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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3、落定 ...
贺渡骑得很快,把盛乾坤等人远远甩在身后。一出河谷,大雾消散,日光破云而出,暖洋洋的笼在身上,肖凛身上有了暖意,人也慵懒地弯了腰背。
他跟贺渡说了截杀陈清明的全过程,贺渡沉默地听着,半天才来了一句:“你是真敢。”
肖凛道:“我有什么不敢,我箭法很好的。”
贺渡深知若是自己去射,十有八九会偏出十丈八丈,甚至可能直接把卞灵山给捅了。他道:“箭法好,就能这般冒险?”
肖凛道:“你以为去年赤烈格是怎么死的?”
赤烈格是凉州之战中被肖凛一箭穿喉的狼旗太子。贺渡无话可说,只在他耳边叹了口沉重的气。
过了一会儿,贺渡道:“卞灵山什么时候来的,我怎么不知道?”
“前两天刚到,一直在温泉庄子里,我也是今天才见到他。”肖凛道,“他是秘密来京的,他一走血骑营没人压阵,自然不能大肆宣扬。”
贺渡道:“何必真请他来,找个人装一装便是,长安也没人见过他。”
肖凛道:“不行,卞灵山一般人装不来。就他那个子,那张脸,长安就挑不出差不离的。而且,不是所有人都有他那样的定力。要换了你,你知道我要在一里地外射箭,还有可能射到你,你会不会怕。”
贺渡道:“你考虑的倒是很周全。”
肖凛笑了笑,捂着嘴打了个哈欠。
“困了?”贺渡把他按在自己身上,“回长安还要些时辰,靠着我睡会。”
肖凛便贴着他肩膀闭上了眼,道:“你也一夜没睡吧,一会儿换我骑。”
“不必,我不困。”贺渡放慢些速度,让马没那么颠簸,把披风解下来盖在他身上,“睡吧,一会儿我叫你。”
说来奇怪,贺渡身上硬邦邦的,没有家里的床软和舒服,可肖凛一贴上去上下眼皮就开始打架。马跑起来还颠,在这种艰苦的条件下,他居然还真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宇文珺和乔连舟花了一晚上解决了负隅顽抗的右翼镇军,连歇一口气的时间都没有,又有线子来报说北边左翼镇军的先锋抵达了长安,于是两人又带着豹韬卫横穿长安城,来到北城郊拦截先锋兵。
禁军和京军对抗起来还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对付右翼镇军折损了几百人,面对一千先锋更被绊住了脚。北郊整个混战,缠斗良久,打得不可开交。
宇文珺的半个身子已经被血泡成了深红,双刀在手却还平稳。她体力非上乘,但胜在灵巧敏捷,反应极快,闪身到敌人面前,一刀就是一个。
“咻!——”
刀光剑影中,一根精钢制的冷箭插进了宇文珺脚边的泥地里。
她立刻反应过来,大声道:“有弓箭手!”
话音刚落,漫天箭雨已落下。她抵挡的动作先思考一步,旋转刀锋隔开冲着心窝而来的箭矢,力度很强,震得她脚下不稳,但退一步却踩中了一个尸体,脚踝一阵剧烈疼痛。
“哇!”一个人扑过来扶住了崴脚的宇文珺。宇文珺定睛一看,是乔连舟。她大惊,道:“你给我闪开!!”
她按住乔连舟的脖子,把他压趴在地,一根冷箭擦着乔连舟的肩膀射了过去。他大叫:“哇哇哇!!”
“哇个屁啊!”宇文珺的涵养飞了,提着乔连舟的衣领扔到一边,汩汩的血从肩头涌了出来。
那箭还是削去了乔连舟肩膀的一块肉,痛得他麻了半边身子。宇文珺顾不得看他伤势,提起刀忍着疼格挡开一根飞来的箭,再一脚踹开个趁火打劫的京军,弯腰拉起乔连舟就跑。
两人一瘸一拐地跑到一处小丘,丘上生着一丛密密的灌木,恰好能当个掩护。宇文珺把他往地上一丢,道:“你脑子坏了吗乔连舟!你差点死了!”
“我没想那么多呀!乔连舟撕下块衣裳堵着肩头,“就看见你倒地上了,哇,疼死我了……他妈的哪来的箭啊!”
宇文珺道:“先锋里面有弩神营。”
这射箭的准度和力量明显和禁军不在一个水平。乔连舟疼得呲牙咧嘴,还要往外爬:“真服了,不行,得让兄弟们快躲一躲……”
“你待着吧!”宇文珺复杂地看了他一眼,“我去。”
乔连舟道:“可你的脚……”
宇文珺一动就是一阵钻心的疼,她迅速掏出绷带把脚踝紧紧缠住,道:“没事,还能动。”
她刚从草堆里探出身子,当头寒光炸裂,一支大刀冲着她天灵盖劈过来。她瞳孔一缩,向边上滚开,大刀劈到她腿边一寸处,劈出一道深痕。
抬刀的短暂空隙,宇文珺看清了来人的衣着,是京军。
擒贼先擒王的道理不仅他们懂,京军更懂。这队先锋还不知后方主力元帅已被射死,以为后援将至,气焰正高。混战之中,早窥测到了统领豹韬卫的是宇文珺和乔连舟二人,于是令弩神营埋伏,抓住了二人的破绽。
“小心啊!”
