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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去club的结果(4) “你爱我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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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车。”
俞蓝抵住脚尖,不进副驾,“我要坐在后面。”
卢硝白屏着息凝视起他,等待他自己说出原因。
“我要躺着。”
俞蓝今晚剩余说出口的都是这样直接的句式,“要”或者“不要”,对于别人来说只是个人需求的提议,对于卢硝白来说跟命令没有什么区别。
因为很久之前育儿师和卢硝白说过,要教会宝贝表达需求,尤其是拷贝了父母压力的小孩子,需要明白自己提出需求不是示弱或者添乱,反而是正常会做、能做的事情。
于是这一点卢硝白一直做得到位,所以有求必应变成了最低标准。
但到现在,这些百分百应答的习惯,都促成他对俞蓝的管控像个没盖没封口的敞亮的巢。俞蓝可以随时从他身边脱离。
但让他看着俞蓝重新回到以前那样,为了避免失落而一句话都不肯说出口,是更不可能。
他关上后车门,走去前座开车,系好安全带,他看向后视镜,“宝宝平躺,不然等会要滚下去了。”
后视镜里一双腿曲起,“你开稳一点不就好了。而且我不会滚下去。”
“……”
后座再补充不满:“我又不是小孩。”
“……好,那我们出发了。”
卢硝白逐渐发觉自己的左右脑里,两个俞蓝各占一位,一个让他百般纵容和怜爱,一个让他掐着脸蛋一一复述到底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
他握紧方向盘,从未有过的想法在今晚、在他脑中双刃相向时腾腾升起。
他的教育能力堪忧。
路灯残余的光透过玻璃窗,再消减,最后车后座里可见度0.33米,俞蓝目视黑糊一团的车顶处,忽然唤前面人一声。
“papa。”
“嗯?”
“你有没有闻到我身上的味道?”
“……什么味道?”
“难闻的气味。”
“没闻到。你从小都是香的。”
俞蓝轻轻哼笑,“可是我总是闻到自己身上有奇怪的味道。”
卢硝白粗略想了遍,未得结果,还略微好奇,“……到底是什么味?”
俞蓝说:“橡胶味。”
“像焦味?”
“嗯。”
“……东西烧焦的味儿?我没闻出来。”
“……?”俞蓝微微吊起疲惫的白眼。
后视镜里不再动静,也不再出声,卢硝白不扰清静地一手把着方向盘,一手撑在车窗边支起下颌无言摩挲。
穿过绿灯最后一秒的时候,他忽然停下动作,无处可放于是就抓向方向盘,捏紧了,青筋浮起延至前臂。
车行入住宅区,四周愈渐安静,灯光也减少许多,俞蓝更看不清车顶的轮廓。
“宝宝。”
“嗯?”
“今晚去我房间洗澡,把你闻到的味道洗干净。”
俞蓝终于合上眼睛,松出一口长气,说:“可以。”
俞蓝三秒就意识混沌了,最后脑中黑白转了个漩涡就彻底消失。
卢硝白停车后,边解安全带边留意后视镜,发现后方毫无动静,他抻头往后看,俞蓝朝里侧着脸,身体放松了,皮肉变软压在座椅上,双膝错落斜靠着椅背。
然后他不慌不忙地走下车,来到后车门前。
鞋子留在车里没事,于是他俯身进去先将俞蓝上半身抱起来,再挪腿时他耳侧忽然一声近距离到模糊的“papa”。
卢硝白转脸看过去,俞蓝半睁着眼已经醒了,此刻正迷糊不定睛地还看着他已经移走的侧脸,然后滑回他的鼻梁。
卢硝白见他这副模样不禁轻笑,揉一揉俞蓝松软的发尾,他看着俞蓝慢慢又阖上眼,似乎还叹息了一小口,听不出是困得打哼哼,还是放松了精力。
俞蓝伸手抱向他的脖子,是要方便他搬回家,果然俞蓝就又冒出了点声。
“……带我走吧。”
至此,卢硝白今天层层跌宕的血压终于趋向缓和平稳的状态。
怎么形容这种感觉,好像一直以来都是这样,只要俞蓝某一刻变得轻软和纯粹,仿佛能闻到从前他刚开始亲近卢硝白时那干净的衣肩上被阳光烘熨后的皂香味。这感受又总像拨穗子,拨一次卢硝白的鼻尖和心坎,就露出一点被早早遗忘了的过往里的小俞蓝。
再怎样,他都不会真的和俞蓝置下气去。
他看见现在恬淡却鲜活不已的俞蓝,会时常感到愉悦,偶然错视出从前无措而苍白脆弱的俞蓝,也必须心软。
所以无论如何,他自嘲又平静地接受了这个貌似确实存在的事实:他先前说错了,其实俞蓝根本不用拿捏他,因为他已经栽了。
卢硝白侧头吻了吻俞蓝的鬓发,将困乏的人抱起来,一脚关了车门,一步一步往楼上走去。
栽就栽了吧,还能是坏事吗。卢硝白无所谓地定论。
卢硝白将俞蓝放在浴缸边缘上,他长手一伸,水流规律的簌簌声顿时在他们周身涤荡,他低头去看靠在自己身前的倦人。
俞蓝半耷拉着眼皮,侧脸枕在卢硝白的腹前,两只胳膊随意地落在大腿上,
卢硝白用手指梳起俞蓝的头发,和人商量说:“宝宝你自己把衣服脱了坐进去好不好?papa帮你洗头发。”
俞蓝三秒后才点了头,他双腿贴地站起来,卢硝白就稍微后撤一点,俞蓝在这点空隙里背过身,又侧来半只下巴说:“你打的结你要解开。”
浴室里的灯光在水波、镜面还有玻璃间折射后,有时候真是和专业打光的效果相似,卢硝白垂目摸索着这颗系结的源头,俞蓝后背上两块肩胛骨落下一片阴影,延伸至他正解开结的手指间,他的余光里探进几星点金色的闪光,卢硝白抬眼,俞蓝背肩颈肤色一致,弧度精巧,看得仿佛鼻间都嗅到一股丝滑柔嫩的椰子热香,衬得那条金细链亮得像被阳光炙烤过。
卢硝白一只手抽空,食指勾起这根细链条轻扯了两下,“这个要不要也摘下来?”
