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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Snow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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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解琅云以现男友要来了不方便为由赶出来的江忱,此时正沉默着。
江忱左手搭在方向盘上,食指缓慢地敲着方向盘,有节奏地响着。驾驶座的车窗摇下大半。
到底是什么样的人陪她过了这几年。
三十分钟后,有个男人出现在小区门口。江忱几乎是一眼就认出了那个男人。
迟到了十分钟。
原呈桑摇下车窗和小区的保安对话,对方认出了他来,开门放行。
他偏头与斜前方某位坐在车里的男子对视。
不是认识的人。
似乎也没有见过。
对方认错了人?
只见对方西装革履,纵使是坐在车内,清冷矜贵的气质也难以掩住。
原呈桑礼节性地朝对方点了点头。
他怎么还盯着?
正当原呈桑纠结是否要打招呼问问什么情况的时候,对方突然面色阴冷地摇上车窗,疾驰而去。
原呈桑:?
江忱一路疾驰,微凉的风透过半开的车窗飘进。
手机震动,来电显示“妈”。
“你爸他可能撑不了多久了,在南平第一人民医院。”
这些年来,他们都心照不宣地不去提那个人的名字,不提江忱亲生父亲相关的任何信息。关于江忱生父的任何字眼,就像进入了他们母子俩的屏蔽词字典一样,一旦识别,自动消声。
早些年是不敢提,后些年是没必要提。
电话那头见长久没收到回复,又道:“…你有空的话,还是去看看他吧。他想见你。我把具体地址发你手机上。”
“好。”
江忱没有听到自己的声音。
好像本应该掀起狂风暴雨,但最后只有一阵风过去了。
成年后的生活就跟开了倍速一样,以至于江忱现在回想起童年、少年时期的日子,竟像是发生在不久之前的事。
他梦到小时候住所附近的一家废弃工厂。
四散的废弃化工桶,生锈斑驳的钢管,满地破碎的玻璃渣,窗户也呈现出龇牙咧嘴不整齐的模样。
半个成年人高的小孩儿在全力奔跑,好几个人在追他,他拼命地逃,但好像不管怎么逃,身后的人都在紧紧跟随。
这废弃工厂似乎跟跑不到头儿似的。
“跑不掉的……别跑了。”
身后的仿佛不是人,是异形怪兽。
他跑上了一层又一层的楼,越往上面越荒凉,楼梯上左右两侧均是悬空,一点防护没有,稍微低头往楼下看一眼,都有种摇摇欲坠之感。
“着火了着火了…”身后不知道谁吼了一句,江忱偏头看向工厂不远处——黑烟弥漫,火光从那片烟里面冒出来。霎时间,他脚下踩到一根钢管,双脚没落着地,滑了出去——
不记得跑了多久了,大概有 5、6 层楼了吧。
摔下去,会怎么样呢……
但摔下去,是不是就解脱了呢……
摔没摔下去不知道,但他一下子惊醒过来。
涔涔冷汗浸透了他的白T。
意识一时还没回过来。
卧室,床。我成年了,这里是燕都。
意识渐渐回笼。
江忱脱掉被冷汗浸透了大半的白 T,露出背后线条清晰的薄肌。
他起身打开卧室的窗户,让夜风吹醒了几分。随之倚靠在床边上,嘴上叼起一根烟,头微侧,点燃了烟。
这梦里的工厂其实越想越毫无逻辑,乍一看套了一个老家附近工厂的形,但实际上细看压根经不起推敲。那座工厂实际也就三层楼,远没有梦里的高、大。楼梯也是倚靠着墙建立的,两处并不悬空。远处那着火的地儿更是奇怪了,印象里似乎是居民区,但梦里则变成了一片燃烧着的荒野。
不是真实的。
虽然反复论证着,这都不是真实的,但他似乎来来回回被困在了里边。
凌晨 3 点。
后半夜他也没睡着,天微亮的时候,简单收拾完了行李,驾车去往南平。
雨季漫长,他出门的时候外面还在下着中雨。
江忱到南平第一人民医院停车场的时候,早上七点钟。
他在医院门口的早点摊买了俩包子和一杯豆浆,坐在医院里绿化花园的长椅上慢慢地吃着。
他应该没有来过这个医院。
就算来过,估计也是不记事的年纪来的。
进入南平市沿道路开车的时候,他想象中的不快、难受,都没有出现。他对这座城市根本没有记忆、没有熟悉,更没有近乡情怯的感觉。
他自觉可笑。
怕什么呢。
吃完后江忱从早点摊打包了一碗粥,按照李鸢给的地址去住院部找人——1308。
13 楼……八号病床……
“李猛?”江忱轻踏着走进病房,走到 8 号床的跟前。
男人瘦削得只剩皮包骨头,两个眼珠突出,颧骨凹陷似畸形。
江忱不确定自己是否找对了地方。
他对这个人,像对这座城市一样陌生。
男人身上插着很多管,他听到有人喊他后,眼睛一亮,视线锁定到江忱身上。
随后他的手哆哆嗦嗦地抬起来,指着江忱:“你……是你!”
“看来是没找错。”
眼前这个孱弱,看起来垂垂老矣的人,怎么也让江忱无法联想起当年凶神恶煞来学校堵他、找他要钱的那个“父亲”的模样。
他怎么老成这样了。
他怎么都老得不像样子了。
他这些年不怎么听到李猛的消息。有时候是故意回避,但更多时候是毫无交集。
前几年听闻李猛生病住院的时候,他只记得自己松了一大口气。
每每李鸢提到李猛想见他,他就找到各种缘由推诿。
李猛看到江忱手上提着一碗粥,眼里闪过了高兴,心道孩子还是认他的,喊道:“儿子……”
江忱蹙眉,打断了他:“听说,你快不行了?”
李猛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江忱:“我们是亲父子……再怎么样,我们都是有血缘的……”
人之将死,怎么能没有一个亲生的儿子给他送个体面的终呢……这让亲戚、外人看了面子都不知道丢到哪里去了。
“看也看了,早点走吧。下辈子争取别做人了,害人害己。”
说着,江忱把手里的粥放到李猛的床头柜上,转身走了。
走出病房前也没有再回头看一眼李猛愤怒中带着悔恨的表情。
出病房后,江忱背靠着墙,沉默地站立了许久。
他的记忆出现闪回症状,断断续续——
小时候跟着李鸢颠沛流离,一次又一次被别人从一个屋子里赶出来,去往下一个住所……
从南平市迁徙到昆湖市……
江教授摔了送给他的玩具……
没有出现李猛,但是这所有都和他有关。
这一切的罪魁祸首,现在怎么就老成这样了?
在江忱的无数噩梦里,李猛应该痛不欲生地众叛亲离地死去,而不是像这样,被疾病折磨得毫无还手之力,看起来还能软弱地体面地离开人世。
江忱感觉到一种孤独。
这种孤独和他不久前在解琅云的房间里,听到她跟另一个人亲昵对话时很像。
这种孤独让他好像四面漏风。
在他未察觉到的时候,眼泪先于他的意识划过脸颊。
“先生?这位先生,需要帮忙吗?请问你是找人吗?”
江忱看到眼前正要进入病房的医生,回过神来,回道:“不用,谢谢。”
于是转身离开了这层。
江忱回到车里,打开车窗,点了一根细烟,想起那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