乔连舟突然大叫,扑上来挡在宇文珺身前。
宇文珺抬头,却看见乔连舟身子抖了一下,大刀的刀锋捅穿了他的肚子,鲜红的血顺着刀尖滴到了宇文珺的脸上。
“乔连舟!!!”她嘶吼。
大刀抽离的刹那,血像喷泉迸溅。乔连舟五官扭曲,捂着肚子,眼里却凶光毕露,竟然还蓄力抬起腿,一脚将那京军给踹飞了出去,咆哮道:“佑宁快跑!”
吼完,他最后一丝力气也没了,摔在了土丘上。
宇文珺脚上的痛也感觉不到了,她摸了摸腰,没找到自己的刀,便把乔连舟的刀抽出来,冲上去用了十成十的力把那京军给劈成了两半。
但她来不及去瞧乔连舟,更多京军发现了她的下落,提刀冲了上来。她杀红了眼,来者不拒,背上中了一刀,她也似没感觉,身影旋转如风,在人堆里划开了一个破口。
不知道她砍翻了几个人,只觉得人如潮水,根本砍不完。她已经将近力竭,支撑不住跪了下去,刀尖深插在了泥土里。
她扶着刀,看了一眼躺着的乔连舟。
再转过头时,大刀已经当头劈了过来。
她本能地闭了眼。过了一阵,预想之中开瓢的滋味没有传来。再睁眼,却见偷袭之人脸上插着一根短矢,他捂着脸,倒了下去。
宇文珺循着短矢飞来的方向望去,肖凛站在不远处,卷起袖子露出了缠在手臂上的黑金箭筒。
是臂弩,但不是凶残的爆裂矢,只是普通的短矢,虽然威力骤减,但后坐力轻,可以多次连续射击。
肖凛射倒了一串京军,用他能达到的最快速度跑过来,扶住宇文珺。宇文珺看到他,身子一软倒在了他身上。
“珺儿!”肖凛抱着她,“受伤了吗?”
“别管我,快走。”宇文珺喘着粗气,“小心,小心背后!”
一匹马高高跃起,鲜红衣袂飘起,贺渡手中弯月刃一转,瞬间斩杀数人。肖凛道:“把马给我!”
没办法,他马上一条龙,马下一条虫。贺渡闻言,从马背上跳下去,红鬃汗血调转方向,跃到了肖凛身边。
肖凛扶起宇文珺,道:“走。”
“等等!等等!”宇文珺爬到乔连舟身边,使劲拍他的脸,“乔连舟,乔连舟,睁眼!你听见没有?”
乔连舟眼皮抖了抖,虚弱地睁开了一条缝,道:“你...你怎么还在这里,快跑啊......”
宇文珺把他胳膊搭到自己肩上,用尽全身力气想把他拖起来。乔连舟却像一滩被抽了骨头的泥,从她肩上滑下来,又把她一并拉倒。
“你别管我,别管我了......”
“你闭嘴!”宇文珺吼得嗓子快哑了,“哥,快啊,搭把手!”
肖凛赶紧过来,看到了乔连舟肚子上的大洞和恐怖的出血量,道:“流血太多了。”
“哥?”乔连舟迷茫了片刻,“世子殿下......不是独子吗?”
“......”宇文珺大声道,“什么时候了还在这认亲戚!快扶着我起来啊!”
乔连舟听着这话,不知是不是疼得糊涂了,突然看着她笑了笑,抬起手拽了下她的衣角。
宇文珺道:“什么事!”
乔连舟道:“你还没回答我呢,你为什么没有喉结啊......”
“……”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终于闭上了眼睛,像睡着了一样。
“乔连舟?”
没有应答。
宇文珺看着他苍白的脸,足足愣了好一会儿。
肖凛扶起她的胳膊,低声道:“走吧。”
宇文珺从土里把乔连舟的刀拔出来,又在尸体堆里摸索了半天。
肖凛问:“你找什么?”
“刀鞘,刀鞘呢?”
肖凛推开几具京军尸体,找到一个空鞘:“是这个吗?”
