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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 19 章 再说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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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说回玄道子二人。
夜行三十里路,来到一处山涧。
溪水从高处跌下,汇成一汪浅潭,清澈见底,水底的卵石被冲刷得圆润光滑,几尾细小的鱼苗在石缝间游弋。
玄道子站在潭边,低头看了看自己。深灰色的烛□□制服上满是墨迹,大片大片的黑,有些地方已经干涸板结,硬邦邦地贴在身上。那些墨兽被击碎时溅出的墨汁浸透了每一寸布料,连发丝间都凝着黑色的颗粒。
朔站在她身后不远,同样狼狈。他的情况更糟,衣衫多处被撕烂,露出的皮肤上全是墨痕,混着些许血渍,整个人像是从墨池里捞出来的。
“等着。”玄道子说了一句。
她迈步走进潭中。
水很凉,没过脚踝,没过膝盖,没过腰际,她继续往前走,直到潭水漫到胸口,才停下。
然后她整个人往后一仰,沉入水中。
朔站在岸边,看着那圈圈荡开的涟漪,一动不动。
水下。
玄道子睁开眼,隔着清澈的潭水望向蒙蒙亮的天空。她体内那缕灵气流转,骤然外放——
“嗡——”
水面猛地一震!以她为中心,无数细密的墨丝从她周身的每一个毛孔、每一寸布料中被震出!那些墨丝在水中散开,如同一朵骤然绽放的黑色花朵,丝丝缕缕,向着四面八方飘散,染黑了一大片水域。
片刻后,她浮出水面,深深吸了口气。
湿漉漉的头发贴在脸颊上,水珠顺着下颌滴落。深灰色的制服紧贴身躯,但那些墨迹已经消失,露出本来的颜色——领口袖口的银纹暗线。
她走上岸,周身灵气流转。片刻之间,衣衫、发丝上的水分尽数蒸腾,化作淡淡的白雾散去。深灰色的制服恢复干爽,只是多了几处被撕咬过的痕迹——那是墨兽留下的,布料上有些细密的破损,但没有洞穿。
“这司岁台的制服,”玄道子低头看了一眼,“倒是奇特。”
非金非铁,却韧得出奇。那些墨兽的牙齿连普通铁器都能咬出痕迹,却只在上面留下些须边。
朔看着她,又看看自己。
“你。”玄道子道,“也去。”
朔点点头,走进潭中。他没有玄道子那般细致的操控,只是整个人浸入水里,用双手使劲搓着身上的墨迹。水很快被他弄浑,黑了一片。
玄道子从怀里摸出那枚被她以剑气划过的铜钱,在指尖转了一圈,收好。又摸了摸怀中的掌岁尊文书——还在,没有被墨浸坏。
朔从水里出来,浑身湿透,墨迹洗掉大半,但耳后、指缝间还残留着些许。他学着玄道子的样子,想用“力量”把水弄干,却不知如何下手,只是徒劳地抖了抖衣衫。
玄道子看他一眼,走过去,伸手在他肩头一拍。
一缕灵气渡过去,瞬间将他衣衫发丝上的水分蒸干。
朔愣了一下,低头看看自己干爽的衣裤,又看看玄道子。
“走吧。”玄道子已经转身,“今天要到永安县。”
官道在丘陵间蜿蜒。越往东走,地势越开阔,农田渐渐多了起来。路边开始出现村庄,炊烟袅袅,鸡犬相闻。
晌午时分,他们翻过最后一道山梁。
山脚下是一片平坦的谷地,四面环山,中间一条小河蜿蜒流过。河两岸是大片新开垦的田地,泥土还是新鲜的褐色,秧苗刚插下去不久,嫩绿嫩绿的。
“到了。”玄道子说。
她迈步下山,走向那片炊烟升起的村落。
进了村子,迎面碰上一个挑着担子卖豆腐的老汉。玄道子拦住他,问:
“劳驾,前些时日从白石村迁来的乡亲,安置在何处?”
老汉停下担子,上下打量了他们一眼,目光在两人的制服上停了停,咧嘴笑了。
“白石村的?晓得晓得!就在村东头那片新起的屋舍,路一直走到底,拐个弯就能看见。好认,门前的篱笆是新扎的,白木茬子还新鲜着嘞!”
