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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 20 章   出了村 ...

  •   出了村口,玄道子站定,握着剑的手,紧了紧。
      下一刻——
      “锵!”
      长剑出鞘,剑光如匹练,斩向身后三丈外那株老槐树的阴影!
      “哎哟喂!”
      一道火红的身影从树后蹦出来,险之又险地避开剑锋,落地时踉跄了两步,尾巴甩得跟风车似的。
      “凶啥子凶嘛!我还没出声嘞!”
      年叉着腰,红瞳瞪得溜圆,一脸的不服气。
      玄道子收剑,剑尖斜指地面,目光落在她身上。
      “躲了多久?”
      “没多久没多久!”年连忙摆手,“就...就从你们进村开始嘛......”
      “那就是一下午。”
      “一下午咋子咯!”年理直气壮,“我来看我大哥,又不是看你!你管我躲好久!”
      玄道子看着她,没有说话。
      年被那目光看得有些发毛,尾巴尖儿无意识地在地上画着圈。
      “好咯好咯,我承认嘛,我是想看看大哥在勒边过得咋子样。”她声音低了些,“你又不让我跟到他,我只好自己偷偷来看咯。”
      “看够了?”
      “没够!”年脱口而出,随即意识到说漏了嘴,连忙捂嘴。
      玄道子还剑入鞘。
      “看够了就走。”
      年瞪眼:“你撵我?”
      “你跟踪我。”
      “我跟踪我大哥!”
      “你大哥在村里。”
      “所以我在村外头!”
      玄道子看着她,片刻后,转身便走。
      年愣住,随即追上去两步。
      “哎!你就走咯?不问我为啥子还在这?”
      玄道子脚步未停。
      “不问。”
      “你——”
      年被噎得说不出话,跺了跺脚,尾巴甩得啪啪响。
      “好嘛好嘛!我告诉你就是咯!”她快走几步,拦在玄道子面前,“我姐让我来的。”
      玄道子停步。
      “你姐?”
      “令嘛,你见过?哦你没见过。”年摆摆手,“就我三姐,一天到晚躺山上喝酒那个。她说你勒个人有意思,让我跟着看看。”
      玄道子看着她。
      “就这?”
      “就这!”年点头,随即又补充,“当然我自己也想来看大哥咯。他在里头过得还安逸嘛?那个小女娃儿是他啥子人?咋子那么黏他?”
      玄道子没有回答,只是绕过年,继续往前走。
      年又追上去。
      “哎,你真不跟我说两句?我好歹也是岁......”
      “从尚蜀跟到清河,从清河跟到这。”玄道子头也不回,“你想跟便跟,不想跟便走。”
      年张了张嘴,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月色下,那道深灰色的身影越走越远,渐渐融入夜色。
      年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忽然笑了一声。
      “有意思,硬是有意思。”
      她回头看了一眼远处灯火点点的村庄,又看向玄道子消失的方向,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朝村庄的方向迈了一步。
      一步之后,又停住。
      她想起玄道子那句话——“你大哥在村里。”
      她想起刚才从树后看见的景象:朔站在王婶家的院子里,丫丫抱着他的腿,王婶端着一大碗热腾腾的菜从屋里出来,塞到他手里。他笨拙地接过,低头看着碗里冒出的热气,那双空洞的眼睛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动。
      她想起他接过碗时,嘴角似乎微微动了一下。
      那算笑吗?
      年不知道。
      但那是她这辈子见过的,大哥最像人的样子。
      她收回脚步,转身朝玄道子消失的方向走去。
      “算了。”她嘀咕,“大哥在村里,又跑不脱。先去跟那个凶婆娘耍一耍。”
      月色下,火红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远处,村庄的灯火一盏盏熄灭,夜渐渐深了。
      老槐树上,一只夜枭扑棱着翅膀飞起,掠过月光,消失在田野尽头。
      月色清冷。
      玄道子走在官道上。
      “你还要跟多久?”
      草丛里安静了一瞬,随即一阵窸窣,火红的身影蹿了出来。
      “你晓得我跟倒起?”年拍了拍身上的草屑,尾巴甩了甩,“那你也不喊我一声。”
      “喊你做什么。”
      “唠嗑啊!”年快走几步,跟她并肩,“这大晚上的,一个人走路多无聊,我陪你说话还不好?”
