜炉点着苏合香,元昭帝歪在榻上,弓着条腿看奏章。

      人逢喜事精神爽,他精神好了不少,印堂也不黑了。见肖凛二人进来,笑道:“两位爱卿来了。”

      肖凛要跪行大礼,元昭帝道:“腿不方便,就免礼吧。”
      他扔过来一张奏折,道:“有桩喜事,你瞧瞧。”

      肖凛展开细读,是岭南的军报。天河关连日多雨,引发山洪,堵住了官道,也冲垮了两军不少驻扎营地。本以为烈罗与大楚双方都会先整备军营、养精蓄锐,等雨势过了再打,却不想安国公率零岭南军和京军右翼,硬是从泥水里爬了两天,悄然绕到了烈罗军驻地外,以迅雷不及之势再次突击天河关。

      天时地利人和全不占,剑走偏锋且孤注一掷的打法,却有奇效,烈罗军措手不及,损失惨重,不得以撤出了天河关。

      天河关收复,意味着中原安危基本无忧,但肖凛脸上却不见喜色。他合起战报,递给内监,垂眉不语。

      军报中还写,安国公亲自率军,一马当先迎战烈罗主帅,被砍断一只手臂,失血过多而昏厥,已被抬回后方医治,生死未卜。

      京中的哗变早在突袭前已传到岭南。肖凛不知道这位老国公听到陈家失权后都想了些什么,可他还是义无反顾地带着部下攻上了前线,选择为中原安危一战。

      陈予沛是武将,也是个粗人,一生都在军中效力,和玩转官场的陈涉和太后不同,他很少掺和文政。他的确是陈家的最大助力,是恶虎最锋利的爪牙。可在这种时刻,他又是大楚真正的中流砥柱。肖凛很难想象在京中的武侯将军里,除了他,还有谁能有此等背水一战的胆气。

      “安国公,真会给朕出难题。”元昭帝嗤笑,“那么卖力的收复失地,让朕如何狠得下心去处置他。罢了,他既然愿意卖命,就随他去,他在岭南也没根基,迟早要回来。反正京军都打散了,不怕他掀风浪。”

      果然手里有权的人就是不一样,风貌立刻一新,说话都硬气不少,哪还有从前不关己事不开口,一问摇头三不知的脓包样。

      肖凛看了眼旁边站着的贺渡,便没开口评论安国公,只道:“既已收复天河关,下一步便是驱逐穷寇了。”

      元昭帝道:“难。别看陈予沛打得凶,后备不足,钱粮短缺,再打下去恐怕要拖垮财政啊。”

      肖凛道:“那陛下的意思是......?”

      元昭帝道:“烈罗王来信,说要遣使臣入京议和。朕本不想搭理,奈何六部轮着来给朕哭穷。没办法,只能先听听他们想做什么。要是实在狗嘴里吐不出象牙,再一并算账。”

      肖凛刚对元昭帝改观,被这番话瞬间被打回原形。他在战事上向来是激进派,不信议和。议和就是谈条件,就是给好处。贼寇侵我国土,那就打服为止,有什么条件可谈!要换了他,绝对做不出元昭帝的这种妥协。

      但岭南不是西洲,没那么多钱,京师又自顾不暇,不适宜再劳民伤财。肖凛还没到当冤大头上瘾的一步,便未置可否。

      贺渡道:“敢问陛下,烈罗要派谁来?”

      元昭帝道:“还不知道,左右是常来往的使臣,朕都不记得名字。”

      他把案头折子一推,滚了个四方靠枕到手肘下撑着,瞟了一眼贺渡,道:“贺卿,还有世子,京师的事你们干得漂亮,朕心里记着。说说看,想要什么赏赐?”

      贺渡笑道:“臣重明司为陛下做事是分内之职,不敢讨要赏赐。”

      元昭帝看着肖凛:“他不要,那世子你呢?”

      肖凛倒真有个旨意要讨,道:“先前太后给臣指了桩姻缘,臣甚觉不妥,想请陛下收回成命。”

      元昭帝道:“这事儿朕记着呢,罪臣之家,当然不配你,这桩姻缘便不作数了。”

      肖凛虽然知道他不可能让自己跟陈家搭上关系,但还是莫名松了口气。他道:“退婚终究不好看,还望陛下能对外说,是臣身有残疾,不配佳人,免得耽误二小姐将来再觅良缘。”

      “你还有闲心担心她嫁得好不好。”元昭帝笑,“倒是你,这么大年纪了还是孤零零一个人。回头朕在朝中挑一挑,多挑几个,你喜欢哪个选哪个。”

      肖凛想着:“其实我比较喜欢我旁边这位。”但要真这么说,元昭帝八成会被惊得心脏病发。传到外头,还指不定要被怎么戳脊梁骨。断袖虽然不新鲜,但在世人眼里却依然是上不得台面、甚至是有违人伦之事。
      他虽然不在乎外人的眼光,但是,他还有母妃。母妃会接受吗?

      元昭帝看出他的沉默,道:“怎么不说话了?”

      肖凛道:“臣……还没有娶妻之意。”

      “你都二十三了。”元昭帝讶然,“男大当婚,你又是为何不娶?”