俞蓝似乎嫌他动作慢,摇一摇头,又低头,干脆将细链绕一个整圈,锁扣朝了前,他自己解开摘下来了,颈后一绺金丝如蛇尾巴藏匿一般转瞬消失。
恰时卢硝白也将结彻底松开,丝巾各向两侧落下,俞蓝后背到腰顷刻全无束缚,他便不作犹豫地抓住领口轻飘飘将上衣从身前剥离,接着半侧身将金链像流沙一样地从拳底漏入卢硝白抬起的手里,还有衣物也一件一件交予他。
卢硝白也不作他想,把项链放进自己裤子口袋里,主要是这里没有什么首饰盒可以用来放置,东西又太小,放其他地方下回就找不到了。
他还将俞蓝脱下的衣服放进待清洗的衣篓里,再回身来到浴缸前,俞蓝已经坐进去,背靠边缘,用一颗后脑勺对着他。
卢硝白就着没湿也没反光的地砖单膝跪下,捞来花洒,摸了两下水温,又调了冲水的强度,然后便将俞蓝额前的头发向后耙,他指间附带着的水滴直接给俞蓝搞出个大背头,而他只自顾提起头发尾巴琢磨着这怎么变黄了,是不是营养没跟上。
俞蓝抱着膝盖微微向后仰头,浴缸白瓷上的反光还有水面上的波纹照了他整张脸,从额顶发缝到下巴颌,他闭上的眼皮子前也晶亮晶亮地闪,会误以为是净化版的夜店灯效跟着他回了家。
卢硝白给俞蓝洗头发很熟练,虽然从俞蓝高中之后就不怎样做这些事情了,但往日里的经验就是让他熟到手一抬都知道动作路线在哪,可能单纯是初为人父的天赋吧,他骄傲自诩。
至于为什么今天忽然决定这么做,当然是因为,他不止要给俞蓝洗头发。
他不管俞蓝在外面都接触到了怎样的人,俞蓝自愿的或是无意间的,深度的还是肤浅的,他不去多论,但他无法避免地要亲自下手给俞蓝清洗,一寸一寸都搓个遍,他才能安心。
也不完全安心,只是下策里的自我安慰。实际上对于已经发生的事情,他怎样都于事无补。就像先前那次一样,等他知道了事实,俞蓝的嘴里也已经被尝过了。
他默然而专注地将泡沫一一冲净,最后将俞蓝的湿发一股脑拔向后面,确保暂时不会垂下来几撮粘在脸上或遮挡视线,接着他再撸起一截袖口直到肘弯以上,然后便泵出一些沐浴乳在掌心磨出细密泡泡,从俞蓝的耳后开始,往下逐一搓洗皮肤。
卢硝白让俞蓝抬手,他就抬手,让他昂起下巴,他就慢慢仰起脖子。俞蓝看着在自己身体上移动的手,那么有力和炙热,它要向下走去,但俞蓝阻止了。
他只是捏住卢硝白的手背,抓着他的手,再挤进去就是扣进指间的意味,但他没这么做,他只是转过身望向卢硝白。
卢硝白的目光牵在他的脸上,原本严肃漠然的神情在抬起眼后转为温柔的疑问,“怎么了宝宝?”
俞蓝想了想,他不应该这么急,小白papa和他不一样,要在一夜之间就发生转变确实不太可能实现,最好的方式还是循序渐进。即使他已经快临于泻闸的边际。
他暗自吸气消了消火,重新面对卢硝白,但他此刻没法直视,他尽量用不紧追答案的语气和态度,轻声问:“papa,爱我吗?”
