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第 2 章 行李箱的万 ...
-
行李箱的万向轮碾过清华园的石板路时，叶梓凌闻到了空气里的桂花香。九月的阳光把银杏树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自强不息，厚德载物”的校训碑上，烫金的字反射出刺眼的光。他拽了拽衬衫领口，试图把颈间的汗意压下去——明明已经入秋，北京的午后还是热得像南方的盛夏。
“同学，需要帮忙吗？”迎新志愿者递过来一瓶矿泉水，指了指他手里的沉重纸箱，“看你这箱子挺沉的，是装书了？”
叶梓凌接过水，指尖触到冰凉的瓶身，才稍微定了定神：“谢谢，不用了，里面是些标本。”箱子里装着他收集了多年的矿石，有水晶簇、方解石，还有块从爸爸矿场里带出来的天然金块，沉甸甸的，像揣着块心事。
报到处的长队排到了香樟树下，叶梓凌踮脚往前看，忽然在人群里瞥见个熟悉的背影。那人穿着件黑色连帽衫，背着个巨大的登山包，正弯腰帮旁边的女生捡掉落的档案袋。侧脸线条利落得像刀刻，阳光落在他耳后，能看见一小截凸起的脊椎骨。
叶梓凌的心脏猛地攥紧，几乎是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躲到了一棵银杏树后面。是陆羽晨。
他怎么会在这里？金融系的报到处应该在另一边的教学楼才对。叶梓凌攥着矿泉水瓶的手指泛白，瓶身被捏出几道凹痕，冰凉的水顺着指缝流下来，滴在帆布鞋上，洇出深色的印子。
高三毕业那天拉黑他之后，这两个月里，叶梓凌刻意避开了所有可能遇见他的场合。同学聚会找借口没去，班级群设置了免打扰，连爸妈提起陆羽晨时，他都要赶紧岔开话题。他以为只要躲得够远，就能把那段窒息的关系彻底埋葬，却没想在开学第一天就狭路相逢。
“同学，轮到你了。”前面的队伍往前挪了挪，志愿者扬声提醒。叶梓凌深吸一口气，硬着头皮走过去，低头在表格上签字时，笔尖都在发颤。
“叶梓凌？”
一个熟悉的声音突然在头顶响起，带着点刻意压低的沙哑。叶梓凌的笔尖顿住，墨水在纸上晕开个小黑点，像极了当年物理卷上那个顽固的墨渍。他慢慢抬起头，撞进一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
陆羽晨就站在他面前，连帽衫的帽子摘了下来，露出额前碎发，眼睛比高中时更亮了，像淬了光的黑曜石。他手里捏着份档案袋，指尖漫不经心地敲着袋口，目光落在叶梓凌脸上，带着种审视的、近乎贪婪的专注。
“真巧。”陆羽晨笑了笑，嘴角勾起的弧度和高中时一模一样，“你也在这排队？”
叶梓凌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声响。周围有人朝这边看过来，他脸上发烫，抓起自己的档案袋就想走，手腕却被对方一把攥住。
“跑什么？”陆羽晨的手指很用力，指腹碾过他手腕内侧的皮肤，那里有块淡青色的血管，是高中时他总爱亲吻的地方，“我们好歹同学两年，现在又是校友，打个招呼都不行？”
“放开。”叶梓凌的声音发紧，挣了两下没挣开。陆羽晨的力气比高中时更大了，指节陷进他的皮肉里，带着种不容抗拒的强势。
“我手疼。”叶梓凌低头看着交握的手腕，声音里带了点自己都没察觉的委屈。这是他高中时惯用的招数，每次陆羽晨生气，他只要露出点示弱的样子，对方总会先软下来。
