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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 22 章 半个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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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个月后。
玄道子的修为终于突破了炼气五层。
那一夜,她盘膝坐在床上,体内灵气流转,隐隐有雷鸣之声。那些滞涩的经脉被灵气一次次冲刷,终于轰然贯通,丹田气海又扩大了几分。
她睁开眼,眸中青芒一闪而逝。
五层。
在这灵气稀薄的世界,以源石为引,终于迈出了这一步。
她起身,推门而出。
夜凉如水,月色清冷,远处传来几声犬吠,村子里静悄悄的。
朔的屋子里没有灯,想来已经睡了。
她站在院中,望着天上的明月。
日子继续。
玄道子依旧每天进山打猎,偶尔去县里换些东西。她打来的猎物越来越多,除了留下自己吃的,剩下的都分给乡亲们,或者拿去换钱换物。
朔的活计也越来越熟练。他学会了砌墙、盖顶、编篱笆,还在玄道子的指点下,给自己和她的屋子各盖了一个小厨房,又用剩下的木料给王婶家修了鸡窝。
丫丫天天跟着他,看他干活,给他递工具,偶尔捣乱,他也不恼,只是默默把她捣乱弄倒的东西扶起来,继续干。
陈郎中隔三差五就来给玄道子号脉,对她的“怪病”百思不得其解——脉象明明还是怪异,但气色却越来越好。玄道子也不解释,只是每次他来,都给他留一块鹿肉或野鸡肉。
李伯的酒葫芦空了,玄道子就帮他去县里打酒,李伯乐得合不拢嘴,逢人就说小玄这姑娘好,心眼实。
老村长看着这一切,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他常说,白石村遭了灾,但乡亲们能平安迁到永安县,还能遇上小玄和朔这样的好人,是祖上积德。
这日黄昏,玄道子从山里回来,背篓里装着一只狍子和几只野兔。
远远的,她便看见村口站着一个人。
火红的身影,高高的马尾,还有那条甩来甩去的尾巴。
年。
她靠在村口的老槐树上,嘴里叼着根草茎,百无聊赖地望着天。看见玄道子,她眼睛一亮,蹦了起来。
“哟!回来咯!”
玄道子走过去,在她面前站定。
“你怎么来了?”
“来看我大哥啊!”年理直气壮,“你说过的,我可以来!悄悄的不吓到人就行咯!”
玄道子看着她那一身火红、尾巴甩得跟风车似的模样。
“你这叫悄悄?”
年低头看了看自己,嘿嘿一笑:“我这不是...兴奋嘛!好久没见大哥咯,忍不住嘛!”
她往村里张望,红瞳里闪着光:
“我大哥呢?”
“在盖鸡窝。”
“鸡...鸡窝?”年愣了一下,“我大哥......盖鸡窝?”
“嗯。”
年的表情变得很复杂,像是想笑,又像是想哭,最后变成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古怪。
“好嘛...我大哥,盖鸡窝......”
她甩甩头,把那种古怪甩掉,冲玄道子咧嘴一笑:“那我去看看他!你放心,我不吓到人!我悄悄躲在旁边看!”
说完,她身形一闪,消失在村里。
玄道子看着那个方向,摇了摇头,背着背篓往村里走。
走过王婶家院子时,她听见里面传来丫丫的声音:
“你是谁?你为什么有尾巴?”
然后是年的声音,带着点慌乱:“我...我是你朔叔叔的朋友!来看看他的!”
“真的吗?”丫丫的声音充满怀疑,“那你为什么躲在树后面?”
“我没有躲!我就是..就是......”
玄道子脚步不停,继续往前走。
走过陈郎中家时,她听见里面传来年的声音:
“老大夫,你勒个药草晒得不错嘛!晒几天咯?”
陈郎中警惕的声音:“你...你是谁?”
“我...我是来走亲戚的!亲戚!”
玄道子继续往前走。
终于走到自己那两间屋前。
朔正蹲在鸡窝旁边,往上面绑最后一根木条。丫丫不知道什么时候跑过来了,蹲在他旁边,小嘴叭叭地说:
“朔叔叔,刚才有个有尾巴的姐姐,说是你朋友!她还问我你住哪儿!”