      玄道子没接话。
      年也不在意,自顾自说起来:
      “你把我大哥一个人丢在村里头,自己跑出来,是去办啥子事嘛?”
      “办事。”
      “啥子事?”
      “与你无关。”
      年被噎了一下,撇嘴:“你这个人,咋子一点都不好耍。”
      玄道子没理她。
      月色下,两人一前一后走着。年的话就没停过,从尚蜀的火锅说到永安县的地,从丫丫抱着朔的腿说到朔嘴角那一下“疑似笑”。玄道子偶尔应一声“嗯”,大多数时候沉默。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前方出现一个镇子。夜深了,镇子黑漆漆的,只有几户人家还亮着灯。
      玄道子在一间屋子前停下。
      屋子不大,青砖灰瓦,门口挂着一块不起眼的木牌,上面刻着一支烛火——司岁台的标记。
      她抬手敲门。
      门很快开了,一个穿着深灰便服的男子探出头,看见玄道子腰间的腰牌,连忙侧身让开。
      “大人请进。”
      玄道子迈步进去,回头看了一眼跟在身后的年。
      “你在外面等。”
      年瞪眼:“凭啥子!”
      “里面是司岁台的地方。”
      “我是——”
      “岁相。”玄道子替她说完,“所以外面等。”
      年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没法反驳。她跺了跺脚,一屁股坐在门槛上。
      “要得嘛要得嘛,我等就是咯。”
      玄道子进去,门在她身后关上。
      屋里点着一盏油灯,光线昏暗。那男子是这处据点的值守,姓刘,丙字级。他给玄道子倒了杯茶,恭敬地站在一旁。
      “大人深夜前来,有何吩咐?”
      玄道子从怀里取出一份简短的文书,放在桌上。
      “永安县,白石村迁安置点。监察目标‘朔’已安置于此,记录在案。”
      刘姓值守连忙接过,仔细看了一遍,点头道:“明白。下官会安排人定期巡查。”
      “不用巡查。”玄道子道,“我自会来。”
      刘姓值守愣了一下,随即点头:“是,大人。”
      玄道子又问了些当地的情况,刘姓值守一一作答。约莫一炷香工夫,她起身离开。
      推开门,年还坐在门槛上,手里不知从哪摸出一根草茎,叼在嘴里,仰头望着月亮。
      “聊完咯?”她听见动静,蹦起来。
      “嗯。”
      “接下来去哪儿?”
      玄道子看她一眼。
      年举手:“好好好,我不问,我就跟倒走。”
      两人继续往前走。
      年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
      “你勒个人,其实还是挺好的。”
      玄道子没应。
      “我大哥跟着你,不吃亏。”年继续说,声音低了些,“他虽然记不得我,但我看他今天在村里头那个样子...比以前好。”
      “以前什么样?”
      年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她会问。
      “以前......”她想了想,“以前他不说话,不动,就站在那里,哪个都靠不近。我们兄弟姐妹几个,都怕他。”
      “现在呢?”
      “现在......”年想起朔站在院子里,低头看着丫丫抱他腿的样子,想起他嘴角那一动,“现在好像..近了一点点。”
      玄道子没再问。
      月色下,两人继续走着。
      年忽然又说:
      “哎,你以后就看着他?”
      “嗯。”
      “那我能不能也来?”
      玄道子脚步顿了一下,侧头看她。
      年连忙摆手:“我不靠近!我就远远看一眼!保证不打扰他!”
      玄道子沉默片刻。
      “随你。”
      年眼睛一亮,尾巴甩得飞快。
      “要得要得!那就这么说定了!”
      她蹦了两步,忽然想起什么,回头看向来路——永安县的方向。
      夜色沉沉,什么都看不见。
      但她知道大哥在那里。
      她笑了笑,转过身,继续跟上那道深灰色的身影。
      月色下,两道身影疾行。
      玄道子走在前面,步伐极快,深灰色的衣袍在夜风中猎猎作响。年跟在身后,火红的尾巴拖出一道残影,嘴里嘀嘀咕咕:
      “哎你走慢点嘛!走那么快做啥子!”
