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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杏花(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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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玉烟站在屏风后,听着外头的动静。孙奕很快被请进来,甲胄未卸,行礼时膝甲与地面相触,发出一声轻响。
赵长昭的声音比方才高了些。他说兵马如何分流,哪一路该先护粮道,哪一路必须守住。又说京中若有变数,谁可代为发诏,谁可稳住朝局。
他犹豫了一下,却一时想不到合适的人选。
两人说到云晋,南安郡公对云晋极力夸赞,他又随口问道:“臣已拜见过皇后……怎么不见太子?”
赵长昭指尖在榻沿轻轻敲了一下,“太子年幼,留在行宫,由乳母与近卫严加看护,不必示人。”
孙奕沉声应下:“臣明白,定不负陛下所托。”
等人离开后,胡玉烟慢慢走出屏风。赵长昭靠在椅子上,脸色仍旧苍白,见到她,弯起眼睛笑了一下。
胡玉烟将手背贴上的他的额头,期待那温度能降下来一点,她扶着人回到榻上,将被褥仔仔细细掖好,确保不会有一丝风打扰赵长昭安眠。
赵长昭的眼睛亮亮的,他盯着胡玉烟眨了眨眼,才彻底合上眼。
孙奕次日便整兵启程,粮车与辎重一字排开,很快便消失在山道尽头。
赵长昭一行也随之动身,却未能走远。
出行不过半日,赵长昭便开始高热反复,咳嗽不止,连马车的颠簸都难以承受。太医几次请脉后,只得低声劝谏,说风雪未歇,龙体实在经不起再折腾。
于是队伍在官道旁择了一处背风的谷地扎营。
赵长昭十分懊恼,可也没办法。帐篷很快立起,篝火一圈一圈点亮,雪地被踏得泥泞不堪。
营地一扎,便是数日,现在白日里天色灰沉,夜里寒气更重。贴身侍奉的内侍提议不如先回行宫,赵长昭说不妥,就在原地歇歇,等他好些立刻启程。
胡玉烟时刻陪着他,不能拖的军情呈报都由她一一念来,再写好了给赵长昭过目后批下去。军中有人来议事,皆可见二人形影不离。
胡玉烟察觉到跪地禀报的人在悄悄看她,她淡淡扫了一眼,那人便打起了哆嗦。
她假装不知,将布防图递到赵长昭面前,在他耳畔道:“陛下,叛军主力西移,郡公请求乘胜追击,想要调京师兵器库。”
赵长昭细细看着呈报,一旁的大臣轻声商议了一阵,禀报道:“若开兵器库,万一……”
又有人说:“眼下正是良机,机不可失啊。”
赵长昭捏了捏眉心,将案上的温水饮尽,又倚回软椅上,像是难受。
“开吧,皇后代拟圣旨,快马加鞭传令。”
一连等了七日,赵长昭依旧病着,却终于见了好转。营中正换炭火,有人匆匆掀帘进来,靴底带着未化的雪,声音压得极低,却止不住喜色。
“报——前线急报。”
赵长昭撑着身子从椅子上站起,满帐的人都等着听消息。
来人跪下,将军报高高呈上:“南安郡公已于城外击溃叛军前锋城中叛党四散,主事者已被擒下。元都暂定,百姓无乱。”
赵长昭指尖一松,一直攥着的心终于落了地。
“好……”他低声道,嗓音还有些哑,“好得很。”
帐中人皆是喜笑颜开,有人高呼了一句“天佑社稷”,甚至抬袖拭了拭眼角。外头传来兵士压抑不住的欢呼,一声高过一声。
赵长昭眼中有了神彩,即刻将方才商议之事定夺了,下令两日后便拔营赶路。
夜里大风压着营帐,赵长昭退了热,精神却仍虚弱,他嘴角的笑意没停过,将胡玉烟拢进怀里。
“等回了元都……”赵长昭将未来一件一件地往眼前摆,“要想个好法子,让百姓休养生息。要开科举,选贤才,把那些尸位素餐的官员惩治了。孙奕平叛有功,得加封可不能大封。你是不是想郑黛和元霄了?到时候去看看他们。”
赵长昭的声音贴着她的发顶,“等这些都安顿好了,我就来看你梳头,看你写字,听你弹琵琶……”
胡玉烟窝在赵长昭怀里,极轻地“嗯”了一声,她近来总是犯困,这才没一会儿,呼吸就变得绵长均匀。
翌日天未亮,帐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踩在冻硬的雪地上,声响凌乱又仓皇。
“陛下——”
隔着一道屏风,赵长昭刚用完膳,原本半阖着眼,闻声猛地睁开,“说。”
那人喉头滚动了一下,“南安郡公……于北岭外三十里处遭叛军伏击,中箭坠马,已是重伤。”
胡玉烟听的分明,心口也是骤然一沉。
赵长昭惊讶,怎么会中伏?”
传令官低下头,“按陛下前日诏命,命郡公改走北岭捷径,以求速战……可叛军似早有准备,将伏兵藏在雪谷之中。”
赵长昭沉默片刻,捏了捏眉心,“伤势如何?可有性命之忧?”