朔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他抬起头,正好看见从篱笆外走过来的玄道子,还有跟在她身后、满脸尴尬的火红身影。
年冲他挥手,笑得眼睛弯弯的:
“大哥!我来看你咯!”
朔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低下头,继续绑木条。
“嗯。”
年愣住了。
就......
就“嗯”?
她转头看向玄道子,满脸不可思议。
玄道子没理她,进屋放下背篓,又出来,开始处理今天的猎物。
年站在原地,看看朔,看看玄道子,又看看朔,最后跺了跺脚,蹲到朔旁边,托着腮看他干活。
“大哥,你勒个鸡窝盖得不错嘛!”
朔没应。
“大哥,你天天就干这些活啊?不无聊吗?”
朔没应。
“大哥,你记起什么没有?”
朔的手停了一下。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年。
那双眼睛里,映着年火红的身影。
“你是年。”
年的眼睛猛地睁大。
“你..你想起来咯?!”
朔摇了摇头。
“没有。但我知道你。”
年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他的意思。他知道她是谁,不是因为记忆,而是因为——她说过。
“那你知道我是你小妹不?”
朔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
“知道。”
年的眼眶忽然有些发酸。
她连忙低下头,假装看鸡窝,声音闷闷的:
“晓得就好...晓得就好......”
朔看着她低下去的头,和那根微微颤抖的尾巴,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伸出手,笨拙地拍了拍她的肩膀。
年浑身一震。
她抬起头,看着朔。
朔已经收回手,继续低头绑木条,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年的眼眶更红了。
她使劲眨了眨眼,站起来,冲玄道子那边喊:
“凶婆娘!今晚我留下吃饭行不行!”
玄道子正在处理野兔,头也不抬。
“行。”
年咧开嘴,笑了。
那天晚上,王婶家的院子里格外热闹。
年带来了从尚蜀带的腊肉和辣椒,王婶炖了一大锅腊肉,又炒了几个菜。老村长、陈郎中、李伯都被请来,围坐一桌。
年很兴奋,话多得不得了,从尚蜀的火锅说到余味居的锅贴,从她姐令说到她那些兄弟姐妹。当然,她没提“岁相”的事,只说自己是朔的远房亲戚,来找大哥叙旧。
乡亲们虽然对她那条尾巴很好奇,但见她活泼开朗,说话又逗趣,很快就喜欢上了她,丫丫更是黏着她,非要她讲更多故事。
年被丫丫缠得没办法,只好讲起她小时候的事——当然,是编的。什么小时候爬树摔下来,被大哥接住;什么偷吃蜂蜜被蜜蜂追,大哥替她挡着,她讲得眉飞色舞,乡亲们听得津津有味。
只有朔坐在旁边,默默吃着饭,偶尔抬头看她一眼,然后继续吃。
夜深了,乡亲们陆续散去。年站在院子门口,望着朔。
“大哥,我走咯。”
朔看着她,点了点头。
“嗯。”
年笑了笑,冲他挥挥手,又冲玄道子挥挥手。
“凶婆娘,保重哈!照顾好我大哥!”
玄道子微微颔首。
火红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
朔站在院子里,望着那个方向,站了很久。
夜风微凉,月色如水。
翌日。
“走。”玄道子对刚出门的朔说。
朔看着她,没有问去哪儿,只是跟上。
两人穿过村子,走上通往县城的路。丫丫在后面追了几步,喊着“朔叔叔早点回来”,被王婶拎了回去。
一个时辰后,他们站在县城东街的一家铺子前。
门楣上挂着一块匾,写着四个字:振远武馆。
玄道子推门进去。
院子里,十几个年轻人正排成两排,扎着马步,挥汗如雨。一个四十来岁、虎背熊腰的汉子站在前面,背着手,目光如电,扫视着每一个人的姿势。
听见开门声,那汉子转过头来。
“二位找谁?”
玄道子走上前,抱拳道:“想请馆主指点几招。”
汉子打量她一眼,目光在她腰间的司岁令牌上停了停,又看向她身后那个高大沉默的身影。他眉头微微一挑,却没多问,只是摆摆手:
“想学武?那边交钱,一个月二两银子。”
玄道子摇头:“不是我学。是他。”
她侧身,让出朔。
汉子的目光落在朔身上,朔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眼神空茫地望着院里那些扎马步的人。
“他?”汉子走近几步,上下打量着朔,“以前练过没有?”
