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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4、牺牲 ...

  •   周琦在厨房忙活了一个时辰,煮了几大锅面条。院里一人抱一碗,三下五除二地填饱了肚子。卞灵山吃饱后起身道:“殿下,京中靠你,我就先回去了。”

      血骑营不可长日无主,肖凛点头:“好,此番多谢卞将军。”

      “一家人,何说两家话。”卞灵山拍拍他的肩,“希望殿下,早日回鸣沙。”

      姜敏才看到他,转眼就又要走,依依不舍地跟他道别。卞灵山跟血骑众人告辞,便戴上头盔,策马离去。

      宇文珺包扎完,披着外衣坐在床上。肖凛进屋看她的时候,她正拿着乔连舟的刀发愣。

      肖凛抽了个凳子坐下,道:“他是谁啊?”

      宇文珺抚摸过刀身,道:“一个很讨厌的人。”

      肖凛道:“节哀。”

      宇文珺道:“豹韬卫,是不是没人了。”

      豹韬卫五千人,一夜解决了奔逃的右翼镇军,人疲马乏之际又迎上了京军先锋队。状态素质皆不敌之下,首领还一死一伤,即使盛乾坤及时赶到支援,死伤也必然惨不忍睹。
      她向乔连舟借了豹韬卫一用,却只能用一堆尸骨来还他。

      肖凛道:“战场之上,生死是常事,你要想开些。”

      宇文珺眨了下眼,突然大颗眼泪便滚出了眼眶。她道:“不,不是常事,是我害死了他,害死了他们!跟京军打的令是我下的,但我完全没察觉其中还有弓箭手藏在暗处!我居然、居然忘记了排除埋伏......我疏忽了,是因为我才让他们全都回不来了,是我的错!”

      一直以来的镇定和克制突然崩溃,她嚎啕大哭。眼泪一颗颗砸在被褥上,也打湿了乔连舟的刀鞘。

      当看着熟悉的人因为自己的失误而丢掉性命,比让她自己死还要痛苦百倍。这种前所未有的愧疚几乎要把她的心吞噬掉,她从岭南的烂泥堆肥里爬出来的时候,都没这样惶恐、这样绝望。

      “珺儿。”肖凛握住她疯狂颤抖的手,“没有谁出了娘胎就是将领。人人都是从失误里、从牺牲里,一步步爬出来的。哪怕这些牺牲,是你最亲近的人,是你的同袍,甚至是你自己。”

      “一将功成万骨枯,自来如此。为将者一声令下,一定就有成千上万的人前仆后继地送死。你要学会接受牺牲,哪怕是因为你的失误而造成的牺牲。”

      宇文珺满脑子都是禁军堆叠如山的尸体,咬着嘴唇,咬出了一嘴的血腥味:“我做不到……哥,我做不到……我一想到那些人就恶心……好恶心……”

      肖凛叹了口气,看着她这样,自己也跟着难受。他不想搬出个严肃的长辈脸来说教她,但如果他不说,这世上也没有人再去给她讲道理了。

      “你要做到。”肖凛道,“我带你入军营,不只是让你有个容身之处,我想让你有朝一日,能堂堂正正的续写长宁侯府的荣光。你父亲,你兄长,还有我,所有人都是一样,你是宇文家的人,你就要做到。”

      “宇文家”三个字深深刺痛了宇文珺,她泪流满面。宇文珺从前跟着父亲兄长,后来跟着肖凛,都是听令行事的士卒。而当自己站在发号施令的一方时,好像突然站上了座更高的山头,看到的不仅是敌人,还有成堆成片倒下的自己人。

      宇文珺红着眼眶,道:“哥,你就从来没有犹豫过吗?”

      肖凛顿了顿,只道:“你要连自己都信不过,下面的人又怎会情愿赴死。”

      宇文珺不可置信道:“你的自信只是为了让手底下的兵甘愿去死吗?”

