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3、第 23 章 日子一 ...
-
日子一天天过去。
玄道子依旧每日清晨盘膝吐纳,体内灵气流转,一日比一日浑厚,炼气五层的修为已经稳固,隐隐有向六层迈进的迹象。
每隔三五日,她便独自进山,绕道去一趟白石村,那死寂的村庄里,源石依旧密密麻麻,但被她炼化过的区域,残渣堆积,寸草不生,却没有新的源石长出。
她每次都只取一小块,斩碎,炼化,吸收,那些阴冷的灵力入体,被她自身的青色灵气包裹、同化,最终汇入丹田。
修为增长得越来越快。
这日,她又去了一趟白石村,炼化了三块源石,回来时天色尚早,她便顺道去了趟县城。
杂货铺的油盐快用完了,还有些调料要添。
走进县城,她便觉得今日的街道有些不同,三三两两的人聚在一起,低声议论着什么,脸上带着或担忧或好奇的神情。
她没在意,径直去了杂货铺。
掌柜的正在跟一个顾客说话,见她进来,连忙招呼:“客官来啦!还是老样子?”
“嗯。”玄道子把空罐子放在柜台上,“盐,油,酱,醋,花椒,八角。”
掌柜一边麻利地称东西,一边跟那个顾客继续刚才的话头:“......你说这事儿,闹得这么大,县里都开仓了,能是小事?”
那顾客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穿着短褂,像是做力工的。
他叹了口气:
“可不是嘛。北边那地方,连年大雪,今年更是邪乎,听说好些村子都绝收了。”
玄道子听着,没作声。
掌柜称好盐,又去拿油,嘴里不停:“我听说啊,朝廷已经下旨,让各州县开仓放粮,往北边运,咱们县也运了一批,前几天刚走。”
“运了多少?”
“听说有三成仓。”掌柜压低声音,“三成啊!这一运走,咱们县里的粮价怕是要涨。”
那汉子摇摇头:“涨就涨吧,总比北边那些人饿死强。”
“话是这么说......”掌柜欲言又止。
这时,旁边一个也在买东西的老太太插嘴了:“我听说北边那些人,饿急了什么都干得出来。要是运去的粮不够,他们往南边跑怎么办?咱们这儿离北边也不算太远......”
那汉子摆手:“不至于不至于。朝廷有规矩,流民不能乱窜,再说咱们这儿有城墙,有官兵,怕什么。”
老太太撇撇嘴:“官兵?真来一大帮饿疯了的人,官兵顶什么用?”
掌柜打圆场:“行了行了,别说了。这事儿轮不到咱们操心,有县太爷呢。”
他称好东西,递给玄道子,报了个数。
玄道子付了钱,拎着东西往外走。
走到门口,又听见那汉子压低声音说了一句:
“要我说,早做打算是正经,冬日快来了,山里的东西也少了,万一真有什么事......”
后面的话被掌柜的咳嗽声打断了。
玄道子脚步未停,走出杂货铺。
街上的人更多了。
卖菜的、卖布的、卖吃食的,依旧吆喝着,但那股热闹劲儿似乎比往常淡了些。人们说话的声音压得更低,脸上的笑容也少了。
她走过一个茶摊,听见几个老头在议论:
“北边那雪,下得邪乎,我活了六十多年,没见过这样的。”
“可不是嘛,我听我侄子说,那边好些地方,房子都被雪压塌了。”
“人呢?”
“死的死,跑的跑。”
一阵沉默。
一个老头叹了口气:“唉,都是命苦的人。”
“苦是苦,可别苦到咱们这儿来。”另一个老头嘀咕,“咱们这儿好不容易消停几年,要是再来一帮......”
“嘘!”旁边的人赶紧打断他,“这话能乱说?”
那老头摆摆手:“我知道我知道,就是心里不踏实。”
玄道子从茶摊边走过,那些话飘进耳朵,又飘走。
她走到城门口,正准备出城,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喊她:
“哎,姑娘!那个穿灰衣裳的姑娘!”
