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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Episode2 阿穆尔河畔共青城 白安把那瓶 ...

  •   白安把那瓶水和几包看不懂的零食放在小桌上,眼神还有点懵懂。我看着她,再看看那张写着“6000卢布”的小票,实在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我拉开她对面的椅子坐下,顺手就拆开了那块她拿的巧克力包装纸。甜腻的香气瞬间散开。掰下一块塞进嘴里,熟悉的廉价可可脂味道,在这个诡异的地方居然带来一丝荒谬的真实感。
      灯光下,她深棕色的头发显得有些毛躁,脸色苍白,眼下带着浓重的倦怠阴影。这副样子,和在北海道那个略显狼狈但眼神还算清亮的骑手判若两人。

      “你觉得共青城会有人吗?”我忽然开口,眼睛盯着手机屏幕问道,像是在确认一个已知的答案。
      “谁知道呢,原来我们在共青城啊。”她总是这样,问句像丢进深井的石子,带着点事不关己的回音。

      “东京没有人,而且太大了,根本不知道要怎么去找。”我忍不住说,声音有点绷紧,像拉过头的弦。
      “而且太大了,像个会呼吸的、冰冷的金属空壳。我试过…留下点痕迹。”
      那画面又不受控地撞进来:倾倒在地黏腻的可乐,滚落一地的空瓶,霓虹灯牌冷漠地闪烁。
      “第二天,全都没了。像被一只巨大的、看不见的橡皮擦…抹掉了。”
      “哈尔滨也没有。”她的回应平淡无比,仿佛认定了这种命运。

      我似乎对空无一人的城市逐渐变得习惯,就像天蒙蒙亮的凌晨走在大街上一样,仿佛人们依旧在梦乡,而我像是为城市迎接太阳的人。

      “为什么要往北走?”我追问,更像是在问自己为什么像个傻子一样追上来。
      “你为什么要往南走。”她逻辑简单得近乎残酷。
      “我这不是追上你了吗。”话一出口,才觉得这理由听起来回答了。
      “往北走能遇见你,那继续向北可能继续遇见人。”尽管她的理由也相当的天真,我俩的电波就这样诡异的对上了,难怪我们还会再次相遇。
      “白安小姐,你应该学会换位思考。”
      其实哪边都一样,都是空城。只是“追上她”这个念头,像无尽黑暗里唯一能抓住的、有实感的线头。

      其实我对往南还是往北都已经不抱希望了,刚到东京时,整个城市巨大但十分诡异。街道上空无一人,电车却在有条不紊地运行着。霓虹的广告灯牌一闪一闪,看起来有在营业,而我推开店门时里面却空无一人,琳琅满目且一尘不染的商品就像是每天都有人打理一样。我把自动售货机买光,将可乐、咖啡和果汁一瓶瓶地倒在地上,又将瓶子扔的到处都是。当我第二天回到自动售货机时,货物已被补满,地面也被清理干净了,瓶子整整齐齐地出现在了回收处。
      我感到一阵恶寒,穿过空荡荡的银座,坐上明明没有人却正常运行的地铁,又辗转到阒无一人的新干线坐上了反回北海道的车。播报员的人声不仅没有让我感到安心,反而加剧了我的不安感。好在新干线足够快,我还能重新追上白安小姐的脚步。
      直到我沿着俄罗斯远东的海岸线看到了帐篷与熟悉的摩托,让我第一次感受到了什么叫做安全感。

      “该出发了。”白安忽然站起身,动作干脆利落,仿佛刚才关于人类存亡的对话只是讨论便利店哪款薯片好吃。
      “白安小姐,你不带吃的吗?”
      “城里肯定有吧,这些零食太甜了,我不喜欢。”
      看来她似乎并不能应付甜的东西。

      吉普车平稳地碾过雨后湿漉的公路,褪色的海岸线在左侧延展。
      本该是公路该有的电影感——蓝色的水光,低垂的云团。可我只觉得那蓝太虚假,云太规整,像廉价的舞台布景。
      穿过河谷里最大的一条河,我们来到了一座俄罗斯远东的工业城市,阿穆尔河畔共青城。看起来完全没有东京现代,而且十分的小,但也是一尘不染,干净地十分诡异。
      “我觉得小城市比较好找人,就像我在北海道遇到海音小姐一样。”
      “叫我海音就行了,白安小姐。”
      “那你呢?”
      “白安…”
      我不知道白安的全名,只觉得不加上小姐读起来不顺口,但看起来我们需要坚持对等原则。