      玄道子没理她。
      她们已经走了两个时辰。离开永安县后,玄道子没有停歇,一路向西。年本以为她是去附近的镇子办事,结果越走越偏,官道变成了山路,山路变成了荒径。
      “这是去哪儿嘛?”年忍不住又问。
      “白石村。”
      年愣了一下。
      “白石村?就是那个...被源石埋了的村子?”
      “嗯。”
      “去那儿做啥子?那地方现在全是源石,碰都碰不得!”
      玄道子没有回答。
      年张了张嘴,想继续问,但看见她那张没有表情的脸,又把话咽了回去。
      算了,跟到起就晓得了嘛。
      又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天色将明未明,东方泛起鱼肚白。
      前方,那座曾经炊烟袅袅的小村,终于出现在视野中。
      玄道子停下脚步。
      年站在她身边,望着眼前的景象,难得地没有出声。
      村子还在。
      那些泥墙茅顶的屋舍,那些篱笆围起的小院,那条通向村口的土路——都还在。
      但一切都变了。
      没有鸡鸣,没有犬吠,没有人声。
      只有死寂。
      玄道子迈步走进村子。
      年的尾巴绷紧了,红瞳里闪过一丝警惕:“喂,你小心点,那些源石......”
      “我知道。”
      她停在自己那间小屋前。
      屋门已经没了,屋里空荡荡的,那张土榻上长满了源石,如同一张晶体的床。墙角那堆她劈好的柴,如今也被源石包裹,变成一堆晶体的雕塑。
      她看着那些,脸上没有表情。
      年跟在她身后,小心翼翼地避开地上的源石碎渣。她看着玄道子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人有点......说不上来的感觉。
      不像是难过,也不像是愤怒。
      就是...站着。
      看了很久。
      然后玄道子动了,她走到墙角那堆源石前,蹲下身,拔出腰间的剑。
      “喂!”年吓了一跳,“你做啥子!”
      玄道子没有回答。
      她握着剑,对准一块拳头大小的源石,手起剑落。
      “叮——”
      一声脆响,那块源石被齐整整斩下一小块,落在她掌心。
      年瞪大眼睛:“你疯咯!那东西碰都不能碰!”
      玄道子看着掌心的源石块。它只有拇指大小,灰黑色,表面光滑,触手冰凉。那冰凉的感觉透过皮肤,直往骨头里钻——和她体内那些碎片的感觉一模一样。
      她闭目。
      体内那缕青色灵气流转,缓缓探入掌心那块源石。
      感应其中的气。
      阴冷。
      滞涩。
      驳杂。
      但——
      有灵力。
      那灵力混杂在阴冷之中,微弱却真实。比空气中稀薄到几乎无法捕捉的灵气要厚重得多。
      玄道子睁开眼,看着那块源石。
      她想起体内的那些碎片。
      它们扎根经脉,纹丝不动。那些东西来自这场天灾,来自这片被污染的土地,它们带来阴冷,带来滞涩,带来每时每刻的不适。
      但如果——
      如果她能炼化这源石中的灵力呢?
      那些阴冷驳杂的气息,不过是灵力的一种形态。
      只要本质是灵力,就能炼化,炼化之后,驳杂变纯净,阴冷变温和,体内的那些碎片,或许也能用同样的方法——
      消除。
      玄道子握紧那块源石。
      “赌一把。”她低声说。
      年眨眨眼:“赌啥子?”
      玄道子没有解释。
      她站起身,走回院子中央,在一块相对平整的地方盘膝坐下。
      “你退开些。”
      年愣住:“你要做啥子?”
      “炼化。”
      “炼...炼啥子?”
      玄道子将那块源石放在身前的地上,右手握住剑柄。
      然后她动了。
      剑光一闪,那块源石被斩成两半。
      剑光再闪,两半变四块。
      四块变八块。
      八块变十六块。
      剑光如雪,快得看不清轨迹,只听见“叮叮叮”的脆响不绝于耳。那块拇指大的源石,转眼间化作一堆细碎的粉末,堆在地上,灰扑扑的,像一撮普通的炉灰。
      年看得眼睛都直了。
      “你这是...切菜呢?”