“多谢。”
两人继续走。
穿过村子,走过几条田埂小路,远远便望见那片新起的屋舍。十几间泥墙茅顶的屋子错落排开,每户门前都有一个小小的篱笆院,扎得整整齐齐。
正是做午饭的时候,几缕炊烟从茅草顶上升起,被晚风吹散。院子里有人影走动,隐约能听见孩子的笑声,还有妇人吆喝吃饭的声音。
朔停下脚步,望着那片炊烟。
他认出了其中一道身影——矮矮的,胖胖的,裹着围裙,正从屋里端出一个冒着热气的陶盆。那是王婶。
另一个小小的身影从院子里跑出来,扎着两个羊角辫,手里攥着什么东西。那是丫丫。
他听见王婶的嗓门,隔着这么远都能听见:
“丫丫!慢点跑!摔了碗今晚没饭吃!”
还有丫丫脆生生的回应:
“晓得啦奶奶——我去看玄姐姐回来了没有——”
朔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看着丫丫跑到篱笆边,踮起脚尖朝村口方向张望。她手里攥着的是一只草编的兔子,被攥得变了形。
他看着王婶从屋里追出来,一把将丫丫抱回去,嘴里骂着“死丫头”,脸上却是笑着的。
他看着炊烟升腾,融入暮色。
许久。
他侧过头,看向玄道子。
玄道子也在看着那片烟火。
她没有说话。
朔也没有说话。
村口。
炊烟袅袅,远处王婶家的院子里传来丫丫的笑声,还有锅铲碰着铁锅的声响。
玄道子停下脚步。
朔也跟着停下,目光仍落在那个方向。
“朔。”玄道子开口。
朔转过头看她。
“你想留在这里,”她顿了顿,“还是去别处?”
朔沉默了一会儿。他看着那片新起的屋舍,看着那些熟悉的身影在暮色里走动,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上还残留着墨兽咬出的伤痕,已经结了薄薄的痂。
“留在这里。”他说。
声音依旧平直,但比从前多了些什么。
“为什么?”
朔想了想,说:“王婶给我饭吃。丫丫给我草兔子。陈郎中给我敷药。李伯教我劈柴。”
他顿了顿,目光又投向那片烟火。
“他们在这里。”
玄道子看着他。那双空茫的眼睛里,映着炊烟,映着屋舍,映着那些走动的人影。不再只是茫然的白雾,而是有了些许——些许什么?
她说不清。
但那是好事。
“好。”她说,“那就留下。”
两人继续往前走,穿过田埂,走向那片新起的屋舍。
篱笆院里,王婶正端着菜往屋里走。她一抬头,看见走近的两个身影,愣了一下,手里的菜盆差点掉在地上。
“小玄?!朔小子?!”
她扯开嗓子喊起来:
“老头子!快出来!小玄他们来了!”
屋里一阵响动。王叔掀开门帘探出头,看见玄道子和朔,眼睛一亮,三步并作两步跑了出来。
“哎呀!你们可算来了!可算来了!”
丫丫从王婶身后钻出来,一眼看见朔,尖叫一声,撒开小腿就扑了过来。
“朔叔叔——!”
朔被撞了个满怀。丫丫搂着他的腿,仰着小脸,眼睛亮晶晶的。
“朔叔叔!你去哪了?丫丫想你!”
朔低头看她,笨拙地伸出手,摸了摸她的头。
“......嗯。”
丫丫抱着他的腿不肯撒手。
王婶抹了把眼角,笑着骂:“死丫头,快松开!让你朔叔叔进屋坐!”
陈郎中和李伯也闻讯赶了过来。陈郎中一把抓住玄道子的手腕,二话不说开始号脉,眉头皱得紧紧的。
“伤都好了?不对,你那个寒气……”他嘀咕着,“脉象还是怪,但比走的时候稳多了。你自己调理的?”
玄道子微微颔首:“劳陈老挂心。”
李伯站在一旁,手里还攥着他的酒葫芦,看着玄道子和朔,欲言又止,最后只说了句: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老村长拄着拐杖,由儿子扶着也到了。他气喘吁吁,看见玄道子便问:“小玄,那些官差...没为难你们吧?我们到了清河府才知道,你们被带去了什么...什么司岁台......”
玄道子摇头:“无事。只是问些话,便放了。”
“那就好,那就好...”老村长松了口气,又看向朔,“朔小子呢?他没受啥委屈吧?”