      肖凛道:“仗不是靠心软仁慈就能赢,胜仗是靠尸山血海堆出来的。为将者的失误或许会带来极其惨重的代价,但战争不会因为死的人多就会停。重要的是,在下一次被铁蹄践踏的时候,还能有不屈反抗的勇气,顶住压力做出正确的指挥。”

      这个道理,肖凛在十五岁时就懂了,因此铸就了他执掌血骑营的这些年,看似过于嚣张的自信。他射杀陈清明的计划,背后是以无数人的性命为筹码,可他犹豫了吗?
      没有。
      不能犹豫,犹豫就会败北,犹豫就会万劫不复。

      宇文珺一时难以接受,她摇了摇头,又摇了摇头。

      “脸都哭歪了,别哭了。”肖凛干巴巴地哄道,“笑一笑,笑一笑行不?”

      没用。

      肖凛想给她擦眼泪,也被躲开。他无奈地张开双臂,道:“要不然,哥抱抱?”

      “你走开啊。”宇文珺扭头。

      肖凛又把胳膊放下了。他根本不会安慰人,或者说宇文珺现在需要的不是安慰。有时候原谅自己比原谅他人难得多,除非自己想通,其他人再怎么劝也没用。

      肖凛叹了口气,道:“你好生想想吧,有什么事儿就叫我,哥在呢。”说完退出去,轻轻关上门。

      院子里,贺渡不知什么时候来了,坐在梅树下,就着一盆水擦手,旁边搁了一碗面条。肖凛走过去,坐在他身边,道:“盛乾坤呢?”

      贺渡道:“收拾残局。”

      肖凛道:“你不回京?”

      贺渡道:“先来看看你。”

      两人并肩坐了好一会儿,贺渡的面条都坨了也不见他动一口。肖凛揪了根树枝子,在地上乱画,道:“能想出这种馊主意,我佩服你。”

      贺渡道:“彼此彼此。”

      肖凛道:“码头死了多少人?”

      “不知道。”贺渡道,“但我粗略算过,怕是五六百跑不了。”

      梅树影斜斜落在两人身上。肖凛背靠梅树,有点身心俱疲。

      贺渡侧眼看他,忽道:“殿下。”

      “干嘛?”

      “你不骂我?”

      肖凛一下下晃着树枝,道:“你要是喜欢被骂,我也可以骂你一顿。”

      贺渡笑道:“那你骂吧。”

      真让他骂,肖凛反而噎住,瞪着贺渡片刻,道:“先存着吧,现在没词儿。”

      实则他也没有资格去骂贺渡草菅人命。又沉默了一阵,肖凛道:“码头死伤要是处理不好,京中可能会出乱子,重建少不了工部干活,不过我听柳寒青说,国库都快被榨干了,连岭南打仗都快拨不出钱了。”

      贺渡道:“的确,是个棘手的事。”

      肖凛道:“我有些闲钱,不如......”

      贺渡道:“钱我出了。”

      “我没听错吧?”肖凛眉毛一动,“你要出钱?”

      贺渡解开护腕,血已经渗进去了,袖口微湿。他直接把手泡进水盆里,水面荡开一层淡红的涟漪。

      “已经出了。我的钱你又不要,放在那儿也是吃灰,”他道,“码头和附近民居重建,估摸着要几万两,我还出得起。”

      肖凛惊讶道:“什么时候的事儿啊?”

      贺渡道:“就你和陈二小姐谈人生理想的那天,我走之后去见了柳寒青一面,把钱给他代管。他和秦淮章都是白相提拔的,走得很近。”

      肖凛震惊了好大一会儿,手里的树枝也掉在了地上。

      贺渡没再说什么,甩掉手上的水珠,端起了坨掉的面条。

      吃完面,贺渡回了城。码头的火烧得太旺,天都是灰蒙蒙的。城西虽然没太受影响,但空气中似也弥漫着硝烟的呛人味道。

      他没走得太快,在马背上打量着街上的人。昔日繁华的街巷变得空荡,百姓都不知道跑到哪里去,偶尔有几队禁军出现,又好像带着任务急匆匆地消失。

      皇宫的城门被火燎了一块儿,朱红的门多了道醒目的黑迹。贺渡回到重明司,洗了把脸换了身衣裳,坐回了他常坐的椅上。

      郑临江跨进来,见他撑着头,闭着眼睛,轻声唤道:“头儿,睡着了?”

