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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Episode3 遥远之空与镜面之水 我们在共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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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在共青城待了三天,破碎的河谷,一路延伸至遥远的地平线。
我想沿着河谷一路向南折返到中国东北地区,一次在东北亚的旅行完全磨光了我的耐心,除了遇到了海音,没有找到任何人,几乎可以说是一无所获。
越野车在公路上疾驰着,随后我们视线中出现了铁路。那是不知道在多少年前出现的铁路,它贯穿了整个西伯利亚,轨道枕木与交通信号灯就像一直有人维护一样,静静地等待下一趟列车的驶过。
“嗯,要不我们沿着轨道走吧。”
海音打了打方向盘,我们在共青城找到了一辆越野车,也许它就是为了这次旅行量身定制的。
“我们不回中国了吗?”我有些意外,也有些抗拒。往东意味着更深的未知和更长的旅途。
“以后有机会去的”她解开安全带,侧身看我,冰蓝色的眼睛里映着窗外的晴空,有种偏执的视线看过来。
“我知道俄罗斯不可能遇得到人了,但我想往东走,横跨欧亚大陆,去我未曾去过的世界,看看那边是不是也这样。”她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方向盘,眼神飘向远方。
我哑然。她的理由总是这样,带着不顾一切的冲动和一种我难以理解的、对“空”本身的执着。
“可惜这个世界航班已经不运作了。”我小声嘀咕,更像是在抱怨这旅途的漫长。
“那你为什么不开车。”她挑眉看我,嘴角勾起一丝促狭的笑。
“我没有驾照。”我老实回答,预感到了什么。
本来我在副驾驶悠然地看着窗外,秋天的西伯利亚用金黄色的树叶铺地,视野上是湛蓝的天空。
此时海音一个猛打方向盘停了下来,车子粗暴地刹停在路基旁,我差点被甩出车外,就像被她给打了一拳。
“下车,你来开!”她动作飞快,推开车门绕到我这边,一把拉开我的车门。
“我不会开啊!!”我惊恐地抓住安全带,像抓住救命稻草。
“怕什么?难道这里有交警抄牌吗!”她不由分说地解开我的安全带,用力把我往外拽,力气大得惊人。
“这是自动挡,比骑你那大家伙简单多了,踩油门就走,踩刹车就停!看,前面多空旷,撞到东西算我输!” 她的笑声在空旷的原野上显得格外清脆,也格外蛮横。
我几乎是半摔半爬地坐进驾驶座。皮质座椅还残留着她的体温,方向盘却冰凉刺骨。仪表盘上陌生的符号让我头晕目眩。
“那是档位,挂D…对!脚放刹车上…轻点!…好,现在慢慢松刹车,给点油…对!就这样!”海音挤在副驾,语速飞快地指点着。
车子像一头不情愿的野兽,猛地向前一窜,又在我慌忙踩下刹车时剧烈顿挫。我的心脏狂跳到嗓子眼,手心瞬间全是黏腻的冷汗。海音在一旁只是一味的幸灾乐祸,似乎觉得我的狼狈很有趣。
“简单吗,这就跟你走路一样。”
没过多久,我几乎很快适应了开车,在这里没有交通规则的束缚,两个少女驾驶着车辆沿着地平线在铁轨边疾驰着,迎着遥远的天空,前往一个空无一人的世界。
我们就这样轮流的开车,遇到城市就大肆搜刮物资,偶尔露营偶尔直接住在别人家。就这样一路向东。
引擎低沉的嗡鸣像是某种催眠曲,把我往更深的地方拖。共青城那些焦糖色的、方方正正的影子早就被甩在了后面,模糊得像童年记忆里褪色的积木。车窗外是连绵的、沉默的绿,松树尖刺向灰白的天空,空气里有股清冽的、带着点苦味的香,钻进鼻腔,稍微驱散了一点睡袋里带出来的暖烘烘的困倦。
导航屏幕一片死寂,只有那条固执的蓝线指向地图上那片巨大的、深不见底的蓝色——贝加尔湖。
海音开车的样子很放松,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另一只手绕着她那缕银发,一圈又一圈。收音机里只有沙沙声,像是宇宙本身在呼吸,或者只是单纯的空白噪音。这声音反而比绝对的寂静要好,至少证明……证明还有点东西在响。
我迷迷糊糊地想,在便利店的时候,我把那几张皱巴巴的卢布压在巧克力纸下面,海音看见了。她当时那个笑,怎么说呢,像是看什么珍稀动物。
我知道,她觉得我傻。这世界连收银台的机器都懒得亮灯了,我还惦记着付钱。可是……不放下点什么,心里总觉得有个地方空落落的,像踩在没铺地毯的地板上,光脚,冰凉。规矩是没了,可习惯还在骨头缝里硌着。算了,睡吧。
......
