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夜无光》九无鱼

72、第七十二章

　　周琰在窗前站了很久，直到双腿有些发酸，才转身离开。
　　客厅里依旧安静，钟摆的滴答声在空旷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他漫无目的地走过走廊，经过那架从不触碰的三角钢琴时，脚步顿了顿。
　　琴盖依旧关着，光可鉴人的黑色漆面映出他模糊的倒影。他盯着那倒影看了几秒，然后移开视线，继续往前走。
　　路过许穆承书房时，他听到里面传来极轻的声响——像是纸张翻动的声音，又像是椅子的轻微挪动。
　　他的脚步停了一瞬，目光落在紧闭的门上。那扇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微弱的灯光。
　　周琰站了几秒，最终还是离开了。
　　回到自己房间，他在书桌前坐下，对着空白的电脑屏幕发呆。脑子里有很多东西，又好像什么都没有。
　　周洄琛刚离开不到一小时，他已经开始觉得时间过得太慢。
　　他打开手机，看着和周洄琛的聊天界面。最后一条消息是他回的“好”，再往上，是周洄琛那条“会议延长。晚点回”。
　　他盯着那短短几个字，仿佛能透过屏幕看到周洄琛发消息时的表情——大概还是那副冷峻的样子，眉眼间却会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
　　他把手机放到一边，拿起书架上的一本书。翻了几页，看不进去。又换了一本，还是看不进去。最终他放弃了，只是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发呆。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冬日的黄昏总是来得很快，刚才还泛着微光的天空，转眼就沉入了深蓝。
　　远处别墅区里的灯一盏盏亮起来，星星点点，像散落人间的星辰。
　　手机震动了一下。周琰几乎是瞬间拿起来看——果然是周洄琛发来的消息：“到了。”
　　配图是一张酒店房间的照片。落地窗外是陌生的城市夜景，高楼林立，灯火辉煌。
　　周琰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试图从那些模糊的光影里找到一点周洄琛存在的痕迹。当然什么也找不到。
　　他回了一个“嗯”，然后放下手机。
　　晚饭依旧是独自吃的。佣人换了新的菜式，精致的摆盘，诱人的香气，但他依旧没什么胃口。
　　他强迫自己吃了几口，然后放下筷子，说了句“收了吧”。
　　回到书房，他再次坐到电脑前。这一次，他试着写了些什么。
　　指尖敲击键盘的声音在安静的书房里显得格外清晰，一行行文字在屏幕上浮现，又被他删掉，浮现，又删掉。最终，他保存了一个只有几百字的文档，然后关掉了电脑。
　　时间才八点半。
　　他拿起手机，看着周洄琛的对话框。
　　想发点什么，又怕打扰他。他说过今天有应酬，大概很忙。
　　他把手机放到一边，拿起书，又放下。站起来走了一圈，又坐回去。
　　窗外夜色渐深。远处的灯火依旧亮着，近处的庭院里一片寂静，只有路灯投下昏黄的光晕，照在光秃的树梢上。
　　手机终于又震动了一下。周琰拿起来看，是周洄琛的消息：“吃了吗？”
　　很简单的两个字，却让他心里某个紧绷的地方松了松。
　　他回道：“吃了。”
　　几乎是立刻，周洄琛的回复就来了：“吃的什么？”
　　周琰愣了一下，想了想，回道：“不记得了。”
　　那边沉默了几秒，然后发来一个句号。
　　周琰看着那个句号，不知怎么，竟从那个简单的标点符号里读出了一丝无奈。
　　他又发了一条：“你呢？”
　　周洄琛回：“应酬，没怎么吃。”
　　周琰盯着这几个字，眉头微微皱起。
　　他想了想，打字：“那回去吃点东西。”
　　“嗯。”
　　“别喝太多酒。”
　　“嗯。”
　　“早点休息。”
　　“嗯。”
　　周琰看着那三个“嗯”，忍不住笑了。
　　这个人，连回复都这么惜字如金。但他知道，那些“嗯”里，有周洄琛特有的、笨拙的回应。
　　他放下手机，躺到床上。被子已经换过，上面没有了周洄琛留下的薄荷冷香。
　　他闭上眼睛，试图回忆那种味道，却只捕捉到一丝若有若无的、模糊的印记。
　　时间过得很慢。慢到他数了上千次呼吸，窗外依旧一片漆黑。
　　他翻了个身，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十点十五。才过了一个多小时。
　　他又放下手机，盯着天花板发呆。脑海里浮现出各种画面：周洄琛站在窗前打电话的背影，周洄琛处理文件时微微蹙起的眉头，周洄琛低头看他的目光，周洄琛说“很快回来”时的声音。
　　每一个画面都清晰得像是刻在脑子里。
　　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迷迷糊糊睡着了。梦里什么也没有，只有一片深沉的黑暗。
　　醒来时是凌晨三点。他看了一眼手机，没有新消息。他盯着那个对话框看了很久，最终还是没有发什么。
　　接下来的几天，日子在一种奇异的节奏中流淌。每天醒来第一件事是看手机，看周洄琛有没有发消息。
　　通常会有，时间不定——有时是清晨六点，有时是深夜两点。内容都很简短：“起了”“忙”“睡了吗”。但每一条，周琰都会看很久。
　　白天的时间变得很长。他试着写作，但总是写不了几行就停下来发呆。
