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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 20 章 出了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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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村口,玄道子站定,握着剑的手,紧了紧。
下一刻——
“锵!”
长剑出鞘,剑光如匹练,斩向身后三丈外那株老槐树的阴影!
“哎哟喂!”
一道火红的身影从树后蹦出来,险之又险地避开剑锋,落地时踉跄了两步,尾巴甩得跟风车似的。
“凶啥子凶嘛!我还没出声嘞!”
年叉着腰,红瞳瞪得溜圆,一脸的不服气。
玄道子收剑,剑尖斜指地面,目光落在她身上。
“躲了多久?”
“没多久没多久!”年连忙摆手,“就...就从你们进村开始嘛......”
“那就是一下午。”
“一下午咋子咯!”年理直气壮,“我来看我大哥,又不是看你!你管我躲好久!”
玄道子看着她,没有说话。
年被那目光看得有些发毛,尾巴尖儿无意识地在地上画着圈。
“好咯好咯,我承认嘛,我是想看看大哥在勒边过得咋子样。”她声音低了些,“你又不让我跟到他,我只好自己偷偷来看咯。”
“看够了?”
“没够!”年脱口而出,随即意识到说漏了嘴,连忙捂嘴。
玄道子还剑入鞘。
“看够了就走。”
年瞪眼:“你撵我?”
“你跟踪我。”
“我跟踪我大哥!”
“你大哥在村里。”
“所以我在村外头!”
玄道子看着她,片刻后,转身便走。
年愣住,随即追上去两步。
“哎!你就走咯?不问我为啥子还在这?”
玄道子脚步未停。
“不问。”
“你——”
年被噎得说不出话,跺了跺脚,尾巴甩得啪啪响。
“好嘛好嘛!我告诉你就是咯!”她快走几步,拦在玄道子面前,“我姐让我来的。”
玄道子停步。
“你姐?”
“令嘛,你见过?哦你没见过。”年摆摆手,“就我三姐,一天到晚躺山上喝酒那个。她说你勒个人有意思,让我跟着看看。”
玄道子看着她。
“就这?”
“就这!”年点头,随即又补充,“当然我自己也想来看大哥咯。他在里头过得还安逸嘛?那个小女娃儿是他啥子人?咋子那么黏他?”
玄道子没有回答,只是绕过年,继续往前走。
年又追上去。
“哎,你真不跟我说两句?我好歹也是岁......”
“从尚蜀跟到清河,从清河跟到这。”玄道子头也不回,“你想跟便跟,不想跟便走。”
年张了张嘴,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月色下,那道深灰色的身影越走越远,渐渐融入夜色。
年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忽然笑了一声。
“有意思,硬是有意思。”
她回头看了一眼远处灯火点点的村庄,又看向玄道子消失的方向,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朝村庄的方向迈了一步。
一步之后,又停住。
她想起玄道子那句话——“你大哥在村里。”
她想起刚才从树后看见的景象:朔站在王婶家的院子里,丫丫抱着他的腿,王婶端着一大碗热腾腾的菜从屋里出来,塞到他手里。他笨拙地接过,低头看着碗里冒出的热气,那双空洞的眼睛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动。
她想起他接过碗时,嘴角似乎微微动了一下。
那算笑吗?
年不知道。
但那是她这辈子见过的,大哥最像人的样子。
她收回脚步,转身朝玄道子消失的方向走去。
“算了。”她嘀咕,“大哥在村里,又跑不脱。先去跟那个凶婆娘耍一耍。”
月色下,火红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远处,村庄的灯火一盏盏熄灭,夜渐渐深了。
老槐树上,一只夜枭扑棱着翅膀飞起,掠过月光,消失在田野尽头。
月色清冷。
玄道子走在官道上。
“你还要跟多久?”
草丛里安静了一瞬,随即一阵窸窣,火红的身影蹿了出来。
“你晓得我跟倒起?”年拍了拍身上的草屑,尾巴甩了甩,“那你也不喊我一声。”
“喊你做什么。”
“唠嗑啊!”年快走几步,跟她并肩,“这大晚上的,一个人走路多无聊,我陪你说话还不好?”