“守规矩小姐,醒醒,我们到了。”
海音的声音像根针,轻轻戳破了包裹着我的暖昧气泡。我眼皮动了动,费了点力气才掀开一条缝。光线有点刺眼,我下意识地眯了眯。
然后,我彻底醒了;连带着呼吸也忘了。
公路像被一把巨斧劈开,戛然断在悬崖边。下面,是无边无际的……蓝。不是天空那种飘忽的蓝,是沉甸甸的、凝固的、深邃到近乎墨黑的蓝——那是贝加尔湖。午后的阳光直直砸下来,湖面却一丝波纹都没有,像一整块巨大到无法想象的、刚刚冷却下来的蓝宝石镜面。天空、远处雪山的尖顶,一丝不苟地倒映在里面,清晰得让人心头发慌。
那蓝纯粹得吓人,冰冷,沉默,蕴藏着某种亘古的、非人的力量。湖岸线在极目处扭曲,消失。没有船,只有寂静的码头,没有哪怕一缕炊烟。只有森林,黑压压的,沉默地簇拥着这片古老的水,像是忠诚的守卫,又像是被它吞噬的边缘。
“好安静...”
我的声音打破了这片宁静,又轻的立马被这篇风给卷走。
这安静和城市不一样。城市的空,是散场后的剧院,座椅还温热,空气里还残留着爆米花的甜腻和香水味,你知道“人”刚离开不久。这里的静,是石头缝里渗出来的,是亿万年前地壳裂开时就定下的调子。人类的来来去去,对它来说,大概连个喷嚏都算不上。
“是啊,比东京安静多了。”
海音捡起一颗石头丢向湖面,湖面的张力被打破形成小小的涟漪,又马上被吞没。
“我还是习惯有列车与空调外机运行的声音,起码哪里还是活的。”
在这里只有无穷的宁静,偶尔一阵风吹过,混杂着枫叶与白桦的沙锤摇动。
车停在路边一个观景平台上——崭新的木头平台,指示牌亮得晃眼,垃圾桶空得能照出人影。海音推开车门,一股带着锋利寒意的、无比清澈的空气猛地灌进来,冲散了车里浑浊的暖意,还夹杂着一丝湖水特有的、微腥的凉气。
我跟着下车,走到平台边缘。金属栏杆冰得刺骨。低头往下看,几乎是垂直的峭壁,直直插进那片深不可测的蓝色镜面里。风在远处的湖面上掠过,水面却纹丝不动,只有极远处,偶尔泛起一丝比头发丝还细的涟漪,眨眼就消失了,仿佛从未存在过,就像海音刚刚扔的石头。
我与海音肩并肩站着,感受着湖面迎来的凉风,不知为何我有点想抱住她的冲动。
最终我俩只是相视无言,曾经对人类失踪的绝望,现在有个活人站在我面前,只感到些许平静。
“你说,湖底是不是也会有一座城市,像上面一样,灯亮着,马路干净,橱窗里的模特还摆着姿势……只是。”
我顿了顿,感觉喉咙有点干。
“只是,也没有人?”
问出来的时候,心里没有害怕,只有一种被这巨大寂静浸透了的茫然,像掉进了冰水里,沉不下去,也浮不上来。
海音没立刻回答。她靠在我旁边的栏杆上,风吹乱了她的银发,有几缕扫过她的脸颊。她望着湖面,眼神有点空,像是看到了很远的地方。
我猜她在想东京。她提过一次,在银座,她把可乐倒在地上,瓶子扔得到处都是。然后第二天,一切恢复原样,像什么都没发生过。那种感觉……大概比纯粹的寂静更让人发冷吧?一种被彻底无视的寒意。眼前的贝加尔湖,就像一个巨大、沉默、冰冷的句号。它对我们的存在,连无视都算不上,是彻底的漠然。
“也许吧。”
她的声音飘过来,有点远。
“或者湖底什么都没有,只有水,很深很深的水。干净得像从来没被任何东西碰过一样。”
她侧过头,冰蓝色的眼睛看向我,里面映着那片无垠的蓝。
“你觉得哪种更可怕?一个和我们头顶上一模一样的倒影空城,还是…纯粹的虚无,连倒影都没有?”
我沉默了。低头看着自己搭在栏杆上的手,指关节冻得发红。我不知道。空城至少还有点文明的“形”,像废弃的舞台,还能让人想象落幕前的喧嚣。而这里的空无,是时间本身,是星球冰冷的内脏。它太大,太古老,太不在乎了。站在它面前,“有没有倒影空城”这个问题本身,都显得像个笑话,渺小又徒劳。
寒意无法控制的袭来,北境的天气变化如此之快,令人措不及防。
“我想找个地方过夜,湖边太冷了,今晚还是不睡帐篷了吧。而且...”