　　他试着看书，但看了几页就忘了前面讲什么。他试着在花园里散步，但走了一圈就觉得索然无味。
　　许穆承偶尔会出现在餐桌上。两个人相对无言，沉默地吃着饭，偶尔交换几句无关痛痒的话。
　　周琰能感觉到许穆承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带着某种复杂的情绪。但他没有问，许穆承也没有说。
　　那天下午，周琰正在书房里发呆，手机响了。他拿起来看，是周洄琛发来的照片。
　　一张会议室的照片，长桌旁坐着几个人，都是模糊的背影。
　　周洄琛配的文字是：“无聊。”
　　周琰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放大，缩小，再放大。他想找到周洄琛的倒影，想从那些模糊的身影里辨认出哪个是他。当然什么也找不到。
　　他回道：“那怎么办？”
　　周洄琛回：“想你。”
　　两个字，让周琰的心跳漏了一拍。他盯着那两个字，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他想了想，回道：“我也是。”
　　那边没有再回。大概会议还在继续。但周琰握着手机，觉得整个下午都亮了起来。
　　晚上，周洄琛打来电话。他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比平时更低沉一些，带着一丝疲惫，却让周琰莫名安心。
　　“在做什么？”周洄琛问。
　　“发呆。”周琰老实回答。
　　那边传来极轻的笑声，短得几乎听不出来：“每天都发呆？”
　　“嗯。”周琰顿了顿，“等你回来。”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周洄琛的声音再次响起，比刚才更低：“还有三天。”
　　三天。周琰在心里默默数着。已经过去四天了，还有三天。
　　“嗯。”他说。
　　“早点睡。”周洄琛说。
　　“你也是。”
　　挂了电话，周琰躺到床上，盯着天花板。三天，七十二个小时。很长，但又好像没那么长了。
　　窗外的月光淡淡地洒进来，在地板上铺成一道银白色的路。他闭上眼睛，这一次，很快睡着了。
　　第五天的傍晚，周琰正在书房里，忽然听到楼下传来汽车引擎的声音。他愣了一下，几乎是瞬间冲到窗边。
　　一辆黑色的车停在门口，车门打开，周洄琛从里面走出来。
　　周琰看着他，看着那张被夕阳余晖笼罩的脸，忽然有些恍惚。不是说明天才回来吗？
　　他转身冲下楼，穿过客厅，推开大门。周洄琛正站在门口，手里还拿着行李箱，看到他冲出来，目光微微闪烁。
　　“怎么提前了？”周琰站在他面前，问。
　　周洄琛看着他，看着那张因为跑动而微微泛红的脸，看着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
　　他没有回答，只是放下行李箱，伸手将周琰拉进怀里。
　　那个拥抱很长，很用力。周琰把脸埋在他肩上，用力嗅着那缕熟悉的薄荷冷香。
　　四天，比想象中更长，也比想象中更短。
　　“想你了。”周洄琛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很低，很沉，“就提前回来了。”
　　周琰没有说话，只是把他抱得更紧了一些。
　　夕阳从他们身后照进来，将两道身影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
　　远处，庭院里的冬青在晚风中轻轻摇晃，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响。
　　“进去吧。”周洄琛说，“外面冷。”
　　周琰“嗯”了一声，却没有动。
　　周洄琛也没有催他。他只是静静地站着，任由周琰抱着，一只手轻轻抚着他的后背。
　　过了很久，周琰才松开他。他看着周洄琛的脸，看着那张四天没见的、冷峻却让他无比安心的脸，忽然有些想笑。
　　“看什么？”周洄琛问。
　　“看你。”周琰说，学着他那天的语气。
　　周洄琛的嘴角似乎微微动了一下，那是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弧度。然后他拉起周琰的手，提着行李箱，走进了门。
　　客厅里很安静，只有钟摆滴答的声音。他们穿过客厅，走上楼梯，回到那个属于他们的房间。
　　门关上的瞬间，周洄琛再次将周琰拉进怀里。这一次，他低下头，吻住了他。
　　那个吻很长，很深，像是要把四天的空白全部填满。周琰抓着他的衣襟，回应着那个吻，感受着那透过唇齿传来的温度和思念。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最后一缕夕阳沉入地平线。
　　房间里没有开灯，只有月光淡淡地洒进来，照着两个人紧紧相拥的身影。
　　当他们终于分开时，两人的呼吸都有些不稳。周琰靠在周洄琛怀里，听着那沉稳有力的心跳，忽然觉得，这四天的等待，好像也没那么难熬。
　　“饿吗？”周洄琛问。
　　周琰想了想，摇头：“不饿。”
　　周洄琛看着他，目光微微闪烁：“那想做什么？”
　　周琰抬起头，对上他的视线。月光下，那双墨黑的眼睛里只有他一个人的倒影。
　　“就这样待着。”他说，“什么也不做。”
　　周洄琛点了点头。他拉着周琰走到床边，两个人并肩躺下，像之前无数个夜晚那样，相拥而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