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风不问归期》纯净水无添加

1、Day4:柠檬皮

　　4月19日
　　妈妈，我想你了。
　　小姨对我很好，好到甚至超过了你，好到有时我也会怀疑，她是不是代替了你，成为了我的妈妈。
　　你不再给我讲故事了，不再给我带我最爱的披萨回来，不再坐在爸爸的副驾上，脸微微侧向我和我讲那些不怎么好笑的笑话了。
　　我第一次去小姨的家里，她的阳台上挂着一盆小小的绿萝，干巴巴的。显然，她没有养活它，却也不丢掉它。第一天晚上，我们俩瑟缩在她的那张小床上，我听了一晚上窗外窸窸窣窣的风声。其实我知道，她也没有睡着，她也很害怕。
　　妈妈，小姨和你说的很不同。在你们的相册里，那个扎着双马尾，对着镜头哭得好夸张的女孩并不是我记忆中的小姨。小姨根本不会哭。但每当我把哭着脸埋进她的脖颈时，总觉得她的身上好冷，淡淡的香味像是没洗干净的雨天。
　　小姨有时候也喝酒，就和爸爸一样。不过有时候她比爸爸醉得多，她站在阳台上，风把她的头发吹起，像海边的波浪一样。这是秘密，小姨一直不知道我醒了。她喝完酒总是去厨房待上一会，再回来时她怀里的味道就变成了热牛奶的香味。
　　大海是我和小姨共同的梦想。之前有一次作业李老师让我们写一篇关于梦想的文章，我就写了大海。不过我没有见过大海，只好写下了我想象的大海。我把作文拿回去给小姨看，小姨看了两行笑着摸了摸我的头说，大海是看不到边界的，一望无际的。那会我不知道一望无际的意思，只是呆呆地望着她。于是她从手机里翻出一张照片，有一个人拿着冲浪板，身后的海水很蓝很蓝，比我所见的任何一天的天空都要蓝。我问小姨那个拿着冲浪板的人是谁，小姨没有回答。那是她到目前为止唯一一个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
　　傍晚的余晖斜洒在露台边沿，空气里是晒干木头和柠檬皮的味道。餐厅的风格像是想象中电影场景：老旧的石砖砌成的墙面，葡萄藤缠在栏杆上，遮阳伞斜斜地插在沙子中，夕阳从缝隙里漏下来，地上是斑驳的光影。厨房里飘着橄榄油和海盐的味道，海风时不时卷起藤编的门帘，沙沙作响。这是海岛常有的光景，陆望舟不知看了多少遍。盛着白葡萄酒的酒杯和托盘摩擦着，发出轻微的响声，陆望舟端着它，穿梭在人声嘈杂的餐厅。
　　她坐在阳台最边上的桌位旁，偏偏夕阳眷恋，倾洒在桌边一角，但又不耀眼。脖颈间的银色戒指项链在光里微微发亮，身上不规则剪裁的亚麻长裙被海风吹得微微扬起，像是哪位刚作好的一页画。画里的女主角在看海，凝视或者是放空——总之一心一意地，仿佛什么也聆听不到。
　　陆望舟的脚步没有停，他把白葡萄酒放在一对老年白人夫妻的桌前，礼貌地说了声“请慢用”。只是转身的时刻，有一种眩晕感涌入他的脑海，好像是一艘船出现在波涛汹涌的海上。他想，兴许是那天海风有些烈，吹得他不知方向，兴许是那天夕阳还有些刺眼，晃得他一时头晕。他只用了片刻便清醒过来，回到厨房把手里的托盘扔给Lucas，接过他手里沉甸甸装着甜品的托盘，在Lucas反应过来之前，轻巧地退出了厨房。
　　有几个小孩从沙滩上跑到餐厅的阳台里，嬉笑打闹间踩得木质地板嘎吱作响。陆望舟认得他们，这几个孩子日日在沙滩上疯玩疯跑，白皙的皮肤晒得黝黑。有时他们也偷偷地拿客人桌上没吃完的食物，然后再飞快地跑掉，消失在一望无际的沙滩上。为首的孩子手里提着一串贝壳举到女孩面前，贝壳的纹路像珍珠似的反射着若隐若现的光芒。她笑眯眯地从口袋里掏出一些硬币塞在孩子们的手里，留下了那串贝壳。
　　贝壳是这座岛上再常见不过的东西，甚至比一瓶矿泉水还要便宜。陆望舟下意识地觉得她上当受了骗。
　　“您好请慢用。”
　　女孩几乎是一瞬地转过头来，惊讶的神情不似有假。
　　“啊……中国人吗？”
　　她眼睛里折射出来的光几乎比贝壳还要耀眼，是那么明亮和透澈。
　　“是……不好意思，刚才那几个孩子是不是找您要钱了？我们可以退给您的。”
　　“没事啦，几块钱而已。就当是我买了他们的这串贝壳。”女孩轻轻摇了摇头，微卷的头发也跟着轻微晃动着。
　　她说话间摇了摇手中的贝壳串，串绳上还黏着一些沙子，散发着淡淡的海腥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