她回头,看见一个卖柴的老汉正朝她招手,那老汉她认得,住在永安县隔壁的村子,经常来县里卖柴。
“老人家有事?”
老汉快步走过来,压低声音问:“姑娘,你是住在永安县那边吧?就是白石村迁来的那些人住的那片?”
“是。”
老汉点点头,犹豫了一下,说:“姑娘,我多嘴说一句,你们那片儿靠山近,冬天本来就冷。今年这情况...你早些备些柴火、粮食,总没错。”
玄道子看着他。
老汉摆摆手:
“我就是随口一说。你们年轻人,有本事,不愁这个。但备着点总好。”
说完,他挑起柴担,往城里走。
玄道子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
然后她转身,出城,走上回村的路。
天色渐晚,暮色四合,田野里有人在收工,扛着锄头,慢悠悠往村里走,炊烟袅袅升起,融入灰蓝的天空。
一切如常。
但似乎又有什么不一样了。
玄道子走得不快,一边走一边想着刚才在县城听到的那些话。
北域连遭大雪,饥荒遍地。
朝廷让各州县开仓放粮,运粮北上。
运去的粮够不够?
那些人要是往南边跑怎么办?
冬日快来了,山里虽不至于封山,但猎物肯定会少。
还有那些源石。
如果真有流民涌来,永安县能不能扛住?
她不知道。
但老汉说得对——早做打算。
回到村里时,天已经黑了。王婶家的院子里亮着灯,飘出饭菜的香气。丫丫在院子里跑来跑去,看见她,大喊:
“玄姐姐回来啦!吃饭啦!”
朔从屋里走出来,站在门口看着她。
玄道子走过去,把从县城带回来的东西放下。
“吃饭。”她说。
朔点点头,转身进屋。
丫丫拉着她的手往里拽:“快来快来!”
王婶在屋里喊:“小玄回来了?快进来!就等你了!”
玄道子迈步走进那间亮着灯火的屋。
热气腾腾的饭菜,叽叽喳喳的丫丫,絮絮叨叨的王婶,沉默吃饭的朔。
寻常的夜晚。
但她的心里,已经开始盘算。
明天,该进山多打些猎物了。
翌日。
天刚蒙蒙亮,玄道子便起了身。
她没有像往常那样先盘膝吐纳,而是直接背起背篓,提上剑,推门而出。
朔已经在院子里站着,他起得比她更早,手里拿着那根已经用得光滑的扁担——是准备帮她挑东西的。
“今天进山?”他问。
“嗯。”玄道子点头,“多打些。”
朔没问为什么,只是跟在她身后,一起往山里走。
进山的路,他们已经走熟了。哪条路近,哪条路好走,哪片林子猎物多,朔都记得清清楚楚,他不说话,只是沉默地跟着,偶尔抬头看看天色,偶尔扫一眼路边的痕迹。
半个时辰后,他们到了那片常去的林子。
“分头。”玄道子说,“太阳偏西时在这里碰头。”
朔点点头,往另一个方向走去。
玄道子看着他走远,然后转身,消失在密林深处。
一上午,她猎了三只野兔、两只野鸡,还在一处隐蔽的山坳里发现了一小群狍子。她潜伏了半个时辰,等到最佳时机,一剑毙命,猎了其中最大的一只。
日头渐高,她把猎物堆在一处阴凉的地方,继续往深处走。
路过一处山崖时,她忽然停下脚步。
崖壁上有几株植物,叶片肥厚,开着细小的白花。她认得,那是山药,根茎可以吃,耐储存,是过冬的好东西。
她攀上崖壁,用剑挖了半个时辰,挖出一大堆山药根茎,用藤条捆成两捆,扔下山崖。
继续走。
午后的林子里很安静,只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她走得不快,目光扫过每一寸地面,每一片灌木,不放过任何可以吃的东西。
野菜,蘑菇,野果,能摘的,她都摘了。
一只野猪从灌木丛里窜出来,被她一剑刺穿喉咙。
一窝野鸡蛋,被她用衣服兜着。
一条山涧里,她用剑刺了几条肥鱼,用草茎穿了鳃,挂在背篓边上。
太阳偏西时,她回到约定的地点。
朔已经在那里了。
他身边堆着一小堆猎物——两只野兔、一只獐子,还有一大捆他砍的柴。他坐在石头上,望着来路的方向,看见她出现,便站起身。
玄道子走过去,把背篓放下,把猎物堆在一起。