玄道子没接话。
年也不在意,自顾自说起来:
“你把我大哥一个人丢在村里头,自己跑出来,是去办啥子事嘛?”
“办事。”
“啥子事?”
“与你无关。”
年被噎了一下,撇嘴:“你这个人,咋子一点都不好耍。”
玄道子没理她。
月色下,两人一前一后走着。年的话就没停过,从尚蜀的火锅说到永安县的地,从丫丫抱着朔的腿说到朔嘴角那一下“疑似笑”。玄道子偶尔应一声“嗯”,大多数时候沉默。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前方出现一个镇子。夜深了,镇子黑漆漆的,只有几户人家还亮着灯。
玄道子在一间屋子前停下。
屋子不大,青砖灰瓦,门口挂着一块不起眼的木牌,上面刻着一支烛火——司岁台的标记。
她抬手敲门。
门很快开了,一个穿着深灰便服的男子探出头,看见玄道子腰间的腰牌,连忙侧身让开。
“大人请进。”
玄道子迈步进去,回头看了一眼跟在身后的年。
“你在外面等。”
年瞪眼:“凭啥子!”
“里面是司岁台的地方。”
“我是——”
“岁相。”玄道子替她说完,“所以外面等。”
年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没法反驳。她跺了跺脚,一屁股坐在门槛上。
“要得嘛要得嘛,我等就是咯。”
玄道子进去,门在她身后关上。
屋里点着一盏油灯,光线昏暗。那男子是这处据点的值守,姓刘,丙字级。他给玄道子倒了杯茶,恭敬地站在一旁。
“大人深夜前来,有何吩咐?”
玄道子从怀里取出一份简短的文书,放在桌上。
“永安县,白石村迁安置点。监察目标‘朔’已安置于此,记录在案。”
刘姓值守连忙接过,仔细看了一遍,点头道:“明白。下官会安排人定期巡查。”
“不用巡查。”玄道子道,“我自会来。”
刘姓值守愣了一下,随即点头:“是,大人。”
玄道子又问了些当地的情况,刘姓值守一一作答。约莫一炷香工夫,她起身离开。
推开门,年还坐在门槛上,手里不知从哪摸出一根草茎,叼在嘴里,仰头望着月亮。
“聊完咯?”她听见动静,蹦起来。
“嗯。”
“接下来去哪儿?”
玄道子看她一眼。
年举手:“好好好,我不问,我就跟倒走。”
两人继续往前走。
年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
“你勒个人,其实还是挺好的。”
玄道子没应。
“我大哥跟着你,不吃亏。”年继续说,声音低了些,“他虽然记不得我,但我看他今天在村里头那个样子...比以前好。”
“以前什么样?”
年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她会问。
“以前......”她想了想,“以前他不说话,不动,就站在那里,哪个都靠不近。我们兄弟姐妹几个,都怕他。”
“现在呢?”
“现在......”年想起朔站在院子里,低头看着丫丫抱他腿的样子,想起他嘴角那一动,“现在好像..近了一点点。”
玄道子没再问。
月色下,两人继续走着。
年忽然又说:
“哎,你以后就看着他?”
“嗯。”
“那我能不能也来?”
玄道子脚步顿了一下,侧头看她。
年连忙摆手:“我不靠近!我就远远看一眼!保证不打扰他!”
玄道子沉默片刻。
“随你。”
年眼睛一亮,尾巴甩得飞快。
“要得要得!那就这么说定了!”
她蹦了两步,忽然想起什么,回头看向来路——永安县的方向。
夜色沉沉,什么都看不见。
但她知道大哥在那里。
她笑了笑,转过身,继续跟上那道深灰色的身影。
月色下,两道身影疾行。
玄道子走在前面,步伐极快,深灰色的衣袍在夜风中猎猎作响。年跟在身后,火红的尾巴拖出一道残影,嘴里嘀嘀咕咕:
“哎你走慢点嘛!走那么快做啥子!”