宇文珺拿过来,把刀收进去,严丝合缝,道:“对,是这个,就是这个。”
肖凛看她状态不对,想劝解两句。还不等他措辞,宇文珺已把刀绑在腰上,扶着他的肩膀站了起来,道:“走吧。”
她上了马,肖凛坐她身后驾着汗血,冲出了土丘。
北郊远处,盛乾坤带着鹰扬卫已经抵达战场,剩下的残军败将就交给他来处置。京中情况不明,肖凛没进城,驾马绕了个大圈,奔向了温泉庄子。
温泉庄子里挤满了人,有卞灵山周琦等一众血骑,还有一堆负伤的禁军横七竖八地躺着,休息包扎。
“殿下!”看到肖凛扶着宇文珺闯进来,哗啦啦起立了一大群人。
肖凛顾不得看都是谁,道:“珺儿受伤了,快找人包扎,有没有女医!”
给禁军包扎的大夫里恰好有两个女医,听到动静赶紧把宇文珺扶进了屋子。粗略检查一番,说都是皮外伤不打紧,肖凛才稍微放了些心。
还没来得及歇口气,大门又被推开。姜敏炮弹似地冲进来,跪倒在肖凛面前,看他身上沾血,急得磕巴:“殿殿殿殿下,你受伤了吗!”
“没有,我好得很。”肖凛把他脑袋转了个方向,“你快看,谁来了。”
姜敏看到卞灵山的一瞬间,弹簧似的蹦起来,冲着他便奔了过去:“卞将军!!我想死你了!!”
狼旗的炮弹落进姜敏家时,他才十四岁。他躲在井里逃过一劫,却没逃过屠杀后的瘟疫。姜敏高烧濒死之际,是卞灵山没放弃在那偏僻村落里寻找幸存者,从尸体堆里把他挖出来的。绝望时看到的第一个救自己的人,这辈子都会铭记于心,所以他入了血骑营就对卞灵山亦步亦趋。
卞灵山为人冷淡,本对他没有另眼相待,奈何姜敏认了人就不放弃,卞灵山就算不领情,他也像对待自己老爹一样对待卞灵山。
卞灵山受伤,是姜敏鞍前马后,赶都赶不走。人心是肉长的,一代不苟言笑的老将就被一死缠烂打的小孩感动了。卞灵山无子,便把姜敏当成了自己的儿子看待。
卞灵山接住了姜敏,抬着他腋下空中转了个圈儿,才把人放下,笑道:“我怎么瞧着,宣龄又长高了。”
肖凛道:“天天在京胡吃海塞,我看是横着长高了。”
“殿下!”姜敏不满,转头兴高采烈看着卞灵山,“卞将军,北边的京军是不是被你们解决啦?快跟我说说,你们是怎么二百打一万的?”
“是殿下的功劳。”卞灵山看向肖凛,“殿下箭法不见生疏,反而愈加精进。王爷的教诲,你没辜负。”
卞灵山也是肖凛长辈那一挂的,和肖昕一样古板威严,永远一副天塌不惊的冷脸,肖凛跟这种没意思的长辈可以共事,但玩不到一块去。尤其当他们一念叨起大道理,肖凛就想跑。
他嘀咕道:“我才不是为了那个老男人的什么教诲……”
卞灵山问:“殿下说什么?”
肖凛皮笑肉不笑,道:“说您谬赞。”
卞灵山看着姜敏还穿着禁军的衣裳,道:“京中如何了?”
“京中一切顺利,诸位放心。”
郑临江站在门口说。
他伸了伸脚,没落地,笑着道:“我能进来吗?”
“自己人,快进来。”肖凛道,“郑大人,杨总督如何,韩瑛如何?”
“都没事,巡防营反贼已被歼灭。”郑临江道,“陈涉与蔡升都被抓进了大理寺候审,太后回宫之后,进了长乐宫就没再出来,长安已被禁军拿下。”
“太好了!!”
一阵欢呼,肖凛心里的大石头也终于落了地,这才扶着院子里那株梅树坐了下来。
他道:“那蔡无忧和司礼监呢?”
郑临江道:“蔡无忧把蔡升骗得团团转,蔡升直到昨天以前,还一直以为是陈家要他运青冈石。”
肖凛道:“他下了狱,该恨极了蔡无忧。张宗玄能保的下他吗?”
郑临江道:“蔡升未必会供出蔡无忧来。”
肖凛眉头一皱。郑临江道:“事发之后我去了蔡升的家,早就人去楼空,景哲那里,家人倒是还在,但他的弟媳和侄子却人间蒸发了。这些人,估计都被那阉人藏起来了。”
肖凛道:“不是说有司礼监出身的采办太监和景和布庄联络?”
“这就是难办的地方。”郑临江眸色一暗,“那个何公公,死了。”
“死了?”肖凛冷笑,“蔡无忧做事倒比你们重明司更利落,什么时候的事?”
“昨天,去过蔡升家之后。”郑临江道,“大内命案,都由我们重明司查。尸体已经拖回去了,仵作在验尸。那太监死得蹊跷,还需深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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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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