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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杏花(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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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长昭手中握着刀,直直指向前方,他眉头紧拧,看着面前服色杂陈,皆跪地叩首。
“陛下、陛下……”为首的人跪地前行,声泪俱下道:“陛下,请陛下立做决断,我等立刻一路护送陛下回京。”
赵长昭浑身皆是戾气,以刀指向这人,“你们威胁朕?”
高荣一把抱住赵长昭的腿,“陛下,陛下对娘娘情真意切,可割爱并非无因,世人皆知陛下苦衷。”
“臣等绝无意逼迫陛下,不过是忧心自身安慰,请陛下割爱——”
“陛下若不做个了断,哪日枕头风吹过来,我等岂不是落得个和伐越的两万兵士一样的下场。”
赵长昭对着高荣又是一脚,高荣连滚带爬地躲进人堆里,接着又是一阵高呼:“请陛下割爱——”
赵长昭深深呼出一口气,他环顾四周,抬步踏下营帐前的木阶,将长刀“当啷”一声插入地面,“战事未歇,军心未稳,聚众逼宫,挟败为名。你们放着从龙之功不要,偏偏要谋大逆不成?”
“诸位随朕起事,镇乱、平边、守城,朕记着这份情谊。朕不是弑杀成性之人,朕之所恨唯上官一族。”
他抬眼,目光一一扫过那些伏地不起的人。
“你们怕朕重蹈当年上官氏专权、因一人而累万军的旧路,怕自己哪一日也会被写进误国的名册里,被轻描淡写地处置掉。”
赵长昭垂下头,事到如今,他或许有错可仍不后悔,他哪怕将上官楚啖其肉饮其血,仍难消恨意。
他不怕承担后果,只是害怕他们伤害胡玉烟,心底的戾气忽然变了味,“朕知诸位在怕什么,怕朕昏聩,怕朕偏私。这些年,朕贪图享乐,多思多疑,擅杀官员,有的该杀,有的……”
人群里起了一阵骚动,赵长昭声音里带上了疲惫,“是朕之过。”
“诸位与朕是生死相托的忠心,今日朕不会为难你们,往后也不会,诸位皆可放心。”
他看向高荣,看向那方才喊得最响的人,捏紧拳头道:“待朕回京,即下罪己诏,朕之过错,皆明文书写,供人评说。”
“请众爱卿平身,两日后拨营,随朕回京。”
他说完,抬脚将那柄插在地上的长刀踢翻在雪地里。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毫无顾及地转身回了营帐。
帘幕落下的瞬间,他肩背微微一塌。
胡玉烟就站在那里,火光映在她眼中,清清楚楚地映出赵长昭的身影。
赵长昭僵在原地,朝她笑笑,伸出手。
“过来。”
胡玉烟立刻扑进他怀里,赵长昭低下头,额头抵在她肩上,他双脚发软,整个人慢慢滑坐在地上。
胡玉烟用尽全力撑住他,两人就这么抱着,谁都没有说话。
角落里的吉祥这时候醒了,赵长昭手一指,“你……去看看,外面的人散了没有。”
吉祥明白,摸着后脑勺晃晃悠悠起身,他掀开帘帐一角悄悄望去,立刻回身跪好,瑟缩地摇了摇头。
赵长昭点点头然后闭上了眼,将胡玉烟又抱紧了些。
帐外风声卷着雪粒,打在帘幕上。胡玉烟的指尖收紧,隔着衣料,能摸到他背脊绷起的骨节。
营中换过两轮值守,火把被重新添过油,亮了又暗,暗了又亮,请命之声时不时响起。
胡玉烟在这些让她去死的声浪中端坐着,手指抚着琵琶弦,却弹不响一个音。
吉祥端来了刚熬好的药,赵长昭悉数饮尽,又嘱咐道:“吩咐下去,给帐外候着的人,一人一碗热汤。”
吉祥听令照做。
赵长昭走到胡玉烟身前,捂住她有些发抖的十指,“本来想着,可以回元都了。”
胡玉烟拿起一块蜜饯塞进赵长昭口中,她说不出一个字。赵长昭又将她抱住,鼻尖不停剐蹭着她的脖颈,“我差点就失去你了……”
胡玉烟环抱着他,“不会的,我若是死了,秀郎把我的骨灰一直带在身边,别埋我,好不好?”