朔站在人群里,丫丫还抱着他的腿。他迎上老村长的目光,摇了摇头。
“没有。”
老村长端详了他一会儿,点点头:“看着是比走的时候精神些。好,好。”
王婶张罗着让大家进屋坐,说正好饭做多了,一起吃。陈郎中摆摆手说先让小玄他们歇歇,赶了这么远的路。
玄道子却道:“有几句话,想单独和老村长说。”
众人会意,各自散去。王婶把丫丫哄走了,一步三回头地回了自家院子。
玄道子和朔跟着老村长进了他那间新盖的屋子。屋子不大,但收拾得齐整。老村长让儿子搬了两条板凳,又倒了水,这才坐下。
“小玄,有啥话,你说。”老村长看着玄道子,浑浊的老眼里带着几分郑重。
玄道子坐在他对面,朔站在她身侧。
“老村长,那日山洪改道,”她开口,“是我做的。”
老村长的儿子惊得差点站起来,被老村长按住了。老村长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长长吐了口气。
“我猜到了。”他声音沙哑,“那日你吐血晕过去,朔小子抱着你冲到祠堂,陈郎中给你号脉,说你这伤...不像寻常病。后来那什么秉烛人来了,问这问那,我就知道,肯定有啥不寻常的事。”
他看着玄道子,目光复杂:“小玄,你...你到底是啥人?”
玄道子没有正面回答,只说:“一个有些手段的散人罢了。那日山洪,若不出手,村子便没了。”
老村长点点头,没再追问。
“后来那些秉烛人带我们走,”玄道子继续道,“在司岁台待了几日,签了文书,如今算是...挂了个名。往后需得监察些异常之事,但不必常年待在京城。”
她从怀里取出那份掌岁尊的文书,递过去。
老村长接过,仔细看了一遍。他识得几个字,但看不懂那些官样文章,只知道末尾盖着大印,有“司岁台”三个字。
“所以...你往后就是官身了?”他问。
“算是。”玄道子收回文书,“但平日仍可自由行走。我来此处,一是看看乡亲们安置得如何,二是...”
她顿了顿。
“关于朔的事,需得与老村长说明。”
老村长看向站在玄道子身后的朔。这个高大沉默的年轻人,此刻正透过窗子,望着外面丫丫奔跑的身影。
“朔小子的事,我也琢磨过。”老村长缓缓道,“他刚来村里时,啥也不懂,连吃饭穿衣都要人教。可力气大得吓人,看着也不像普通人家的娃。”
他看着玄道子:“他是啥来历?”
玄道子沉默片刻,道:“他的来历,我不便多说。只能说,他如今不记得从前的事,往后也只是想做个普通人,在这村里过日子。那日山洪,他帮了不少忙,老村长也看见了。”
老村长点点头。
“那些秉烛人...会不会再来找他?”
“会。”玄道子没有隐瞒,“但只是例行监察,不会为难乡亲们。他们若来,我自会应付。”
老村长沉默良久,终于叹了口气。
“小玄,你是个有本事的,也是个心善的。朔小子虽有些古怪,但心地纯善,村里人都看得见。他要留下,我老汉没二话。”
他站起身,拍了拍朔的胳膊。
“往后,就安心住下。咱村虽穷,但多个人多双筷子的事,不差你一个。”
朔看着他,那双空茫的眼睛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嗯。”他说。
玄道子也站起身。
“多谢老村长。”
老村长摆摆手:“客气啥。对了,你们今晚住哪?我那还有间空屋,要不......”
“不必。”玄道子道,“我等下便走。”
朔侧头看她。
老村长也愣了:“走?去哪?”
玄道子看向窗外,暮色已深,星星开始在天空亮起。
“四处走走。”她说,“还有些事要办。”
老村长看看她,又看看朔,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那...那你保重。啥时候回来,村里随时欢迎。”
“好。”
出了老村长的屋,夜色已经完全笼罩下来。家家户户的窗口透出昏黄的灯光,偶尔传来几声犬吠。
朔走在玄道子身侧,忽然开口:“为什么走?”
玄道子脚步未停,声音平淡:
“你留。我走。”
朔沉默了一会儿,又问:
“还回来吗?”
玄道子没有回答。
她只是继续往前走,走向村口的方向,走向那片被夜色吞没的官道。
朔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渐渐融入黑暗。
丫丫从院子里跑出来,喊着“朔叔叔吃饭了”。他回头看了一眼,又看向那个已经看不见的方向。
然后他转过身,走向那片亮着灯火的屋舍。
身后,夜风吹过田埂,吹动新插的秧苗,沙沙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