我顿了顿,避开了她的问题,又看了一眼那片令人心悸的蓝。
“感觉待久了,会被它吸进去。”
海音顺着公路看去。不远处的森林边缘,几栋深棕色的木屋探出头,旁边还有个孤零零的小站台,漆着绿漆的雨棚很新——西伯利亚大铁路的某个无名小站,像被遗忘的玩具。
她拉了拉我的手,指向了湖边一个建筑。
“那里。”
顺着她所指的方向看去,一个安静的木屋矗立在哪,像是专门为了我们旅者而存在。
“湖边小屋,听起来比共青城的筒子楼有点意思,虽然可能会更冷。”
她语气试图轻松点,但在这片吞噬一切的蓝色背景音里,那点轻松像羽毛一样,轻飘飘地落下去,没一点声响。
越野车的引擎重新被启动,引擎的噪音在这绝对的寂静里显得格外粗暴、刺耳,像个闯进教堂的醉汉。
车子沿着盘山路往下,驶向湖边那片小小的木屋群。我忍不住回头。后视镜里,贝加尔湖那块巨大、冰冷、纯粹的蓝色镜面,依旧平静地倒映着整个天空,完美无瑕。我们的车,我们这两个人,像两颗微不足道的尘埃掠过它的表面,留不下任何痕迹,也惊不起任何波澜。
“它真干净,”我喃喃地说,像是说给自己听,“干净得……不像在人间。”
海音握着方向盘的手,指节似乎白了一下。她没看我,只是低低地“嗯”了一声。
是啊,干净。崭新。永恒。这就是我们的世界。一个被擦得锃亮、只剩下完美运行机制的“人间”。而我们两个,就是这光洁如新的镜面上,唯二的、活着的、会呼吸的……污渍。
“也许。”
她的声音很轻,几乎被引擎声盖过,更像是气流摩擦喉咙的叹息,
“我们就是它唯一需要的‘人’了。两个,刚好够证明它还在‘服务’。”
她踩下油门,车子加速,冲向那几栋在暮色中安静等待的木屋,将那片巨大、沉默、吞噬一切的蓝色暂时抛在了身后。
木屋的门没锁,轻轻一推就开了。里面是原木的墙壁,散发着干燥木头的气息。一个烧柴的壁炉蹲在角落,旁边整整齐齐码着劈好的柴火。木桌上,一个粗陶罐里插着一束早已风干的野花,颜色褪成了灰黄。一切都纤尘不染,仿佛主人只是去湖边散了散步,下一秒就会推门进来。一种精心维持的、永恒的“刚刚离开”。
海音已经蹲在壁炉前,熟练地划着火柴。橘黄色的火苗“噗”地一声窜起来,贪婪地舔舐着干燥的柴火,发出噼啪的轻响。跳跃的光和热迅速在小小的木屋里扩散开来,驱赶着从湖面渗透进来的寒意,在墙壁上投下我们晃动的、巨大的影子。这点暖意,这点声音,这点光影,是我们在这片无边的寂静和冰冷的深蓝中,唯一能点燃的、属于活物的微弱印记。
我站在窗边。暮色正一点点侵蚀着湖面,那片纯粹的蓝正被更深的靛青晕染、吞噬。壁炉里的火在燃烧,发出持续的、安稳的噼啪声。这声音,此刻,是世界上除了我和海音的呼吸心跳之外,唯一清晰可闻的声响。一种奇异的平静包裹着我,像温水,但底下是深不见底的、彻骨的孤独。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那团跃动的火焰旁,那个银发的身影上。依赖感像藤蔓,在寂静中悄然滋生,缠绕住心脏。
海音脱掉了厚重的防风外套,里面是一件看起来就很柔软的灰色高领毛衣,衬得她的银发更加醒目。她没看我,径直走到壁炉边堆放柴火的地方,又添了两根进去。火光映着她的侧脸,勾勒出清晰的下颌线,也把她长长的睫毛染上了一层暖金色。
我有些呼吸急促,可能还是不习惯这样住进别人家里,或许更多的是不习惯这样长时间跟一个人相处。
“站着不冷吗?”
海音终于开口,声音被火焰烤得有点哑,没有回头。
“还好。”
我低声应道,脱下自己的外套,挂在一个看起来像是手工做的鹿角衣帽钩上。动作有些僵硬。这地方太干净,太像“家”了,反而让我浑身不自在。我走到壁炉另一侧,离火源近些,也离她远些。粗糙的木地板在脚下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她终于转过头看我,跳跃的火光在她冰蓝色的眼眸里投下细碎的光点。我的心跳有点混乱,远不及窗外湖面那般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