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落泼地2009》送她一缸鱼

5、哥，晚安。 阿嬷回房后

　　阿嬷回房后，客厅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随即又被那台老旧挂钟的“滴答”声填满。

　　虞书欣坐在沙发上，手里还捧着那个空了的碗。刚才阿嬷在的时候，屋子里还有些热气，现在人一走，凉意便顺着窗缝钻了进来。她下意识地拢了拢身上的针织开衫，目光落在茶几上那本摊开的漫画书上。

　　丁禹兮端着碗碟进了厨房。

　　厨房里没有开大灯，只开了水槽上方那盏昏黄的小灯。水流“哗哗”地响起来，撞击在瓷碗上，发出清脆的声响。虞书欣起身，并没有走过去，只是站在客厅和厨房的交界处，看着那个在光影里忙碌的背影。

　　他洗碗的动作很稳，甚至可以说是慢条斯理。左手拿着碗，右手拿着海绵，一圈一圈地擦拭。泡沫在水流下消散，露出瓷碗原本白净的底色。这是他在茶餐厅练出来的习惯，无论多忙，洗出来的盘子都要能照见人影。

　　“不用等我，你先去洗澡。”

　　水声停了一瞬，丁禹兮的声音从厨房传出来，依旧是那种淡淡的、没什么起伏的调子。

　　虞书欣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自己还站在那儿。她点了点头，轻声应道：“哦，好。”

　　她转身去拿换洗衣服。浴室在走廊尽头，是公用的。推开门，一股熟悉的皂角味扑面而来。镜子上蒙着一层薄薄的水雾，她伸手擦了擦，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脸色因为喝了甜汤而泛起一点红晕，眼底却还有些掩饰不住的疲惫。

　　花洒喷出的热水带着硫磺的味道，那是唐楼老旧水管特有的气息。虞书欣站在水流下，闭上眼。三年了，新加坡的公寓里用的是恒温系统，水流永远强劲而舒适，却少了这股子呛人的、真实的烟火气。

　　洗完澡出来，客厅的灯已经关了一半，只剩下玄关那盏昏黄的灯还亮着。

　　丁禹兮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那本漫画书，却没有看。他手里夹着一根烟，并没有点燃，只是夹在指间，无意识地转动着。听到脚步声，他把烟收进烟盒，随手拿起搭在扶手上的一件外套扔给她。

　　“披着，刚洗完澡别着凉。”

　　外套带着他身上的温度，还有一股淡淡的薄荷味。虞书欣接住，下意识地裹紧了些。

　　“谢谢。”

　　“嗯。”

　　他应了一声，站起身，从电视柜的抽屉里拿出一个吹风机，插上电，示意她坐下。

　　虞书欣有些迟疑：“我自己来吧。”

　　“湿着头发睡觉头疼。”他没有反驳，只是陈述了一个事实，然后指了指沙发，“坐这儿。”

　　语气里带着不容拒绝的笃定。

　　虞书欣只好坐下。吹风机发出嗡嗡的声响，热风扑面而来。丁禹兮的手指穿过她的发丝，动作算不上专业，甚至有些生疏，但很轻柔。他没有用梳子，只是用手指一点点把打结的地方理顺。

　　暖风吹干了头发，也吹干了她心里的那点局促。

　　她靠在沙发背上，闭上眼睛。在新加坡的三年，她习惯了自己吹干头发，左手举着吹风机，右手胡乱抓挠。那时候，她偶尔会想起，以前也有人这样给她吹过头发。那时候他的手很生涩，把她的头发扯得生疼，她还要闹着让他赔。

　　现在，他的动作熟练了很多，力道也掌握得刚刚好。

　　“好了。”

　　吹风机停了。丁禹兮收起插头，把吹风机放回抽屉。

　　“早点睡。”他站起身，往自己的房间走去，走到门口时，又停了一下，“明早我不做早饭了，要去进货，桌上有钱，自己去茶餐厅吃。”

　　“好。”虞书欣看着他的背影，“你也早点睡。”