      玄道子没有理她。她收剑归鞘,伸出右手,五指虚按在那堆粉末上方。
      闭目。
      凝神。
      体内,那缕青色灵气缓缓流转,从丹田升起,循经脉蔓延,直达右手掌心。然后,从掌心透出——
      如同一柄无形的铁锤,缓缓落下。
      “嗡——”
      那堆粉末轻轻一震。
      紧接着,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那些细碎的粉末开始进一步崩解,像是被投入烈火的冰雪,从固态变成气态,从有形变成无形。
      一缕缕灰白色的气息从粉末中升起,飘散在空气中。
      杂质散去,剩下的,是纯净的灵力。
      无色。
      无形。
      无味。
      但玄道子能“看见”它们——那些细若游丝的光点,从粉末中逸散而出,悬浮在空中闪烁着。
      她深吸一口气,开始引导。
      体内的青色灵气如同一张网,缓缓张开,捕捉那些逸散的光点。一丝,两丝...它们被牵引着,靠近她的身体,渗入皮肤,融入经脉。
      与体内原有的灵气汇合。
      那一瞬间,玄道子的眉头微微蹙起。
      冷。
      那些灵力虽然被炼化过,但依旧带着淡淡的寒意,融入经脉的瞬间,像是一缕冰泉注入。但很快,那寒意被她自身的灵气包裹、同化,渐渐变得温驯,顺着经脉流转,汇入丹田。
      一个周天。
      两个周天。
      三个周天。
      当最后一缕灵力被炼化吸收,玄道子缓缓睁开眼。
      她低头看向那堆粉末——已经不再是粉末,而是一小撮灰白色的残渣,像烧尽的纸灰,没有任何气息,没有任何灵力波动。
      而体内——
      丹田中,那缕青色灵气比之前壮大了些许,那些滞涩的感觉,似乎也减轻了一分。
      可行。
      玄道子握了握拳。
      那些扎根在她体内的源石碎片,那些让她每时每刻都要用灵气压制的阴冷存在——或许真的可以消除。
      用同样的方法。
      以灵气为锤,以经脉为炉,一点点炼化它们。
      她站起身。
      年凑过来,盯着地上那堆残渣看了半天,又看看玄道子,红瞳里满是好奇。
      “你刚才那是啥子功夫?”
      “没什么。”
      “没啥子?”年瞪眼,“你把我当憨包嗦!我亲眼看见你从源石里头吸东西出来!吸啥子了?能量?源石技艺也不是勒么耍的啊!”
      玄道子没有解释,只是看向周围那些密密麻麻的源石。
      “这里还有很多。”
      年的尾巴一抖:“你还想继续吸?”
      “嗯。”
      “吸了有啥子用?”
      “修行。”
      年愣了愣,似乎没听懂。她挠挠头,又问:“那你体内的源石...也能吸?”
      玄道子看了她一眼。
      年连忙摆手:
      “我没有别的意思!我就是问问!你勒个人虽然凶得很,但对我大哥还不错,我不想你哪天被源石搞死咯。”
      玄道子沉默片刻,淡淡道:“或许可以。”
      年眼睛一亮:“那敢情好啊!你赶紧吸嘛!吸干净了就不用怕了嘛!”
      玄道子没有动。
      她看着那些源石,看着这个被它们完全占据的死寂村庄。
      “不急。”她说,“先试试。”
      接下来的三天,玄道子没有离开白石村。
      她在那间曾经属于自己的小院里,一遍遍重复着同样的过程。
      斩碎。
      炼化。
      吸收。
      杂质散去,灵力入体。
      每一次炼化,都让体内的灵气壮大一分。每一次吸收,都让那些滞涩的感觉减轻些许。那些扎根经脉的源石碎片,也在松动。
      年最初还兴致勃勃地围观,后来就无聊了。她蹲在院墙上,叼着草茎,看着玄道子一遍遍切石头、吸石头,百无聊赖地甩着尾巴。
      “你就不能换个花样吗?”她忍不住抱怨,“三天了!就切切切、吸吸吸!我看都看腻咯!”
      玄道子没有理她,继续切。
      “你不饿吗?不渴吗?三天没吃没喝,你是铁打的嗦?”