狍子一只,野猪半只,野兔五只,野鸡三只,鱼四条,山药两捆,野菜一大包,蘑菇一兜,野果若干。
朔看着那堆东西,眼睛微微睁大。
“这么多。”
“嗯。”玄道子蹲下,开始清点,“冬天快到了,多备些。”
朔蹲在她旁边,帮她一起清点。
“够了吗?”他问。
玄道子看看那堆东西,又看看他。
“不够,明天再来。”
朔点点头,没再问。
两人把东西分装好,朔挑最重的两捆,玄道子背剩下的,一起往山下走。
回到村里时,天已经黑了。王婶家的院子里亮着灯,飘出饭菜的香气。丫丫在门口张望,看见他们,撒腿就跑过来:
“朔叔叔!玄姐姐!你们回来啦!”
她跑到跟前,看见那堆猎物,眼睛瞪得溜圆。
“哇——!好多!”
王婶从屋里出来,看见那堆东西,也愣住了。
“小玄,你们这是...把山里的东西都搬回来了?”
玄道子放下背篓,说:“冬天快到了,多备些。”
王婶愣了一愣,随即明白过来。她看看那堆猎物,又看看玄道子,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点点头:
“也好,也好......有备无患。”
她招呼丫丫:“去叫你爷爷出来,帮小玄他们收拾。”
丫丫应了一声,跑进屋去。
那晚,王婶家的院子里灯火通明。王叔、老村长、陈郎中、李伯都来了,一起帮忙处理那些猎物。剥皮的剥皮,开膛的开膛,腌制的腌制,熏烤的熏烤,丫丫蹲在旁边看热闹,偶尔被王婶赶去递个东西。
朔负责最重的活——把那些大块的肉搬到架子上,把腌好的肉挂到屋檐下。他干得很认真,来来回回不知跑了多少趟,汗流浃背,但一声不吭。
玄道子坐在一旁,手里拿着一块肉,慢慢地切着。她的目光扫过院子里的人——王婶的絮叨,王叔的憨笑,陈郎中的专注,李伯的大嗓门,丫丫的叽叽喳喳,朔的沉默忙碌。
寻常的夜晚。
但每个人心里,都多了些什么。
老村长坐在她旁边,抽着旱烟,沉默了好一会儿,忽然开口:
“小玄,你是不是听说了什么?”
玄道子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县里的人都在说。”她没有否认,“北边的灾很重。”
老村长点点头,叹了口气。
“我也听说了。今儿个下午,隔壁村的人来串门,说的也是这事。”
他抽了口烟,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忧虑。
“他们说,北边好些地方,人已经跑光了。剩下的,都在往南边逃。”
玄道子看着他。
老村长继续说:“咱们永安县,是南下必经之路。县里已经设了粥棚,但粥棚那点东西,能管多少人?”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
“我担心的是,万一那些逃荒的人太多,粥棚撑不住,他们就会往乡下跑。到时候......”
他没有说下去。
玄道子明白他的意思。
“老村长放心。”她说,“有我在。”
老村长看着她,目光复杂。
“小玄,你是个有本事的,但你一个人......”
“不是一个人。”玄道子打断他。
老村长愣了一下。
玄道子指了指朔。
“还有他。”
老村长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朔正在那边挂肉,高大的身影在灯火下显得有些笨拙,但每一步都走得稳稳当当。
老村长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
“也是。”他说,“朔小子那力气,一个顶十个。”
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烟灰。
“行,有你这句话,老汉我就放心了。该准备的,咱们也准备起来,能扛过去。”
他往院子里走,走了几步,又回头:
“小玄,明天还进山不?”