玄道子没理她。
她们已经走了两个时辰。离开永安县后,玄道子没有停歇,一路向西。年本以为她是去附近的镇子办事,结果越走越偏,官道变成了山路,山路变成了荒径。
“这是去哪儿嘛?”年忍不住又问。
“白石村。”
年愣了一下。
“白石村?就是那个...被源石埋了的村子?”
“嗯。”
“去那儿做啥子?那地方现在全是源石,碰都碰不得!”
玄道子没有回答。
年张了张嘴,想继续问,但看见她那张没有表情的脸,又把话咽了回去。
算了,跟到起就晓得了嘛。
又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天色将明未明,东方泛起鱼肚白。
前方,那座曾经炊烟袅袅的小村,终于出现在视野中。
玄道子停下脚步。
年站在她身边,望着眼前的景象,难得地没有出声。
村子还在。
那些泥墙茅顶的屋舍,那些篱笆围起的小院,那条通向村口的土路——都还在。
但一切都变了。
没有鸡鸣,没有犬吠,没有人声。
只有死寂。
玄道子迈步走进村子。
年的尾巴绷紧了,红瞳里闪过一丝警惕:“喂,你小心点,那些源石......”
“我知道。”
她停在自己那间小屋前。
屋门已经没了,屋里空荡荡的,那张土榻上长满了源石,如同一张晶体的床。墙角那堆她劈好的柴,如今也被源石包裹,变成一堆晶体的雕塑。
她看着那些,脸上没有表情。
年跟在她身后,小心翼翼地避开地上的源石碎渣。她看着玄道子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人有点......说不上来的感觉。
不像是难过,也不像是愤怒。
就是...站着。
看了很久。
然后玄道子动了,她走到墙角那堆源石前,蹲下身,拔出腰间的剑。
“喂!”年吓了一跳,“你做啥子!”
玄道子没有回答。
她握着剑,对准一块拳头大小的源石,手起剑落。
“叮——”
一声脆响,那块源石被齐整整斩下一小块,落在她掌心。
年瞪大眼睛:“你疯咯!那东西碰都不能碰!”
玄道子看着掌心的源石块。它只有拇指大小,灰黑色,表面光滑,触手冰凉。那冰凉的感觉透过皮肤,直往骨头里钻——和她体内那些碎片的感觉一模一样。
她闭目。
体内那缕青色灵气流转,缓缓探入掌心那块源石。
感应其中的气。
阴冷。
滞涩。
驳杂。
但——
有灵力。
那灵力混杂在阴冷之中,微弱却真实。比空气中稀薄到几乎无法捕捉的灵气要厚重得多。
玄道子睁开眼,看着那块源石。
她想起体内的那些碎片。
它们扎根经脉,纹丝不动。那些东西来自这场天灾,来自这片被污染的土地,它们带来阴冷,带来滞涩,带来每时每刻的不适。
但如果——
如果她能炼化这源石中的灵力呢?
那些阴冷驳杂的气息,不过是灵力的一种形态。
只要本质是灵力,就能炼化,炼化之后,驳杂变纯净,阴冷变温和,体内的那些碎片,或许也能用同样的方法——
消除。
玄道子握紧那块源石。
“赌一把。”她低声说。
年眨眨眼:“赌啥子?”
玄道子没有解释。
她站起身,走回院子中央,在一块相对平整的地方盘膝坐下。
“你退开些。”
年愣住:“你要做啥子?”
“炼化。”
“炼...炼啥子?”
玄道子将那块源石放在身前的地上,右手握住剑柄。
然后她动了。
剑光一闪,那块源石被斩成两半。
剑光再闪,两半变四块。
四块变八块。
八块变十六块。
剑光如雪,快得看不清轨迹,只听见“叮叮叮”的脆响不绝于耳。那块拇指大的源石,转眼间化作一堆细碎的粉末,堆在地上,灰扑扑的,像一撮普通的炉灰。
年看得眼睛都直了。
“你这是...切菜呢?”