      贺渡眼睛睁开一条线,没动,道:“怎么?”

      郑临江道:“尚衣局的采办太监何承恩被杀害在宫外宅子里,仵作已经验过尸,你要不要去看看。”

      贺渡按了下眼角,起身道:“走。”

      何承恩的尸体放在重明司地库,躺在石板台上,胸口有个黑乎乎的洞。贺渡看了一眼,隔着手绢捏了下尸体的手掌,硬得如同石块,掰不动。

      他道:“死了不到一天。”

      郑临江道:“就是走私船捅出来没多久,就被人灭了口,我动作已经很快,没想到还是晚了一步。”

      贺渡道:“怎么死的?”

      仵作立在一旁,指着尸体胸膛上的洞道:“贺大人,身上没有其他外伤,腹中也未检到有毒之物,是一刀穿心而死。”

      贺渡看着那血洞,不是一个完整的伤口,而是两道刺伤,中间夹杂一道完好的皮肉。他道:“这不像寻常刀伤。”

      仵作道:“这是双刃刀砍出来的,才会有这般奇特的伤口。”

      贺渡道:“是京军用的刀。”

      郑临江道:“头儿认得?”

      贺渡道:“这种刀,是两片刀刃合在一起,分量重,杀伤力也强,捅人一刀相当于捅两刀,捅中了就活不了。京军中的步兵,都是用这种刀。”

      “这不相当于陈家把‘就是我灭口的,快来抓我’写脸上了么。”郑临江一下下跺着脚,“这嫁祸也太明显了。”

      贺渡道:“陛下要按死太后一党,蔡无忧要撇清干系,巴不得多几个明显的黑锅往他们头上扣。”

      郑临江道:“蔡狗还压着人家的家人不放,就让他如此轻而易举把自己摘干净了?

      贺渡淡漠地看着台上尸体,道:“蔡无忧这么做,是在向陛下投诚,我看陛下......不会轻易动司礼监。”

      郑临江一愣:“陛下?”

      贺渡道:“陛下新掌权,根基未稳,他需要有人替他办事。咱们一直都忘了,当初提拔司礼监,过的是门下省的议,蔡无忧可能早就巴上了张宗玄。表面依附太后,实则和张家蝇营狗苟。这条路走不通了就回过头来靠陛下,左右逢源这套给他玩明白了。”

      郑临江脑子转得快,一点即透,道:“也就是说,谁杀了何承恩不重要,蔡升和景哲家里人的下落也查不了,现在只能顺着陛下,所有的罪责都是陈涉和太后的,是吗?”

      “是。”贺渡眸色深沉,“重明司和司礼监,对于陛下而言,没有全留着的必要。”

      当下,谁给元昭帝找不痛快,谁就是上赶着找死。贺渡自己也没有把握,元昭帝会更偏向谁一些。

      郑临江道:“如果没有我们,陛下不可能翻身,他不至于......”

      这话他自己都没底气说完。贺渡看着他,道:“陛下重掌大权,离不开的不止有重明司,还有新党支持,还有......世子殿下。”

      如果安国公没有离开长安,肖凛就一定会动用血骑营。而今他虽然没真的进京勤王,却做到了一人挡千军万马。

      肖凛自己都说过,藩王走到如今这个地步,做什么都是错,对也是错。

      元昭帝会怎么看待这个把他扶正的人?

      再蠢的人也该知道,能一块干这种惊天动地之举的两个人,肖凛与贺渡,不可能是外界传言的那种势同水火相看两厌的关系,肯定是早勾搭上了,商量好了一块演戏给人看。
      那么元昭帝对待肖凛的态度,就会影响重明司的立足。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4章 牺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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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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