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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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鹤丸国永,平安时代流传下来的白鹤之刃,漂亮得像是月光凝结成的艺术品。
嗯,这是官方说法,也是事实。鹤丸自己也挺认同这点。雪白的刀身,流畅的弧度,金灿灿的刀拵——是挺好看的。不过,比起欣赏自己这把刀的外形,鹤丸更喜欢欣赏别人被他吓到时那瞬间僵硬、瞳孔放大、然后或恼怒或爆笑的表情。生活嘛,就像他那身纯净无瑕的白,底色纯净,但总得溅上点意想不到的色彩才有趣,对吧?
自由自在,随心所欲,偶尔(或者说经常)制造点惊喜——这才是鹤丸国永该有的样子。
本该是这样的。
直到他遇到了“那位大人”。
新的审神者。初见时,笑容温和,灵力纯净,像春日里解冻的清泉。鹤丸还挺高兴,新主人看起来挺正常的样子,应该能理解并包容他时不时的小小恶作剧精神吧?说不定还能一起玩呢!
最初的契约是温暖的。灵力流淌进来,赋予他灵动的身体,修长挺拔的太刀付丧神姿态,行动间带着惯有的优雅和一丝狡黠。他甚至在第一次显现时,就打算来个经典的开场白——
“Surprise!我是鹤丸国永!”——看看这位新主人会不会被吓一跳。
然而,那双映出他身影的眼睛里,掠过的东西让鹤丸把话咽了回去。
那不是惊吓带来的瞳孔地震,也不是欣赏艺术品的赞叹。那是一种……极度专注的、近乎凝固的惊艳,随后迅速升温,变成了一种滚烫的、带着占有欲的粘稠喜悦。像一块滚热的糖浆,啪唧一下糊在了他雪白的羽织上。
“啊……完美……” 那位大人轻声赞叹,仿佛怕惊扰了什么易碎的梦,一步步走近,伸出手,冰凉的指尖小心翼翼地、带着某种宗教般的虔诚,触碰上他的脸颊。
鹤丸下意识地微微后仰了一点点,脸上习惯性的笑容有点僵硬。这感觉……有点怪?像是被什么异常专注的生物标本收藏家盯上了。
“太美了……比传说中更美……” 她的指尖顺着他的下颌线滑过,眼神黏在他身上,喃喃自语,“像雪……像月光……像最高洁的鹤……”
鹤丸内心默默点头:嗯,品味不错,夸到点子上了。不过这位大人,您靠得是不是有点太近了?眼神是不是有点太亮了?亮得有点……渗人?
“您过奖了。” 鹤丸保持着完美的付丧神微笑,微微欠身,试图拉开一点安全距离,“我是鹤丸国永,以后请多指……”
“叫我‘妈妈’吧。” 那位大人突然打断他,语气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近乎命令般的温柔,眼神依旧灼热地锁定他。
鹤丸:“……”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秒。鹤丸脸上的笑容差点没挂住。妈……妈妈?他这把千年古刀,被锻造出来砍人(或者保护人)的钢铁,叫一个人类审神者……妈妈?这惊吓效果,可比他自己策划的强多了!意外的惊喜?不,这有点过于惊吓了!
他还没来得及消化这个离谱的称呼带来的冲击,那位大人已经自顾自地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了:“我的鹤……就该是最完美的,最纯净的……像刚出生的鹤雏一样……” 她的手指抚过他刀柄上华丽的装饰,“只是……这么大……”
她的目光扫过他修长的身形,那双原本充满占有欲的狂热眼睛里,第一次掠过一丝清晰的、让鹤丸本能感到不太妙的不满足。
“长大了……就不可爱了啊……” 她低语着,声音轻得像叹息,却带着一种冰冷的决心,“羽毛会沾上灰尘……会沾染上那些……不属于我的气息……”
鹤丸的灵觉警铃第一次无声地拉响了。他看着眼前这位笑容依旧温和,眼神却越来越不对劲的“妈妈”,内心的小人开始疯狂挠头:等等?这位大人,您对“可爱”的定义是不是有点……过于极端了?还有,灰尘?气息?他这是刀啊!又不是真的鸟!就算沾上点战场烟火气,那也是光荣的证明好吗!