      肖凛不好光明正大地去看贺渡,但他知道贺渡在听,便道:“臣已经有心上人了。“

      “哦?”元昭帝来了兴致,“是哪家贵女啊?说出来,朕替你做主。”

      肖凛道:“……他不是贵女。”
      还真不是。

      元昭帝却完全误会,把注意力放在了“非贵”上,而不是“非女”上,安慰道:“你若喜欢,出身低些也无妨,只要是干净人家,朕可以为你赐婚。”

      藩王的婚事不能马虎,比起世家联姻,或是像从前一样藩王府内部消化,把各方势力搅合得更加错综复杂,娶一个背景干净没有家底的王妃,也不算坏事。

      “不,不不。”肖凛连声拒绝,“臣母妃还不知道这事,臣想……至少要先让母妃见过他,再论嫁娶。”

      肖凛坐得端正,却感到一缕温凉的视线落在了自己侧脸上。

      贺渡嘴角噙着一抹微妙的笑意,看向他。

      元昭帝道:“也罢。父母之命少不得的。等你们定了下来,再告诉朕。你快要袭爵,迎娶王妃可不能草率。”

      肖凛道:“袭爵?”

      “嗯?”元昭帝道,“怎么?”

      “陛下……允臣袭爵?”

      “你怎会有此一问。”元昭帝笑了一声,“你不袭爵,西洲谁管?就还是九月九吧,是个好日子。”

      肖凛不自觉地往贺渡那边看,他有点不信元昭帝会如此痛快,会这么轻而易举的放虎归山。

      贺渡回看他,笑着道:“恭喜世子殿下。”

      元昭帝似没看见二人的眉来眼去,道:“朕听底下人传,说你一里地开外取了陈清明首级,朕听得惊奇,还觉着你莫不是天兵下凡了。如果没有你,朕想正本清源,还没那么容易。”

      他喘了口气,继续道:“从前你在西洲的那些事迹,朕本来还半信半疑,以为不是杜撰就是夸大,现在一看,当都是真的了。看来长宁侯,的确把你教养的不错,不仅教会了你领兵,还教会了你敛锋藏拙。”

      语气很平淡,就好像真的在夸奖,而不是明褒暗贬。肖凛正想谦虚客套两句,元昭帝的目光先落在了他的双腿上。

      “你既有真本事,”元昭帝道,“便不要在朕面前装了。能站起来,总坐着这轮椅干什么,怪不方便。”

      肖凛的谦词卡在喉咙里,沉默片刻,道:“陛下误会,臣的确双腿残疾。不过借些外力,才能勉强站立些许时辰。要离了战马,还是不如常人灵活。”

      元昭帝眼不离他的腿,道:“当真?”

      “当真。”肖凛道,“陛下不信,可以请太医来诊。”

      反正贺渡不允许他站,他没戴支架,如果元昭帝要验,他可以当庭表演一个跪地不起。

      “那不必,朕又不是太后,盼着你不好。”元昭帝挥挥袖子,又看了眼贺渡,“你知道世子殿下能站起来吗?”

      贺渡道:“知道,第一次见时,还吓了臣一跳。”

      元昭帝指着他,上下点着,啧啧笑道:“你俩,瞒得挺好。当初你劝朕,好好跟世子亲近的时候,朕就想,你何时那般了解世子了,世子住你那儿不是迫不得已的么,怎会跟你一块谋事。跟朕说说,你俩,几时孟光接了梁鸿案呐?”

      肖凛和贺渡对视了一眼。

      贺渡神色不变,道:“臣与世子殿下同为陛下臣子,本就该一同为陛下分忧。再者,臣和世子殿下本无私仇。”

      “没有私仇?”元昭帝道,“可朕听说的是你俩互相看不顺眼,还说什么你要对世子不利什么的。”

      贺渡道:“流言蜚语,不足为信。”

      元昭帝道:“朕不信空穴来风。”

      贺渡平静地道:“臣曾行走太后身前,太后力主削藩,众人便也想当然以为臣也如此主张。其实臣并没有主张,也不该有主张,只一切听从主子之命罢了。臣和世子殿下,本是陌生人,既同住一个屋檐下,自然以礼相待,谈何看不顺眼。”

      肖凛佩服他能一脸严肃说出狗腿子话的本事,原来装奴才也是一门学问。肖凛也一本正经地道:“臣一介武夫,不通朝政。要没有贺大人襄助,只怕臣多半会帮倒忙。”

      元昭帝的唇角勾着极淡的笑意,打量着二人。半晌,他道:“世子也快要封王了,一直住在臣子府上也不是回事。世子不是在京郊买了个庄子么,找个黄道吉日搬出去吧。”

      好在二人都很能忍,听了这话都装得云淡风轻,还互相客套了两句“多有叨扰感谢照顾”,“不谢不谢分内之事”云云。

      一直若无其事,带着一脸假笑出了宫,再看不见一个宫人的时候,两人就跟商量好了似的,上扬的嘴角一齐垮了下来。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
    作者公告
    已经完结啦,喜欢的宝宝关注一下~ 预收:《戏命师》主人和他的不乖傀儡 只是在酒馆偶然间对上了眼神,燕回就和一个来路不明的美人同鸳帐了。 美人在他心里种了个蛊,他却不知道。 腹黑清冷女王受 x 比老婆还腹黑的年下傀儡攻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