　　丁禹兮没回头，只是摆了摆手，关上了房门。

　　客厅里只剩下虞书欣一个人。她看着那扇紧闭的房门，心里忽然觉得空落落的。她起身走到阳台，推开窗。

　　外面的风很大，带着海腥味。楼下的路灯昏黄，把凤凰树的影子拉得老长。对面的唐楼里，还有几扇窗户亮着灯，隐约能听见电视的声音和人的说话声。

　　这就是油麻地。吵闹，拥挤，潮湿，却让人安心。

　　她在阳台上站了一会儿，直到身上的热度散去，才回房睡觉。
　　第二天早上，虞书欣是被窗外的雨声吵醒的。

　　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了一眼时间，才七点半。阿嬷应该还在睡，丁禹兮已经出门了。

　　她起床洗漱，走到客厅。餐桌上果然放着一张折叠的纸币，压在那个缺了口的搪瓷杯下面。旁边还放着一把钥匙，是大门的备用钥匙。

　　虞书欣拿起纸币，是两张一百的。她把钱放回原处，只拿了钥匙。

　　下楼的时候，雨下得正大。巷子里的积水漫过了脚踝，青石板路滑得厉害。她撑着那把黑伞，小心翼翼地走着。

　　走到茶餐厅的时候，身上已经沾了不少雨星。

　　茶餐厅里热气腾腾，人声鼎沸。风扇在头顶呼呼地转着，却吹不散那股浓郁的叉烧味和奶茶香。

　　老板正站在收银台算账，看见她进来，笑着招呼：“欣欣，早啊！阿杰刚走没一会儿，说是去批发市场了。”

　　“知道了，叔。”虞书欣收了伞，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

　　“还是老样子？”老板喊道。

　　“嗯，叉烧包，热奶茶，少糖。”

　　“好嘞！”

　　没过多久，服务员端着盘子过来了。叉烧包还在冒着热气，奶茶的温度刚好。

　　虞书欣拿起筷子，夹起一个叉烧包咬了一口。面皮松软，肉汁鲜甜。她忽然想起，以前丁禹兮也经常带她来这儿吃早饭。那时候他总是把叉烧包里的肥肉挑出来，只留瘦肉给她。

　　她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对面的空位。

　　那里没有人。

　　吃完早饭，雨势渐小。虞书欣付了钱，撑着伞往工作室走。

　　工作室离茶餐厅不远，就在弥敦道附近的一栋写字楼里。这是一栋有些年头的大厦，电梯门打开时会发出“哐当”的声响。

　　走进工作室，里面很安静。

　　这是一间开放式的大办公室，只有几个工位。角落里的绿植长得很好，阳光透过落地窗洒进来，落在地板上。

　　虞书欣走到自己的工位前坐下。桌上的电脑已经打开了，屏幕上是她昨天没做完的设计稿。

　　她深吸一口气，戴上耳机，开始工作。

　　这一天过得很快。

　　她沉浸在设计的世界里，连午饭都忘了吃。直到下午三点多，肚子饿得咕咕叫，她才摘下耳机，揉了揉酸痛的脖子。

　　刚拿起手机，屏幕就亮了一下。

　　是一条微信消息，来自丁禹兮。

　　只有一张图片，是他在批发市场拍的。画面里是一堆新鲜的蔬菜和肉类，旁边还有一行字：“今晚想吃什么？”

　　虞书欣看着屏幕，心里忽然觉得暖暖的。她想了想，回了一句：“随便，清淡点就行。”

　　那边很快回了一个字：“好。”

　　放下手机，虞书欣的心情好了很多。她起身去茶水间倒了杯热水，看着窗外的街景。

　　香港的街道总是拥挤的，车水马龙，霓虹闪烁。这里的节奏快得让人喘不过气，可只要想到巷子里的那盏灯，想到那个人，她就觉得，这一切都能忍受。

　　下午五点半，虞书欣收拾好东西准备下班。

　　刚走出写字楼，就看见丁禹兮的摩托车停在路边。

　　他靠在车身上，手里夹着一根烟，并没有抽，只是任由烟雾在风里飘散。他穿着一件黑色的冲锋衣，兜帽戴在头上，遮住了大半张脸。

　　看见她出来，他把烟蒂扔进垃圾桶，拍了拍后座：“上车。”

