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逃跑不逃跑》眫蔚

26、第 26 章

　　叶梓凌在观测站的旧储藏柜里翻找湿度计的时候，指尖触到个冰凉的金属物件。抽出来一看，是支老式温度计，玻璃管上的刻度被水汽蚀得发蒙，红色液柱停在16℃的位置，像被冻住了似的——这是高二那年冬天弄丢的那支，当时他在天台观测到后半夜，回来时发现温度计不见了，陆羽晨说“可能被风吹到楼下去了”，第二天就买了支电子的给他，却被他随手扔在了器材箱里。

　　“原来在这儿。”陆羽晨抱着个保温箱从外面进来，睫毛上还沾着雪粒，说话时呼出的白气在鼻尖凝成小水珠，“上周清理冰棱的时候，在排水管后面摸到的，玻璃没碎，就是液柱冻住了，我泡在温水里捂了三天，还是没动静。”

　　叶梓凌没说话。他旋开温度计的金属外壳，发现背面贴着张泛黄的便签，是陆羽晨的字迹：“凌哥说观测时室温必须稳定在18℃，高了低了都会影响星轨成像”，下面用铅笔标着串数字，2021.12.03后面写着“15℃，加了块煤”，2021.12.04是“19℃，开窗放了十分钟”，直到最后一行写着“18℃，凌哥今天没皱眉”，末尾画了个咧着嘴的笑脸，嘴角戳穿了纸页。

　　“那时候煤炉总烧不热。”陆羽晨把保温箱放在桌上，箱底的冰碴子化了水，在桌面上洇出小小的圈，“你总说‘陆羽晨你会不会烧炉子’，我就半夜爬起来添煤，结果煤块砸在炉箅子上，火星溅到手上，烫出个水泡，怕你发现，就戴了副厚手套，被你笑说‘大冬天戴手套添煤，笨死了’。”

　　温度计的金属挂钩上缠着圈细麻绳，结打得很复杂，是他教陆羽晨的那种“防滑结”。初中野营时，他嫌对方系的帐篷绳总松，手把手教了三次，结果陆羽晨把绳子系成了死结，被他敲着脑袋骂“榆木疙瘩”，现在想来，这死结倒是结实，过了这么多年都没散。

　　“我后来练了好多结。”陆羽晨的手指在保温箱把手上绕了绕，指腹蹭过被冻得发红的皮肤，“器材室的绳子都是我系的，你上次说望远镜的固定绳松了，我连夜拆了重系，用的就是你教的那种结，你没发现吗？”

　　叶梓凌把温度计倒过来晃了晃，红色液柱还是纹丝不动。玻璃管内侧结着层薄冰，像那年冬天他在观测站门口看到的冰花——那天他来得早，发现陆羽晨蹲在门口凿冰，手里的凿子掉在地上，露出冻得发紫的指尖，见他来了慌忙把手背到身后，说“我帮你把台阶上的冰凿掉，省得滑倒”。

　　“这个保温箱。”陆羽晨突然拍了拍箱子，里面传来冰粒碰撞的脆响，“我找后勤部要的，放了干冰，能保持低温。你说星轨照片怕受潮，我就每天早上把照片放进去烘，下午再拿出来，这样能保存得久点。”

　　储藏柜的角落里堆着摞旧照片，塑封袋上凝着水汽。叶梓凌抽出最上面的一张，是2021年的猎户座星轨，照片边缘有圈淡淡的白痕，像被什么东西压过——和他现在用的相框压痕一模一样，那个相框是陆羽晨上个月送的，说“防潮的，能放十年”，当时他随手放在了桌角，今天才发现里面已经摆好了照片。

　　“我怕你嫌麻烦。”陆羽晨的声音低了些，视线落在照片上，“你以前总说‘存这些没用’，但我看见你把高三的观测报告都收着，就想着……或许你也不是真的不想要。”

　　温度计的底座刻着个极小的星号，刻痕里嵌着点铁锈。叶梓凌用指甲抠了抠，带出些红褐色的碎屑，像那年冬天陆羽晨流在雪地里的血——那天对方为了给他捡掉在房顶上的星图，从梯子上滑下来，手肘磕在冰面上，血珠滴在雪地里，像朵绽开的红梅，却还是举着星图笑说“没弄脏”。

　　“这个给你。”叶梓凌把温度计放回储藏柜，转身时碰掉了旁边的湿度计，陆羽晨伸手去接，两人的指尖撞在一起，对方像被烫到似的缩回手，却不小心带倒了保温箱，干冰的白雾涌出来，裹住了两人的脚踝。

　　“对不起。”陆羽晨慌忙去扶箱子，左手的袖口沾了干冰，瞬间结了层白霜，“我不是故意的，干冰零下七十八度，你快退后……”

　　叶梓凌抓住他的手腕。对方的皮肤凉得像冰块，纱布下的伤口大概又裂开了，能感觉到脉搏在指尖下急促地跳。“别碰。”他把陆羽晨的手按在身后，自己蹲下去收拾散落的冰袋，“手套呢？”

　　“忘……忘在器材室了。”陆羽晨的声音有点发颤，不是冻的，是因为对方的指尖还停留在他的手腕上，温度透过薄薄的衣料渗进来，像暖炉里的火星，慢慢焐热了冻僵的血管。

　　叶梓凌从口袋里摸出双绒线手套，是去年陆羽晨送的，他一直没戴，标签还在里面。“戴上。”他把左手的手套塞进对方手里，指尖碰到陆羽晨冻得发红的指尖，对方瑟缩了下，却乖乖地戴上了，连带着把受伤的左手也一起塞进了手套里。

　　“温度计我修不好了。”叶梓凌把剩下的冰袋放回保温箱，“明天买支新的吧，电子的。”

　　陆羽晨的眼睛亮了亮，又很快暗下去：“你不是说电子的不准吗？你说‘还是水银的靠谱’……”

　　“你选的就准。”叶梓凌打断他，转身关上储藏柜门，“明天一起去买。”

　　陆羽晨愣在原地，手套里的手指动了动，触到掌心的温度。他看着叶梓凌走出储藏室的背影，突然发现对方今天穿的外套，拉链拉到了顶，领口露出的围巾，是他去年织的那条——当时织得歪歪扭扭，被他嫌弃“针脚太松”，现在却围得很整齐，尾端垂在胸前，像条温顺的尾巴。

　　“凌哥。”他忍不住追上去，声音带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雀跃，“买完温度计，能去看看新到的星图吗？我听说进了批高精度的，标注了暗星体的位置，你肯定喜欢。”

　　叶梓凌在走廊拐角停了步，没回头，却轻轻“嗯”了一声。这声“嗯”像颗投入冰湖的石子，瞬间在陆羽晨的心里炸开，连带着那支冻住的温度计，仿佛都开始慢慢融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