朔看着他,没有回答。
玄道子代他答了:“没有,但力气大。”
汉子笑了一声,伸手去拍朔的肩膀——
“啪。”
他的手被朔下意识地挡开了。
汉子的手僵在半空,眼中闪过一丝异色。那一挡,快得他都没看清。
他收回手,重新打量朔,目光变得认真了些。
“有点意思。”他退后两步,冲朔招招手,“来,打我一拳。”
朔看向玄道子。
玄道子点头。
朔走上前,站在汉子面前,抬起拳头——
“等等。”汉子打断他,“不是这么打。你这样,发力不对。拳头要握紧,手臂要放松,力量要从脚底起,经过腰,传到肩膀,再从拳头打出去。”
朔听着,眉头微微蹙起。
“听不懂?”汉子笑了,“那就先打一拳我看看,随便打。”
朔深吸一口气,一拳挥出。
“呼——”
拳风呼啸,直取汉子胸口!
汉子脸色一变,侧身急闪,那拳头擦着他的衣襟掠过。他踉跄两步,险些摔倒,站稳后低头一看——衣襟上裂开一道口子,是被拳风撕开的。
院子里那些扎马步的年轻人都停了,目瞪口呆地看着这边。
汉子愣了好一会儿,才长长吐了口气。
“好家伙...你这是力气大?你这是力气大得没边了!”
他转向玄道子,眼神复杂:“这位大人,你这位朋友,天生的神力。但要说到打...他这拳,就是抡,不是打。”
“所以才来。”玄道子说。
汉子看着她,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成。这徒弟我收了,不要钱。”
他转身朝那些年轻人吼道:“看什么看!继续练!”
吼完,他冲朔招招手:“来,我教你最基本的——什么叫站桩,什么叫发力。”
朔看向玄道子。
玄道子微微颔首。
朔便跟着汉子走过去,站在那些年轻人旁边。
玄道子没有离开,她靠在院墙边,看着。
汉子教得很认真,从最基础的站桩开始,一点一点掰朔的姿势。
“脚分开,与肩同宽。膝盖微屈,不要蹲太低,腰挺直,别塌,手这样抬......”
朔照做。
他的动作依旧笨拙,但学得极快。汉子纠正一次,他便记住,不再犯同样的错。
一个时辰后,他已经能稳稳站住桩,姿势虽不算标准,却已有几分模样。
汉子看着,啧啧称奇。
“怪了。你这朋友,学东西快得很,但总觉得差了点什么。”
玄道子知道差的是什么。
是“意”。
朔学得快,是因为他本就不同。但他学到的只是“形”,是动作的模仿,而非“意”,不是发自内心的东西。
就像他学做人一样。
他在模仿,但还没有真正“懂”。
汉子又教他出拳。
“记住我刚才说的,力量从脚底起,传到腰,转到肩膀,再从拳头打出去。你试试。”
朔深吸一口气,一拳打出。
“砰!”
空气炸响,比刚才那一拳更猛。但汉子的眉头却皱了起来。
“不对。你这是在用蛮力,不是发力。”
他又示范了一遍,动作缓慢,让朔看清每一个细节。
“看明白没有?不是憋着力气打,是放松,让力量自己流过去。你越使劲,反而越打不出力。”
朔看着,眉头蹙得更紧。
他试着再打一拳。
依旧用力过猛。
再打。
还是不对。
他的呼吸开始粗重,额角沁出汗珠,但拳头依旧没有那种“流过去”的感觉。
玄道子走过去,按住他的肩膀。
“停下。”
朔看着她,眼中带着困惑和一丝罕见的......
急躁?
“急什么。”玄道子说,“一天学不会,就两天,两天学不会,就一个月。”
朔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嗯。”
汉子在一旁看着,忽然笑了。
“你这朋友,有点意思。一般人学不会都着急上火,他倒好,你一说就稳下来了。”
玄道子没接话,只是对朔说:“继续。”
朔便继续。
一下午,他就练那一拳。
打到太阳偏西,手臂都肿了,依旧没找到那种“流过去”的感觉。但他没有停,也没有再急躁,只是一拳一拳地打。
玄道子一直靠在墙边看着。
暮色四合时,她走过去。
“够了,回去。”
朔收了拳,浑身汗透,手臂微微发抖。他跟着玄道子往外走,走到门口,忽然停下,回头看了一眼。
那院子里,十几个年轻人还在练,喊着整齐的号子。汉子站在前面,背着手,目光如电。
朔看了一会儿,转回头,跟上玄道子。
走在回村的路上,夜色渐深,月光洒在官道上。
“学不会。”朔忽然说。
玄道子脚步未停。
“知道为什么学不会?”