      “嗯,海音,先去找酒店吧。”她愉快的叫起了我的名字。
      来到一座陌生的城市找酒店是必须的,但跟只有一面之缘的白安一起去总感觉十分奇怪。
      “为什么一定要是酒店呢,你可真是守规矩啊。”
      明明可以找一座豪宅借住,为什么一定非要是酒店呢,难不成是旅人的归属感?
      白安看起来恍然大悟,然后提议分头行动探索城市。

      “我去找食物,你去找豪宅,天空中出现黄昏时我们在广场前见。”她立马做出决策
      “等等…”
      我一把拉住白安的衣领,我的不安感又开始作祟,在东京的经历使恐惧感占领了我的心头,我不愿意再次一个人探索城市了。
      “我们一起走吧。”我轻轻地说道。

      黄昏叠加与山岗之上,预告着夜幕即将降临,我们漫无目的地游走于城市之间。因为不懂俄语,再翻译软件的帮助下找到了超市,但并没有找到什么豪宅,只有一排一排的老式苏联居民楼。
      焦黄色的建筑与秋天的黄昏,让这座城市显得十分苍老,空无一人的街道更是加剧了这个地方的时代感,像行走在胶片里一样。而我和白安的出现与其像是打破这份陈旧,更像是为孤独添砖加瓦。

      我跟着她走进一楼一户敞着门的人家(门锁?在这个世界毫无意义)。里面是另一个维度的“厚”:雕花的笨重木柜,色彩浑浊的钩花地毯,沙发套着繁复得让人眼晕的罩子。空气里的“人味”更重了,浓烈得几乎让人窒息,像走进了一间数十年没通过风的储藏室。
      “海音你好像很擅长住别人家。”白安已经放松地陷进那张旧沙发,顺手拿起一个油漆斑驳的俄罗斯套娃。
      “难道你之前都是睡大街吗?”我反问道。
      “不是,是酒店。”她拆开第二个娃娃,里面是一个稍小的。
      “你是不是觉得总有人会关注你是否在遵守规矩。”
      “那样也太恐怖了吧,只是下意识的习惯…”她旋动木娃娃的手停了一下,抬起眼看我,眼神温和却带着清晰的困惑,她似乎真的无法理解我的质问。
      “只是…习惯而已。”
      对她来说,“规矩”就像空气,存在得理所当然,无需质疑。
      白安看起来还没习惯这个世界,会被原来的社会道德所束缚,而我早在一开始就将能作过的恶都做过了,而第二天就好像有人为我收拾烂摊子一样,闯祸的地方完整如初,但明明有着我来过的痕迹。
      她还是在沙发上瘫着,沙发套和地毯一眼就能看出由奶奶辈的人物所编制。
      “我爷爷家就是这样,只不过这里还少了一些福字和红绿花布。”

      她自顾自地说道,把玩着面前的俄罗斯套娃。那是一个穿着传统服饰的农妇形象,油漆斑驳,木质温润,在她纤细的手指间轻轻旋转。一直住现代化极简风格住宅的我却显得十分不习惯,对这满屋的陈旧感到一种说不出的局促。

      黄昏的光线不再有晨光的清冽,它变得粘稠、沉重,像融化的琥珀,从高高的、窄小的窗户里涌进来。给那些陈旧的木制家具、褪色的花卉地毯、还有白安身上那件略显宽大的旧毛衣,都镀上了一层疲惫的金色。灰尘在光柱里缓缓沉浮,丁达尔效应仿佛将时光凝固。
      随着太阳一寸寸沉入城市西边那些焦黄建筑群的剪影之后,室内的光线也迅速黯淡下去。将焦黄的钨丝灯打开后,我们在这个密闭空间里陷入了沉默。