      玄道子依旧没有理她。
      年翻了个白眼,跳下院墙,决定自己去转转。反正这破村子全是源石,也没什么好玩的,但总比看人切石头强。
      她漫无目的地走着,穿过那些被源石侵占的屋舍,来到村子后山。
      站在山梁上,能看见远处连绵的山峦,还有更远的地方,隐约可见炊烟——那是永安县的方向。
      年望着那个方向,忽然想起朔。
      大哥在那里。
      在那个有炊烟、有孩子、有人端热粥给他的地方。
      她想起朔站在院子里,低头看着碗里冒出的热气,嘴角微微动了一下的样子。
      那是笑吗?
      她不知道。
      但那是她见过的,大哥最像人的样子。
      “唉......”她叹了口气,蹲下来,抱着膝盖,“大哥记不到我,又不想跟我走。那个凶婆娘倒是能陪着他,但她又不让我靠近。”
      她嘀咕着,尾巴无意识地在地上画着圈。
      “姐说得对,大哥变了。变了好多。”
      “但...变好咯。”
      “以前他站在那里,哪个都靠不近。现在有人能靠近他了。”
      她笑了笑,又叹了口气。
      身后传来脚步声。
      年回头,看见玄道子不知什么时候跟了过来,站在她身后不远处。
      “你咋子来了?”
      “歇会儿。”玄道子走到她身边,望着远处。
      两人沉默地站了一会儿。
      年忽然开口:“哎,你说,我大哥以后会想起我们吗?”
      玄道子没有回答。
      “我想他想起我们。”年继续说,声音低了些,“但又不想他想起来。”
      “为什么?”
      “因为......”年想了想,“他以前不开心。我们兄弟姐妹几个,都不开心。那个老东西压在我们头上,哪个都跑不脱。大哥是老大,扛得最多,最不开心。”
      她看着远处那缕炊烟。
      “现在他什么都不记得了,反而...好像开心了。”
      “你舍得?”
      年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得有些苦涩。
      “舍不得嘛。咋子舍得?他是我大哥啊。”
      “但是,”
      她顿了顿。
      “他开心,就够咯。”
      玄道子侧头看着她。
      火红的尾巴垂在地上,那双总是闪着兴奋光芒的红瞳,此刻有些黯淡。
      “你倒是豁达。”玄道子说。
      “豁达个屁!”年一甩尾巴,又恢复了那股泼辣劲儿,“我就是没办法咯!他不跟我走,我又不能绑他走!那还能咋子嘛!”
      玄道子嘴角微微一动,没有说什么。
      两人又站了一会儿。
      年忽然问:“你以后会一直陪着他?”
      “会。”
      “一直?一辈子?”
      “他在,我在。”
      年看着玄道子,红瞳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
      “你勒个人...说话还真是一点都不含糊。”
      “从不含糊。”
      年笑了。
      “要得要得,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咯。”
      她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
      “那我走咯。”
      玄道子看着她。
      “我就是来看看大哥的。现在看到了,知道他过得好,有人陪着,我也该回去咯。”
      “回哪儿?”
      “尚蜀嘛。我姐还在山上喝酒呢,我给她打酒去。”她晃了晃腰间的葫芦——不知什么时候,那葫芦又满了,“再说了,我待在这儿,你也不放心嘛。”
      玄道子没有否认。
      年也不在意,反而咧嘴笑了。
      “我晓得你防到我。不怪你。我要是你,我也防到起。毕竟我们岁相嘛,谁知道哪天会搞出啥子事来。”
      她退后两步,冲玄道子挥挥手。
      “那我走咯。凶婆娘,保重哈。”
      “等等。”
      年停下,回头。
      玄道子看着她,沉默片刻,道:“下次来,可以进村。”
      年愣了愣,随即眼睛亮了起来。
      “真的?”
      “别吓着人就行。”
      年咧嘴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尾巴甩得跟风车似的。
      “要得要得!你放心,我下次来肯定悄悄的!不吓到那个小女娃儿!也不吓到我大哥!”
      她转身,火红的身影几个纵跃,便消失在远处的山梁后。
      只留下一串清脆的笑声,在风中飘散:
      “凶婆娘!记住你说的话哈——!我下回还来——!”