卢硝白视线落至俞蓝制止他的手,他看向俞蓝。
这张清纯得能掐出水的脸蛋在他眼前晃悠了多少年,几乎每个表情,他都能从中看清俞蓝实际的状态和不宣于口的情绪。此刻的俞蓝不与他对视,是等待他表决态度时的坦然却实际在意。
还有心虚。
又见到俞蓝这副逃避视线的模样,他来数一数他在这段时间里看过了多少次,几乎他们每次见面。
每一次都令他愈加深刻地触到一股浓厚到抹不去的空落落的若有所失感受。
那么什么时候俞蓝会出现这些变化?在他和俞蓝谈论亲密关系的时候。
那是怎样的谈论?他单方面否决俞蓝的做法。
最后结果如何?你说呢,他的否定全不在决策前,而在执行之后。
果已经结下了,还去讨论这花开得不漂亮不该开,有意义吗。
俞蓝知不知道他那些行为会让他不可挽回地陷入对俞蓝的猜疑和重新定义里。
俞蓝在意自己身上的气味,可他根本闻不到,你说是心理作用还是实际他鼻子瞎。
那再说说为什么会有这种心理作用,又为什么偏偏俞蓝形容是橡胶的味道。
还有俞蓝的隐瞒。
他几乎认为俞蓝遇到什么负心汉,拿了他的身,又伤了他的心,导致俞蓝这样耿耿于怀又怅然若失。
如果是这样,俞蓝问他爱不爱,为什么还要来问他一次爱不爱。
“爱。”
一枚吻贴在俞蓝沾水的额头上,俞蓝聚着黑眼珠向上盯了会儿那个下巴,又落下来盯着光影交错的喉和脖子。
“papa……”
俞蓝的呼吸随着他的音量而稀薄,他等待着卢硝白看向他的眼睛,然后和他说……
渐渐地,他额前的温度冷却,卢硝白垂下目光俯望着他,俞蓝抬起一眼,忽然紧张也消散了,因为也不需要了。
俞蓝咬了咬下唇,不甘心地将脸凑近,话音却禁不住破碎的心情而颤抖,“papa今晚我不想一个人睡……”
卢硝白当然会说,“好。”
卢硝白抬起手缓慢抚摸他的脸侧,这双手的指腹总是格外粗砺,似乎是在用蜿蜒曲折的凹凸纹路刮擦他敏感的表皮,俞蓝在这有点温度的动作间稍稍缓和。
可他不想逼自己直视的,但他仍旧目不转睛地盯望对方此刻沉静的面色,包括那双鸦黑的眼睛,见不到一点欲色或是情绪起伏后的光泽,所以也不存在他的倒影,有些湖水太沉,在夜晚里吸附无尽月光也无法将其照亮。
俞蓝说不出自己是什么感受,他有些麻木地抿起两边嘴角,垂下眼静悄悄地,蹭了蹭卢硝白的掌心,说:“帮我拿一下睡衣吧papa。”
“好。”
卢硝白的手也应声离开水面,水迹横在他粗壮的上臂中间,他起身先去拿了一个干毛巾,回来盖在俞蓝的脑袋上搓揉一把,才转步向外走去。
他离开后,浴缸里的人情难自禁地拉下潮湿的白毛巾捂在脸前,弓起的脊后细微地抽动,无声的呜咽都吞进喉咙里。
俞蓝自己把剩余的澡洗完,中途卢硝白进来放下他的换洗衣物,叮嘱他洗漱好就去躺床上睡觉,明天早上还要回学校,然后卢硝白就不再进来了。俞蓝回过身用水冲了几遍脸,水流顺着他的眼皮滑过眼眶,再热淋淋地淌到下巴尖,他想在这一会时间里卢硝白应该是去了另一个卫生间里冲澡。
俞蓝没什么心情和力气,收拾干净自己就钻进那床薄被里,卷起自己的肩窝和耳朵再坠下眼皮,他好累了。
等到他的意识也趋于黑夜的时候,他的发梢上传来轻浅的动静,不用清醒他也知道,那是卢硝白在检查他有没有吹干头发。
他的身后不远的距离陷下一圈热源,他们中间还是相隔着一段空地。
这张床上比房间的角落寂静生硬,比白天的日晒燥热,仿若淹溺在烫水里,又刺背又呛人。
俞蓝静默呼出一口气,他转身面朝卢硝白,半撑起上身靠过去。
一点弱光从窗缝里漫进,卢硝白未睡而清明的眼睛直望他。
黑暗里俞蓝睫毛翻动,不直白的视线划过鼻梁,人中和嘴唇,俞蓝再靠近了一点。
他轻轻将一个吻印在卢硝白的额上,就如同卢硝白一直以来对他做的那样,但俞蓝的不深刻,很淡得可以抹去。
“我、也、爱、你。”
俞蓝一音一个气地说,说完他终于露出笑容,黑夜捕捉不到他的狡黠和自欺欺人。
卢硝白渐渐作出反应,俞蓝笑着困乏的眼看不清卢硝白的神情,直到夜色也将他的脸覆盖,俞蓝先一步阖上双眼。
卢硝白将俞蓝困脱力的脑袋按在肩前,同时他侧过身收手搂住俞蓝的后背、揽着他的肩,紧紧抱着人抵在他蓬软清香的发梢上呼吸。
“我需要这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