闻言赵长昭立刻松开她,神情变得严肃起来,“你不会死在我前面。”
胡玉烟亦皱起眉,她望着面前这个人,在他眼中看到钻心的疼痛,让她把一切想要放弃自己的话都堵在了嘴里。
“那你要拿我怎么办呢?”胡玉烟的声音很轻,泪水沿着眼尾滑下,她却没有抬手去擦,只是倔强地望着赵长昭。
她和他这样对峙、拉扯、较劲了太久。从前只要她撞进他那双眼睛里,看见那种痛意,她就知道她被爱得毫不留余地。
她又想再看一次,可觉得自己比他疼痛更甚。
赵长昭久久说不出话来,他想把所有翻涌的情绪一并压下去,可最终还是失败了。
“那年上官茂逼宫,我犹豫了,然后眼睁睁看着你从城楼上跳下来。我后悔死了,让我再选一次,我怎么舍得让你受那样的苦。”
“再来一次、再来一次……”赵长昭的声音一寸寸低下去,“原来这世上的江山、权位、生死,都比不上玉烟。”
“我不要清名、退路、来世,没有任何人和事,可以让我舍弃你,我绝不肯放你一个人去死。”
胡玉烟替他擦拭掉流下的泪水,怔怔地望着他。她下头,额头抵在他肩上,呼吸一下一下撞得生疼。
她想笑,又想哭,最后只剩下疲惫。她明明想过的,就像上次一样,赵长昭若是犹豫,她便替他选了。
行动间,胡玉烟的衣袖扫过矮几上的烛台。
油灯翻倒在地,火油泼溅在毛毡上,眨眼之间火苗便窜了起来。
胡玉烟下意识要喊人,刚撑着案几站起身,腕骨便被人一把扣住。
赵长昭用力将她拽进怀里,滚烫的唇随即压了下来。他的手臂铁箍般环着她,另一只手用力扣住她的后脑,不让她有丝毫分心旁顾的机会。
胡玉烟在赵长昭激烈的气息中怔住,余光里,那簇火焰已迅速蔓延。她立刻明白了赵长昭的意图,带着绝望的狠劲回应着,手臂收得越来越紧,想将对方揉碎了嵌进自己身体里。
火光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燃烧的帐壁上。
高热的温度让胡玉烟浑身渗出汗,却没有丝毫的害怕,反而沉溺其中。
紧接着,帐帘被人猛地掀开,寒风夹着雪粒灌进来,与热浪正面相撞,白汽翻涌。
几名侍卫和内侍冲进来,看见帐内火势,脸色大变,连忙泼水、掀毡、用刀割断已经着火的帷幔。
“陛下——”有人带着哭腔喊。
赵长昭如梦初醒,应了一声,将胡玉烟牢牢揽在怀里,披风罩住她的头脸。
胡玉烟被他半抱着往外走,脚下踩过被水浸透的毛毡,又被人搀了一把,才站稳在帐外。冷风迎面扑来,她这才意识到自己后背已被火烤得发热,指尖却冰凉。
帐内的火势在众人合力下渐渐压住,只剩下焦糊的气味与未散的白烟。
有人跪地,连声请罪,说守夜不慎。
赵长昭站在雪地里,脸色仍旧苍白,他带着几分恍惚道:“朕不慎打翻油灯,诸位守夜当职,救驾有功,赏。”
命令一条条传下去,人群被驱散,各自有了去处。方才那股逼仄得令人喘不过气的气氛,被这一场火冲散了。
火很快灭了,两人换了一间营帐安眠,仿佛方才的决绝只是个幻想。
等东方天际泛起极淡的一线灰白时,营中炊烟升起,天地之间空旷而寂静。
胡玉烟是在一阵极轻的颠簸中醒来的。
意识回笼的那一刻,她先是怔了一下,眼前是车厢穹顶。木板轻响,车轮碾过积雪,发出闷闷的声响。
她猛地坐起身。
马车行得很稳,炭盆燃着微弱的红光,披风仔细地盖在她膝上,像是有人在她睡着后反复替她掖过。
不该是这样。
她几乎是立刻意识到了什么,心口一沉,想要掀开车帘,又发现马车被封死了。
胡玉烟在车内死命拍打着,很快马车停下,窗边有人回话,“娘娘,陛下的意思,是先送您回行宫。”
一瞬间胡玉烟只觉血往头上涌,满腔的愤怒无从发泄。她将炭盆踢翻,清脆的声响在狭小的车厢里炸开。
“停车!”她声音陡然拔高,“把车门打开——”
胡玉烟胸口起伏得厉害,她逼到车门前,抬脚便踹。木门震了一下,外头立刻传来兵刃碰撞的声响,有人慌忙喊道:“娘娘!不要为难我们——”
她狠狠又踹了一脚,车厢震得炭灰簌簌落下。
“我不走!”她几乎是吼出来的,“你们送我回去,皇帝不会为难你们。你们若是不肯——我便死在车里!”
她发疯般捶打着车壁,良久,才有人低低应了一声,封死的车门被卸开。短暂的混乱之后,车轮重新碾动,却是调转了方向。
胡玉烟靠在车壁上,不停咬着自己曲起的食指,试图让情绪平复下来。
到了地方,胡玉烟跳下马车,一步不停去找赵长昭。
“啪——”
一声脆响,在营帐里格外清晰。
胡玉烟的手在抖,指尖发麻,赵长昭被她这一巴掌打得偏过头去,耳边嗡鸣却立刻笑了。
“玉烟。”他低声叫她,按住她的挣扎,把她控制在自己怀里,急切道:“我怕他们还要杀你,我不要你死……可我知道你会回来的,我知道的。”
“只要你回来,我不会这么做了,我不让你离开我……”
胡玉烟的挣动止住,等赵长昭松开她,她抬手又是一记耳光,“疯子!”
“我不想和你玩这些你追我跑的游戏!”
赵长昭捂着脸颊发笑,有些委屈地看着她,“你以前明明玩得很开心的。”
他抬手想去碰她的脸,又被狠狠拨开,他便抱紧她,“不玩了,我们以后都不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