      白安似乎完全不在意光线的变化。她只是在沙发上,套娃在她手中发出轻微的、木头摩擦的“沙沙”声。她拆开了最大的农妇,里面是一个稍小的、同样图案的娃娃,再拆开,又是一个……

      明明有个人陪着我,为什么这副景象能让我如此不安,这古旧的房间与凝固的时间感在压迫一个现代人的神经。

      我坐在一张硬邦邦的、套着同样陈旧花布套的扶手椅上,感觉自己像个闯入者。我的身体紧绷着,无法像白安那样放松地陷进沙发里。这房间里的每一件东西——雕花的木质柜子、印着繁复图案的搪瓷水壶、墙上一幅色彩黯淡的风景画——都散发着一种属于另一个时代的、浓重的“生活”气息,一种我完全陌生的、带着柴米油盐和烟火人声的沉重感。它与我习惯的、空旷冰冷的现代极简空间截然不同,后者虽然也空寂,但至少是“新”的,是“干净”的,是没有这种历史沉淀带来的压迫感的。

      “这里……”

      我终于忍不住开口,声音在昏暗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甚至有些刺耳。

      “感觉好奇怪。”

      我找不到更确切的词。不是恐惧,不是厌恶,是一种深沉的、令人不安的格格不入。

      白安的动作停了下来。她抬起头,温柔的大眼睛看向我,仿佛是为了缓解我的某种焦虑。

      “奇怪吗?哪里奇怪呢。”

      她声音很轻,温柔的回答道。

      “所有地方。”

      我环顾四周,阴影已经占据了大部分空间,家具的轮廓变得模糊不清。

      “太旧了,太…满了。”

      我的公寓里只有必需品,大片留白。而这里,每一寸空间似乎都被填满,被记忆,被看不见的生活痕迹占据。即使人消失了,这种“满”依然存在,沉甸甸地压在心头。

      白安顺着我的目光也看了看四周,然后低头看着手中最小的那个套娃——一个几乎只有指甲盖大小的、看不清面目的胚胎形状的木块。

      “因为有人‘活’过啊。”

      她轻轻地说,指尖摩挲着那小小的木块。

      “很久很久,很多人在这里‘活’过。他们的日子,他们的气味,他们的习惯…都渗进木头里,印在墙壁上,沉在地板下了。”

      “所以这里才…‘厚’。”

      “厚”?这个词像一块温热的鹅卵石,被她轻轻抛进昏暗的空气里。它准确地捕捉到了那种我无法言喻的感觉——不是物理上的拥挤,而是时间与存在叠加起来的厚重感。这“厚”不同于东京那种巨大冰冷的“空”,它带着温度,带着残留的生命气息,即使在绝对的寂静中,也沉甸甸地存在着。

      白安轻轻地放下套娃,从沙发上起来,坐在了我旁边的椅子上。

      “放心吧,我们的旅途不用一个人了。”

      她轻轻的把手放在我的手上,那细腻的触感是我很长时间都未感受过的,自从人们消失以来,我一直坚信能在某个地方找到更多人类,在北海道遇到白安时也是这样的想法。但是现在彻底改变了,人类的触感让我感到久违,我现在需要与她呆在一起。

      “睡吧,我们不能在这里待太久。”

      晚上的小城市没有太多活着的痕迹,在还有人的时候这里就接近“死亡”了。这种恐惧感远大于灯火霓虹的东京。

      躺在陌生的、带着霉味的床上,听着身边另一个人的呼吸声——均匀、安稳,带着生命的热度。多少次在空荡冰冷的公寓里,被自己如雷的心跳声惊醒?我屏住呼吸,手指在冰冷的被单下悄悄蜷缩,试探着,最终轻轻握住了白安放在被子外的手腕。微凉的皮肤下,能感受到细微而稳定的脉搏跳动。她没有动,也没有抽开。那细微的搏动,像黑暗荒原上唯一跳动的火种,是这个世界尚存“活物”的确凿证据。紧绷了不知多久的神经,在这片陈旧、温热的黑暗里,终于找到了一丝可以松懈的缝隙,让我不受控制的闭上了眼。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Episode2 阿穆尔河畔共青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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