　　虞书欣走过去，自然地坐上后座，手轻轻抓住了他的衣角。

　　摩托车发动，汇入车流。

　　风很大，吹得人眼睛发涩。虞书欣缩了缩脖子，把脸贴在他的背上。隔着一层布料，她能感觉到他体温的热度。

　　回到油麻地，雨已经停了。

　　巷子里的积水还没退去，丁禹兮把车骑得很慢。路过凉茶铺时，老板娘正收摊，看见他们，笑着塞给虞书欣一把陈皮糖。

　　“刚回来就下雨，湿气重，含颗糖去去湿。”

　　“谢谢姨姨。”虞书欣接过糖，剥开一颗放进嘴里。

　　甜丝丝的味道在舌尖蔓延开来。

　　回到家，阿嬷已经醒了，正坐在沙发上听粤剧。看见他们回来，她笑着起身：“回来啦？快去洗手，阿杰买了新鲜的排骨，今晚炖汤喝。”

　　丁禹兮拎着菜进了厨房。虞书欣换了鞋，也跟了进去。

　　“我来帮你吧。”

　　“不用。”丁禹兮正在洗排骨，头也没抬，“你去陪阿嬷看电视。”

　　“我不要，我要留下帮你剥蒜。”

　　虞书欣搬了个小板凳坐在旁边，拿起一瓣蒜，在案板上轻轻拍了一下。

　　厨房里很安静，只有水流声和剥蒜的声音。

　　丁禹兮切菜的动作很利落，刀落在砧板上，发出有节奏的“笃笃”声。他切了一些姜丝，放进排骨里，又倒了点料酒腌制。

　　晚饭很简单，一碟炒青菜，一盘红烧排骨，还有一碗玉米排骨汤。

　　三人围坐在桌前，阿嬷不停地给虞书欣夹排骨：“多吃点，这排骨嫩得很，阿杰挑了好久才挑到的。”

　　虞书欣咬了一口排骨，肉质鲜嫩，咸甜适中。她看向丁禹兮，他正低头喝汤，侧脸的轮廓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柔和。

　　“好吃吗？”阿嬷问。

　　“好吃。”虞书欣点了点头，“舟杰的手艺越来越好了。”

　　丁禹兮抬眼看了她一下，嘴角似乎微微动了一下，却没说话，只是默默地给她盛了一碗汤，放在她手边。

　　晚饭后，虞书欣主动收拾碗筷。丁禹兮没跟她抢，只是默默地把桌子擦干净。

　　两人在厨房里分工合作，一个洗碗，一个擦灶台。

　　洗完碗，虞书欣走到阳台透气。丁禹兮跟了过来，手里拿着两瓶汽水。

　　他递给她一瓶，自己拧开一瓶，靠在栏杆上喝了一口。

　　夜色渐深，巷子里的灯光一盏盏熄灭。对面的唐楼里，最后一盏灯也灭了。

　　“明天要去见客户。”虞书欣看着远处的海面，忽然开口。

　　“嗯。”丁禹兮应了一声。

　　“有点紧张。”

　　“紧张什么？”

　　“怕搞砸了。”虞书欣低下头，看着手里的汽水罐，“这是我回来后的第一个项目。”

　　丁禹兮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你的设计很好。”

　　虞书欣抬起头，有些惊讶地看着他。

　　“以前在学校的时候，你的作业每次都是A。”他看着她，眼神很认真，“相信自己。”

　　虞书欣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是啊，她是虞书欣。那个在新加坡拿过奖的设计师。

　　“谢谢。”她说。

　　“早点睡。”丁禹兮把喝完的汽水罐捏扁，扔进垃圾桶，“明早我送你。”

　　“不用了，我自己可以的。”

　　“顺路。”

　　又是这两个字。

　　虞书欣没有再拒绝。她知道，这是他表达关心的方式。不热烈，不张扬，却像这巷子里的风一样，无处不在。

　　回到房间，虞书欣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拿出手机，点开那个熟悉的对话框。

　　屏幕上还停留在下午的聊天记录。

　　她想了想，打下一行字：“哥，晚安。”

　　想了想，又删掉，改成：“晚安。”

　　发送。

　　没过多久，那边回了一个字：“安。”

　　虞书欣放下手机，闭上眼。

　　窗外的月光洒进来，落在地板上

　　日子还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