      玄道子站在原地,望着那个方向。
      许久。
      她转身,走回村子。
      还有源石要炼化,还有路要走。
      夕阳西下,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第四日。
      玄道子站在村口,最后看了一眼这个曾经生活过的地方。
      源石还在,密密麻麻,占据了每一寸土地。但那些被她炼化过的区域,残渣堆积,寸草不生,却也没有新的源石长出。
      或许,只要吸干了灵力,它们就不会再蔓延。
      或许。
      她还不确定。但在确定之前,不能冒险。
      她转身,迈步离开。
      走了三个时辰,翻过一道山梁,眼前豁然开朗。
      农田规整,阡陌纵横,小河蜿蜒,屋舍错落,炊烟袅袅升起。
      永安县到了。
      玄道子放慢脚步,走进村子。
      迎面碰上一个挑着担子卖豆腐的老汉——还是上次那个。他看见玄道子,笑着打招呼:“姑娘,又来看白石村的乡亲们啊?”
      “嗯。”
      “他们都在呢!前几天还念叨你,说你怎么走了就不回来。”老汉指了指村东头,“还是那片新屋舍,你认得路哈?”
      “认得。多谢。”
      穿过村子,走过几条田埂小路,那片新起的屋舍出现在眼前。
      篱笆院里,王婶正晾衣服。她一抬头,看见玄道子,手里的衣裳差点掉在地上。
      “小玄!你回来啦!”
      丫丫从屋里冲出来,一看见玄道子,立刻四处张望:“朔叔叔呢?朔叔叔怎么没来?”
      “他在。”
      玄道子朝王婶家的院子看了一眼。
      王婶顺着她的目光望去,笑道:“朔小子啊?一大早就去帮陈郎中采药了,还没回来呢。这孩子,来了之后闲不住,天天帮这个帮那个,比他刚来村里那会儿勤快多了。”
      丫丫扯着玄道子的衣角:“玄姐姐,你进屋坐嘛!奶奶今天炖了鸡汤!”
      王婶笑着骂:“死丫头,鸡还没杀呢,炖什么鸡汤!”
      “那现在杀嘛!”
      “太阳都偏西了,杀了也炖不烂!”
      玄道子嘴角微微一动。
      “不必麻烦。我等他回来。”
      她走到篱笆边,靠在上面,望着村口的方向。
      丫丫搬了个小板凳,挨着她坐下,小嘴叭叭地说着这几天的事——陈郎中教朔认草药,朔一下子就记住了,陈郎中夸他聪明;李伯让朔帮忙劈柴,朔劈得又快又好,柴堆得整整齐齐;她教朔编草兔子,朔学了好久学不会,最后编出来一个歪歪扭扭的,她还留着呢。
      玄道子听着,偶尔应一声。
      日头渐渐偏西。
      村口方向,终于出现了两个身影。
      一个矮小些,背着药篓,是陈郎中。另一个高大些,跟在陈郎中身后,走得稳稳当当。
      是朔。
      他远远便看见了篱笆边的玄道子。
      脚步似乎顿了一下。
      然后,他加快了步子,几乎是小跑着过来。
      丫丫蹦起来,冲过去:“朔叔叔!玄姐姐回来啦!”
      朔被她撞了个满怀,低头摸摸她的头,然后抬起头,看向玄道子。
      那双空洞的眼眸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动。
      玄道子看着他,没有说话。
      他也看着她,没有说话。
      风吹过田埂,吹动秧苗,沙沙作响。
      许久。
      朔开口:“回来了?”
      “嗯。”
      “还走吗?”
      玄道子沉默片刻。
      “偶尔走,但会回来。”
      朔点了点头。
      “我等你。”
      玄道子微微一怔。
      随即,嘴角轻轻一动。
      “好。”
      丫丫在旁边仰着头,看看朔,又看看玄道子,忽然拍手笑起来:
      “朔叔叔笑了!玄姐姐也笑了!”
      王婶从院子里探出头:“胡说八道什么呢,快进来吃饭!”
      丫丫咯咯笑着,拉着朔的手往院里跑。朔被她拽着,回头看了玄道子一眼。
      玄道子还站在篱笆边。
      她看着那个被孩子拽进院子、笨拙却顺从的高大身影,看着那间亮起灯火的屋舍,看着炊烟袅袅升起,融入暮色。
      然后她迈步,走进那个院子。
      身后,夕阳沉入山峦,天边最后一抹金红缓缓褪去。
      夜色降临。
      永安县的一天,结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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