“没关系……我的孩子……” 那位大人忽然又笑了,笑容甜美得如同最毒的蜜糖,她伸手,近乎是怜爱地,想要抚摸鹤丸白色的头发,“妈妈会让你……永远保持最纯净、最可爱的模样……永远像刚来到我身边的样子……”
这一次,鹤丸清晰地感觉到一股冰冷的、带着扭曲意志的灵力,如同无形的触手,沿着她指尖触碰的地方,悄然缠绕上来,试图探入他本源的核心。
鹤丸:“……”
他内心的小人面无表情地摊手:得,看来不是理解包容型的审神者,是重度养成系外加审美崩坏型选手。这位“妈妈”大人的脑回路,真是给了他一个史无前例的巨大惊吓。
这平静的“第一天”,如同投入深水的巨石,预示着湖面下即将掀起的、足以将他彻底重塑的恐怖漩涡。而漩涡的中心,是那位大人对“纯净可爱”近乎变态的执着。
鹤丸当时还天真地想:大概就是……被当成大型真人娃娃照顾?虽然有点烦人,但忍忍?毕竟契约都签了……
然而,他很快发现,自己对“忍忍”的定义,和这位大人对“纯净可爱”的实践蓝图,存在着天堑鸿沟般的差距。
那个昏暗的、弥漫着刺鼻药水和陈旧灰尘味道的“工作室”,成了他噩梦开始的地方。他被强行拘束在冰冷的实验台上,并非人形,而是显露出本体的姿态。
“很快就好了……一点也不痛的……” 那位大人甜美的嗓音在幽闭的空间里回荡,带着令人毛骨悚然的安抚意味。她俯视着横陈在台上的太刀本体,眼神不再是看一个活生生的付丧神,而是充满了科学家修改自己最得意的试验品般的专注和兴奋。
冰冷的仪器触碰到他冰凉的刀身。下一秒,非人的剧痛如同海啸般席卷了鹤丸的意识!
那不是战斗中被敌人砍伤的那种锐痛,那是一种从构成他存在的“根本”处传来的、被强行撕裂、扭曲、压缩的恐怖感觉!仿佛每一寸钢铁的肌理都在哀鸣,灵魂的结构被无形的巨手粗暴地揉捏、重塑。
“呃啊——!” 意识深处爆发无声的嘶吼。鹤丸的本体在实验台上剧烈震颤,发出高频的嗡鸣,那是金属濒临破碎的悲鸣!灵力被强行剥离、扭曲,再以一种完全违背他本质的方式灌注回来,禁锢他,压缩他!
“乖……为了永恒不变的美丽……为了永远的纯净可爱……” 那位大人的声音带着病态的温柔和狂热,她的灵力如同手术刀,精准而冷酷地切割着他作为二尺六寸太刀的骄傲,“很快……很快你就是最完美的‘鹤之子’了……小小的……软软的……永远只属于妈妈……”
鹤丸的意识在剧痛的浪潮中沉浮。
‘痛……好痛……’ 这是生理反应,无法抗拒。
‘这位大人……’ 鹤丸痛得思维都快涣散了,但内心吐槽役的灵魂依旧在顽强工作, ‘您对‘纯净’和‘可爱’的定义……是‘残疾’和‘迷你’吗?’
‘审美扭曲也要有个限度啊喂!什么‘鹤之子’!我是刀!刀啊!能砍人的那种!不是绒毛玩具!’
愤怒吗?有的。被当成物品随意改造的愤怒。
恐惧吗?也有的。对自己存在本身将被彻底改变的未知恐惧。
但更多的,是一种巨大的荒谬感和……麻木的平静。就像是灵魂被分割成了两部分:一部分在痛苦地承受着物理和灵体上的酷刑;另一部分则悬浮在上空,以一种近乎冷漠的、观察者的角度,看着这场针对自己的、由扭曲爱意驱动的疯狂手术。
‘哈……’ 剧痛的间隙,那个观察者的意识甚至泛起一丝苦涩的自嘲, ‘这可真是……前所未有的惊吓……连我自己都被彻底惊吓到了呢……’
他感觉自己在被压缩,像一块被丢进万吨水压机的面团。曾经熟悉的、属于太刀的力量感和掌控感被寸寸剥离、碾碎。轻盈?不,是无力。小巧?不,是残缺。
当意识再次沉入一片混沌的黑暗,只余下那恒定的、冰冷的、属于短刀本体的重量和轮廓时,鹤丸知道,那位大人成功了。
鹤丸国永,不再是太刀了。
封存在那个充满樟脑味的漆黑匣子里,鹤丸的意识在黑暗中漂浮。好消息是,那位大人似乎终于满意了,把他当成了完美的“藏品”。坏消息是,他感觉现在的自己,大概连一只麻雀都吓不到了——毕竟,谁会怕一把小短刀呢?
‘唔……’ 鹤丸的意识在狭小的空间里无聊地打了个滚(如果意识能打滚的话), ‘变小了……算了,至少刀鞘的装饰看起来还挺精致?’
他平静地想着。至于外面隐隐传来的啜泣声、愤怒的低吼声,以及审神者被抓走时的混乱喧嚣?
啊,终于结束了啊。那位大人的“母爱”盛宴。
他只想打个哈欠。然后,思考一下,以这个全新的、袖珍的姿态,未来的第一次正式惊吓,该从哪里入手比较好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