玄道子没有理她。她收剑归鞘,伸出右手,五指虚按在那堆粉末上方。
闭目。
凝神。
体内,那缕青色灵气缓缓流转,从丹田升起,循经脉蔓延,直达右手掌心。然后,从掌心透出——
如同一柄无形的铁锤,缓缓落下。
“嗡——”
那堆粉末轻轻一震。
紧接着,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那些细碎的粉末开始进一步崩解,像是被投入烈火的冰雪,从固态变成气态,从有形变成无形。
一缕缕灰白色的气息从粉末中升起,飘散在空气中。
杂质散去,剩下的,是纯净的灵力。
无色。
无形。
无味。
但玄道子能“看见”它们——那些细若游丝的光点,从粉末中逸散而出,悬浮在空中闪烁着。
她深吸一口气,开始引导。
体内的青色灵气如同一张网,缓缓张开,捕捉那些逸散的光点。一丝,两丝...它们被牵引着,靠近她的身体,渗入皮肤,融入经脉。
与体内原有的灵气汇合。
那一瞬间,玄道子的眉头微微蹙起。
冷。
那些灵力虽然被炼化过,但依旧带着淡淡的寒意,融入经脉的瞬间,像是一缕冰泉注入。但很快,那寒意被她自身的灵气包裹、同化,渐渐变得温驯,顺着经脉流转,汇入丹田。
一个周天。
两个周天。
三个周天。
当最后一缕灵力被炼化吸收,玄道子缓缓睁开眼。
她低头看向那堆粉末——已经不再是粉末,而是一小撮灰白色的残渣,像烧尽的纸灰,没有任何气息,没有任何灵力波动。
而体内——
丹田中,那缕青色灵气比之前壮大了些许,那些滞涩的感觉,似乎也减轻了一分。
可行。
玄道子握了握拳。
那些扎根在她体内的源石碎片,那些让她每时每刻都要用灵气压制的阴冷存在——或许真的可以消除。
用同样的方法。
以灵气为锤,以经脉为炉,一点点炼化它们。
她站起身。
年凑过来,盯着地上那堆残渣看了半天,又看看玄道子,红瞳里满是好奇。
“你刚才那是啥子功夫?”
“没什么。”
“没啥子?”年瞪眼,“你把我当憨包嗦!我亲眼看见你从源石里头吸东西出来!吸啥子了?能量?源石技艺也不是勒么耍的啊!”
玄道子没有解释,只是看向周围那些密密麻麻的源石。
“这里还有很多。”
年的尾巴一抖:“你还想继续吸?”
“嗯。”
“吸了有啥子用?”
“修行。”
年愣了愣,似乎没听懂。她挠挠头,又问:“那你体内的源石...也能吸?”
玄道子看了她一眼。
年连忙摆手:
“我没有别的意思!我就是问问!你勒个人虽然凶得很,但对我大哥还不错,我不想你哪天被源石搞死咯。”
玄道子沉默片刻,淡淡道:“或许可以。”
年眼睛一亮:“那敢情好啊!你赶紧吸嘛!吸干净了就不用怕了嘛!”
玄道子没有动。
她看着那些源石,看着这个被它们完全占据的死寂村庄。
“不急。”她说,“先试试。”
接下来的三天,玄道子没有离开白石村。
她在那间曾经属于自己的小院里,一遍遍重复着同样的过程。
斩碎。
炼化。
吸收。
杂质散去,灵力入体。
每一次炼化,都让体内的灵气壮大一分。每一次吸收,都让那些滞涩的感觉减轻些许。那些扎根经脉的源石碎片,也在松动。
年最初还兴致勃勃地围观,后来就无聊了。她蹲在院墙上,叼着草茎,看着玄道子一遍遍切石头、吸石头,百无聊赖地甩着尾巴。
“你就不能换个花样吗?”她忍不住抱怨,“三天了!就切切切、吸吸吸!我看都看腻咯!”
玄道子没有理她,继续切。
“你不饿吗?不渴吗?三天没吃没喝,你是铁打的嗦?”