“郡公重伤,无性命之忧,胜局已定,只是五百铁骑丧命于此。”
赵长昭闭了闭眼,道:“朕知道了。”
传令官依令离开,胡玉烟扶着赵长昭起身换衣。
赵长昭仍有些恍惚,待到四下无人之时,他偏过头,唇抿成一线,“我方才,竟然有点庆幸,若是……”
胡玉烟明白他的意思,抬手点住他的唇,“不是所有臣子都奸佞如上官楚。”
赵长昭呼出一口气,笑笑道:“今日议事恐怕得废些时光,玉烟这些日子受苦了,好好歇歇,明日便可返程了。”
胡玉烟笑着点头。
白日里天色依旧阴沉,雪后初晴却不见暖意。
午后,胡玉烟在帐中翻看郑黛留下的话本,吉祥在一旁拨弄炭火。帐外忽传来脚步声,比往日沉重,似刻意踏得分明。
她疑惑地放下书,赵长昭此时在军帐议事,不该有通报来此。
外头传来通传声,胡玉烟让人进来。帐帘被掀开,进来的是一位随行的大臣,他很是恭敬地朝胡玉烟行了礼。
“臣参见皇后娘娘。”
胡玉烟慢慢站起身。她认得这人,月前军中哗变,他曾站出来解围,“你是御史高荣。”
高荣笑笑,“娘娘竟记得臣。”
“可是有事?”胡玉烟心中疑窦更深。
高荣脸上含着恭敬笑意,目光往四周一扫。
胡玉烟会意,命侍从皆退下。
高荣垂着眼,声音低而平直,拱手行礼道:“臣奉陛下口谕而来。”
“胡氏干政,假传旨意,致平叛功臣身陷险境,五百精锐战马丧命,有负宗社。”
高荣语调很慢,一字一句落得清晰。胡玉烟却似未听明白,只望向他身后,见两名内侍手中正托着一只黑漆描金的托盘。
“赐毒酒一杯。”
他话音落定,胡玉烟竟轻笑一声,像听见极荒唐的笑话,“高卿,假传圣旨是死罪。”
吉祥脸色骤白,扑通一声跪下去,声音发颤:“这不可能……大人是不是听错了?陛下昨日还——”
“住口。”高荣语气冷下,“旨意已下,不容置喙。”
他侧身示意,内侍上前,托盘举至胡玉烟面前,毒酒离她不过一臂。
胡玉烟死死盯住这个人,脸上仍带着轻蔑的笑意。
高荣继续说着,声音带着蛊惑,“娘娘,你陛下心尖上的人,可陛下是天子。你我都明白,陛下不可能让南安郡公有机会成下一个上官楚,让他死了最好,这件事得有个人来做。”
“那道诏命是娘娘写的,是成是败,都得有人担责。”
听到上官楚的名字,胡玉烟原本的笃定出现一丝破绽。她冷下脸,转身欲走,却被两名内侍一左一右拦住去路。
吉祥猛地扑来,被人一脚踹开,跌在地上闷哼一声。
“放肆!”胡玉烟声音陡然拔高,满带愤怒。
话未说完,高荣已取过酒杯,他上前一步几乎贴到胡玉烟面前,“娘娘,臣等已经逼过陛下一次,此事必须有个了结,陛下不会把女人看得比天下重,你的身份世人皆知,你就是陛下的污点。”
胡玉烟眉头紧拧,满脸不可置信,她一下将酒杯打翻,“谁给你的胆子!你有几颗脑袋,敢背着陛下杀我——”
高荣神色未变,转身又斟满一杯:“臣不敢假传圣旨。娘娘,请上路。”
胡玉烟见到他笃定的模样,心里一怔,不禁后退半步。吉祥已被人死死按住,他高呼着“救命”,下一刻便被侍卫打晕。
高荣见人不从,手腕一翻扣住胡玉烟下颌,迫她仰头,冰冷的杯沿磕在唇齿间。
胡玉烟猛然挣扎,手臂挥动,酒杯被撞歪,酒液泼了高荣满袖。
高荣低头看了眼湿透的衣袖,脸色彻底冷下。
“按住。”
侍卫立刻上前,胡玉烟被死死按住,后背抵着案几,退无可退。
酒壶直接递到她唇边,高荣声音低沉而笃定:“娘娘,喝了吧,都是陛下的意思。”
胡玉烟被逼得流下泪,她死死咬着牙,唇线绷紧,一滴酒都不肯入口。
就在酒杯再次逼近的瞬间,帐外忽然传来一声厉喝。
“住手——!”
那声音像是硬生生从胸腔里劈出来的。帐帘被人猛地掀开,冷风裹着雪气灌入,火盆里的炭火一跳。
赵长昭几步冲进帐内,一把夺过高荣手里的酒壶,反手狠狠砸在地上。
“你找死!”赵长昭一脚踹在他肩上,力道狠绝。高荣整个人被踹翻在地,闷响一声,半天爬不起来。
赵长昭却还不解气,抬脚又是一踢,正中高荣胸口,自己却也被反震得晃了一下,扶住案几才站稳。
侍卫们吓得齐刷刷跪了一地,没人敢动。
高荣倒在地上,声音因惊惧而发颤:“陛下,军中哗然,陛下将三军置于何地啊——”
赵长昭怒意滔天,眼底一片猩红,他抽过侍卫佩刀便劈,“朕杀了你——!”
胡玉烟身子一晃,立刻扑进赵长昭怀里,阻止赵长昭挥刀砍去的动作,“秀郎,我在呢,我在呢……”
赵长昭浑身发着抖,将她死死抱在怀中,呼吸仍乱得不像话。高荣见状,立刻捂着胸口从地上爬起,连滚带爬地往帐外逃去。
赵长昭骤然回神,脸色一沉,将胡玉烟松开,举着刀追出。
帐帘被掀开的瞬间,冷风迎面。
赵长昭脚步一顿。
营帐之外,不知何时已跪倒了一片人影。
众人先是交头接耳,见到赵长昭,纷纷伏地,齐声高呼,声浪震天:“请陛下赐死皇后娘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