朔沉默了一会儿。
“不知道。”
“因为你只是在学。”玄道子说,“在模仿,但你还没想明白,为什么要打那一拳。”
朔看着她。
“那一拳,打出去是为了什么?是为了打碎东西?是为了打赢别人?还是为了别的什么?”
朔没有回答。
玄道子也不等他的回答,继续往前走。
“想明白了,那一拳自然就会了。”
朔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融入夜色。
月光下,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他想了一会儿,抬起头,迈步跟上。
那道深灰色的身影就在前方,不紧不慢地走着。
他追上她,走在她身侧。
过了几天。
傍晚。
依旧是黄昏。朔练完拳回来,手臂上缠着绷带,是陈郎中给他缠的——练得太狠,肌肉有些拉伤,他坐在院里的石墩上,望着天边烧成橘红色的云。
玄道子从屋里出来,手里端着两碗水。她递给他一碗,自己在另一个石墩上坐下。
朔接过,喝了一口,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她。
“你为什么不教我?”
玄道子端着碗,目光落在他脸上。
“你想让我教?”
“嗯。”朔点头,“你比馆主厉害。”
玄道子沉默了一会儿,放下碗。
“我教不了你。”
朔看着她,眼中带着困惑。
“为什么?”
“因为我是剑修。”玄道子说,“我学的那些,不适合你。”
朔没听懂。他等着她继续说。
玄道子想了想,似乎在斟酌怎么解释。
“我那里,”她顿了顿,“和这里不一样。”
朔静静地听着。
“我那个世界,灵气充沛。想要什么,基本上都有,丹药、法宝、功法......只要你想,总能找到。所以大家修仙,不是为了争,不是为了抢,也不是为了长生。”
“那为了什么?”
玄道子望着远处,目光有些悠远。
“为了道。”
朔蹙眉,这个词对他来说太陌生。
“道是什么?”
玄道子没有直接回答,她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开口。
“我师父说过一句话。他说,修仙修到最后,修的其实不是境界,是自己。”
“自己?”
“就是观照自己,理解自己。”
“那是什么?”
“一个答案。”
玄道子的目光变得有些悠远。
“我是谁。”
“我从哪里来。”
“我要到哪里去。”
“我和这天地,是什么关系。”
“我活着,是为了什么。”
她转过头,看着朔。
“所以你看,我那些东西,都是我自己悟出来的,适合我的路。剑修的路,是观照自己的路。一剑斩出,斩的不是敌人,是心中的迷障。”
朔看着她,似懂非懂。
玄道子继续说:
“可你不一样。你不是我那个世界的人,你甚至不是人。”
这话说得直接,但朔没有反驳,他知道她说的“不是人”是什么意思。
“你的身体,你的力量,你的来历,都和我完全不同。就算我知道一万种练体的功法,那也都是我那个世界的,未必适合这里,更未必适合你。”
她顿了顿。
“就算适合,我也不能教你。”
“为什么?”
“因为那是我的道,不是你的。”
朔沉默了。
“馆主教的是形。”玄道子像是看穿了他的想法,“形对了,但意不对。你只是在模仿,不是在打。”
朔抬起头。
“那要怎么...有那个意?”
玄道子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那是你自己的事。”
她站起身,端起碗,往屋里走。
第二天一早,他又去了武馆。
馆主看见他,愣了一下。
“又来了?手上的伤好了?”
朔抬起手,晃了晃。
“好了。”
馆主看了一眼那缠得严严实的绷带,嘴角抽了抽。
“这叫好了?”
朔没解释。他只是走到院子里,站在那些扎马步的人旁边,开始练。
一下,两下,三下......
他还是找不到那种“流过去”的感觉。
但他没有停。
因为他知道,他终究能找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