玄道子依旧没有理她。
年翻了个白眼,跳下院墙,决定自己去转转。反正这破村子全是源石,也没什么好玩的,但总比看人切石头强。
她漫无目的地走着,穿过那些被源石侵占的屋舍,来到村子后山。
站在山梁上,能看见远处连绵的山峦,还有更远的地方,隐约可见炊烟——那是永安县的方向。
年望着那个方向,忽然想起朔。
大哥在那里。
在那个有炊烟、有孩子、有人端热粥给他的地方。
她想起朔站在院子里,低头看着碗里冒出的热气,嘴角微微动了一下的样子。
那是笑吗?
她不知道。
但那是她见过的,大哥最像人的样子。
“唉......”她叹了口气,蹲下来,抱着膝盖,“大哥记不到我,又不想跟我走。那个凶婆娘倒是能陪着他,但她又不让我靠近。”
她嘀咕着,尾巴无意识地在地上画着圈。
“姐说得对,大哥变了。变了好多。”
“但...变好咯。”
“以前他站在那里,哪个都靠不近。现在有人能靠近他了。”
她笑了笑,又叹了口气。
身后传来脚步声。
年回头,看见玄道子不知什么时候跟了过来,站在她身后不远处。
“你咋子来了?”
“歇会儿。”玄道子走到她身边,望着远处。
两人沉默地站了一会儿。
年忽然开口:“哎,你说,我大哥以后会想起我们吗?”
玄道子没有回答。
“我想他想起我们。”年继续说,声音低了些,“但又不想他想起来。”
“为什么?”
“因为......”年想了想,“他以前不开心。我们兄弟姐妹几个,都不开心。那个老东西压在我们头上,哪个都跑不脱。大哥是老大,扛得最多,最不开心。”
她看着远处那缕炊烟。
“现在他什么都不记得了,反而...好像开心了。”
“你舍得?”
年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得有些苦涩。
“舍不得嘛。咋子舍得?他是我大哥啊。”
“但是,”
她顿了顿。
“他开心,就够咯。”
玄道子侧头看着她。
火红的尾巴垂在地上,那双总是闪着兴奋光芒的红瞳,此刻有些黯淡。
“你倒是豁达。”玄道子说。
“豁达个屁!”年一甩尾巴,又恢复了那股泼辣劲儿,“我就是没办法咯!他不跟我走,我又不能绑他走!那还能咋子嘛!”
玄道子嘴角微微一动,没有说什么。
两人又站了一会儿。
年忽然问:“你以后会一直陪着他?”
“会。”
“一直?一辈子?”
“他在,我在。”
年看着玄道子,红瞳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
“你勒个人...说话还真是一点都不含糊。”
“从不含糊。”
年笑了。
“要得要得,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咯。”
她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
“那我走咯。”
玄道子看着她。
“我就是来看看大哥的。现在看到了,知道他过得好,有人陪着,我也该回去咯。”
“回哪儿?”
“尚蜀嘛。我姐还在山上喝酒呢,我给她打酒去。”她晃了晃腰间的葫芦——不知什么时候,那葫芦又满了,“再说了,我待在这儿,你也不放心嘛。”
玄道子没有否认。
年也不在意,反而咧嘴笑了。
“我晓得你防到我。不怪你。我要是你,我也防到起。毕竟我们岁相嘛,谁知道哪天会搞出啥子事来。”
她退后两步,冲玄道子挥挥手。
“那我走咯。凶婆娘,保重哈。”
“等等。”
年停下,回头。
玄道子看着她,沉默片刻,道:“下次来,可以进村。”
年愣了愣,随即眼睛亮了起来。
“真的?”
“别吓着人就行。”
年咧嘴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尾巴甩得跟风车似的。
“要得要得!你放心,我下次来肯定悄悄的!不吓到那个小女娃儿!也不吓到我大哥!”
她转身,火红的身影几个纵跃,便消失在远处的山梁后。
只留下一串清脆的笑声,在风中飘散:
“凶婆娘!记住你说的话哈——!我下回还来——!”