“进。”
“那成,明天我让村里的后生们跟你一起去,多个人多双手。”
玄道子点点头。
老村长走进人群里,开始跟王叔他们说话,过了一会儿,便听见他的大嗓门在喊:
“都听着!从明天开始,村里的壮劳力都进山!打猎的砍柴的采野菜的,能弄多少弄多少!咱们得提前准备起来!”
众人纷纷应和。
那一夜,院子里的灯火亮到很晚。
第二天,天还没亮,玄道子推开门的时,院子里已经站了七八个人。
都是村里的后生,最大的三十出头,最小的十五六岁,有的背着柴刀,有的扛着扁担,有的提着筐子。看见她出来,都有些拘谨地打招呼:
“玄姑娘早。”
“玄姑娘,村长让我们跟你进山。”
玄道子扫了他们一眼,点了点头。
“走吧。”
一群人浩浩荡荡往山里走。
朔走在玄道子身边,依旧沉默。那些后生们开始还有些拘谨,走了没多久,话匣子就打开了。
“玄姑娘,你天天进山打猎,不累啊?”
“玄姑娘,你那只老虎是怎么打的?跟我们讲讲呗!”
“玄姑娘,你教教我们怎么打猎呗?”
玄道子听着那些七嘴八舌的问题,偶尔应一声,大多数时候沉默,但她的脚步放慢了些,让那些后生能跟上。
进山之后,她把人分成几拨。几个年长的去砍柴,几个力气大的跟她去打猎,剩下的去采野菜和蘑菇。
她自己则带着朔,往更深的山里走。
一上午,他们猎了两头野猪、三只狍子、一堆野兔野鸡。
中午歇脚时,朔坐在她旁边,忽然问:
“为什么?”
玄道子侧头看他。
“什么为什么?”
“帮他们。”朔说,“你不是他们的人。”
玄道子沉默了一会儿。
“现在就是了。”
朔看着她,那双空茫的眼睛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动。
“我也是?”他问。
玄道子没有回答,她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
“走了,下午再去那边看看。”
朔跟上她。
走了一会儿,身后忽然传来他的声音:
“我也是。”
玄道子脚步顿了一下。
她没有回头,继续往前走。
日子一天天过去。
村里的人,每天都在忙。
男人们进山打猎砍柴,女人们在家里腌制晾晒,连孩子们都被派去捡柴火、挖野菜。家家户户的屋檐下,挂满了肉干、鱼干、野味,院子里堆满了劈好的柴,地窖里塞满了山药、土豆、萝卜。
玄道子依旧每天进山,偶尔也去一趟白石村,炼化几块源石,她的修为一日千里,炼气六层的门槛,已经近在眼前。
朔的拳,也一天比一天有模样。
那天傍晚,他从武馆回来,站在院子里,忽然对着那棵老槐树,打了一拳。
“砰——”
树干震颤,树叶簌簌落下。
玄道子从屋里出来,看着那棵老槐树,又看看他。
朔也看着她。
“流过去了。”他说。
玄道子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朔站在树下,看着自己的手。
那一拳,不是蛮力,不是抡,是真的“流过去”了。
他想起了玄道子那天的话。
“那一拳,打出去是为了什么?”
他想了很久。
到现在,他也没完全想明白。
但那一拳打出去的时候,他心里想的,是这棵老槐树。
还有自醒来后的过往。
那些画面,那些身影,那些让他觉得“没那么空”的东西。
他想保护它们。
那一拳,就那么打出去了。
他抬起头,望向院子门口。
玄道子站在那里,手里端着两碗水。
她递给他一碗。
他接过,喝了一口。
“找到了?”她问。
朔点点头。
“嗯。”
玄道子没有再问,她端着碗,望着天边烧成橘红色的云。
朔站在她身边,也望着那片云。
远处,炊烟袅袅升起,融入暮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