玄道子站在原地,望着那个方向。
许久。
她转身,走回村子。
还有源石要炼化,还有路要走。
夕阳西下,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第四日。
玄道子站在村口,最后看了一眼这个曾经生活过的地方。
源石还在,密密麻麻,占据了每一寸土地。但那些被她炼化过的区域,残渣堆积,寸草不生,却也没有新的源石长出。
或许,只要吸干了灵力,它们就不会再蔓延。
或许。
她还不确定。但在确定之前,不能冒险。
她转身,迈步离开。
走了三个时辰,翻过一道山梁,眼前豁然开朗。
农田规整,阡陌纵横,小河蜿蜒,屋舍错落,炊烟袅袅升起。
永安县到了。
玄道子放慢脚步,走进村子。
迎面碰上一个挑着担子卖豆腐的老汉——还是上次那个。他看见玄道子,笑着打招呼:“姑娘,又来看白石村的乡亲们啊?”
“嗯。”
“他们都在呢!前几天还念叨你,说你怎么走了就不回来。”老汉指了指村东头,“还是那片新屋舍,你认得路哈?”
“认得。多谢。”
穿过村子,走过几条田埂小路,那片新起的屋舍出现在眼前。
篱笆院里,王婶正晾衣服。她一抬头,看见玄道子,手里的衣裳差点掉在地上。
“小玄!你回来啦!”
丫丫从屋里冲出来,一看见玄道子,立刻四处张望:“朔叔叔呢?朔叔叔怎么没来?”
“他在。”
玄道子朝王婶家的院子看了一眼。
王婶顺着她的目光望去,笑道:“朔小子啊?一大早就去帮陈郎中采药了,还没回来呢。这孩子,来了之后闲不住,天天帮这个帮那个,比他刚来村里那会儿勤快多了。”
丫丫扯着玄道子的衣角:“玄姐姐,你进屋坐嘛!奶奶今天炖了鸡汤!”
王婶笑着骂:“死丫头,鸡还没杀呢,炖什么鸡汤!”
“那现在杀嘛!”
“太阳都偏西了,杀了也炖不烂!”
玄道子嘴角微微一动。
“不必麻烦。我等他回来。”
她走到篱笆边,靠在上面,望着村口的方向。
丫丫搬了个小板凳,挨着她坐下,小嘴叭叭地说着这几天的事——陈郎中教朔认草药,朔一下子就记住了,陈郎中夸他聪明;李伯让朔帮忙劈柴,朔劈得又快又好,柴堆得整整齐齐;她教朔编草兔子,朔学了好久学不会,最后编出来一个歪歪扭扭的,她还留着呢。
玄道子听着,偶尔应一声。
日头渐渐偏西。
村口方向,终于出现了两个身影。
一个矮小些,背着药篓,是陈郎中。另一个高大些,跟在陈郎中身后,走得稳稳当当。
是朔。
他远远便看见了篱笆边的玄道子。
脚步似乎顿了一下。
然后,他加快了步子,几乎是小跑着过来。
丫丫蹦起来,冲过去:“朔叔叔!玄姐姐回来啦!”
朔被她撞了个满怀,低头摸摸她的头,然后抬起头,看向玄道子。
那双空洞的眼眸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动。
玄道子看着他,没有说话。
他也看着她,没有说话。
风吹过田埂,吹动秧苗,沙沙作响。
许久。
朔开口:“回来了?”
“嗯。”
“还走吗?”
玄道子沉默片刻。
“偶尔走,但会回来。”
朔点了点头。
“我等你。”
玄道子微微一怔。
随即,嘴角轻轻一动。
“好。”
丫丫在旁边仰着头,看看朔,又看看玄道子,忽然拍手笑起来:
“朔叔叔笑了!玄姐姐也笑了!”
王婶从院子里探出头:“胡说八道什么呢,快进来吃饭!”
丫丫咯咯笑着,拉着朔的手往院里跑。朔被她拽着,回头看了玄道子一眼。
玄道子还站在篱笆边。
她看着那个被孩子拽进院子、笨拙却顺从的高大身影,看着那间亮起灯火的屋舍,看着炊烟袅袅升起,融入暮色。
然后她迈步,走进那个院子。
身后,夕阳沉入山峦,天边最后一抹金红缓缓褪去。
夜色降临。
永安县的一天,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