果然，陆羽晨的手松了松，但没完全放开。他低头看了眼叶梓凌泛红的手腕，喉结滚动了一下：“抱歉，没注意力道。”顿了顿，又问，“住哪个宿舍？我帮你搬东西。”
“不用了。”叶梓凌抽回手，往旁边退了半步，拉开距离，“我们已经没关系了。”
“没关系？”陆羽晨挑了挑眉，从口袋里掏出部手机，点开一张照片递到他面前，“那这个呢？”
照片是在高中教室拍的，叶梓凌趴在课桌上睡觉，阳光落在他脸上，陆羽晨的手搭在他的后颈上，指尖轻轻捏着一缕头发。背景里能看到黑板上的倒计时，还有墙上“距离高考还有100天”的标语。
“你什么意思？”叶梓凌的心跳漏了一拍。这张照片他从没见过，显然是陆羽晨偷拍的。
“没什么意思。”陆羽晨收回手机，揣回口袋里，动作慢悠悠的，“就是觉得，有些关系不是你说断就能断的。”他侧过身，让开身后的路，“先报到吧，别让老师等急了。”
叶梓凌没再理他，快步走到报到处台前，签完字拿起宿舍钥匙就走。行李箱的轮子在地上滚得飞快，他甚至不敢回头看，只觉得背后有一道灼热的目光，像高中时无数次那样，牢牢地黏在他身上。
宿舍楼在紫荆公寓区，叶梓凌找到3号楼，刚推开单元门，就听见宿管阿姨在喊：“302室的叶梓凌是吗？你的室友刚帮你把箱子搬上去了。”
室友？叶梓凌愣了一下，拖着行李箱往三楼走。楼梯间里遇见几个穿着军训服的男生，说说笑笑地往下跑，差点撞到他身上。
“不好意思！”一个戴眼镜的男生连忙道歉，“我们赶着去领军训服，你是302的？我也是！我叫周明宇，计算机系的。”
“叶梓凌，也是计算机系。”他点点头，跟着周明宇往宿舍走。
302室的门虚掩着，里面传来窸窸窣窣的收拾声。叶梓凌推开门，看见一个熟悉的背影正站在衣柜前挂衣服，黑色连帽衫的下摆被风吹得轻轻晃动。
“哟，回来了。”陆羽晨转过身，手里还拿着件叠好的白衬衫，“你的箱子我帮你放床底下了，左边那个空位，够你放矿石标本了。”
叶梓凌手里的行李箱“哐当”一声掉在地上，轮子撞在门框上，发出刺耳的声响。周明宇在旁边看得一脸懵：“你们认识啊？这位是陆羽晨，也是我们宿舍的，金融系的，刚才就是他帮你把大箱子扛上来的，力气超大！”
“我们……”叶梓凌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明明记得录取通知书上写的宿舍分配，302室应该是计算机系的三个新生，怎么会混进一个金融系的？
“高中同学。”陆羽晨替他答了，把白衬衫放进衣柜，转身时撞了下叶梓凌的肩膀，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我托人调的宿舍，惊喜吗？”
叶梓凌的指甲掐进掌心，疼得眼眶发热。他就知道没这么巧，陆羽晨从来都是这样，想要的东西一定要拿到，想困住的人，绝不会让他逃出掌心。
“我去换宿舍。”叶梓凌捡起地上的行李箱，转身就想走。
“换不了了。”陆羽晨靠在衣柜上，抱着胳膊看他，“今年新生太多，宿舍都住满了，你去哪换？”他从口袋里掏出张纸条，上面是宿管阿姨的笔迹，“这是我刚问的，整个紫荆公寓区，没有空床位了。”
叶梓凌看着那张纸条，指尖都在发抖。周明宇还在旁边打圆场：“住一起多好啊，都是同学，互相有个照应。而且陆哥看着就很靠谱，刚才还帮我装好了书架呢！”
靠谱？叶梓凌在心里冷笑。这个词和陆羽晨根本不沾边。高中时，他会因为自己和同桌多说了两句话，就把对方的课本扔进垃圾桶；会因为自己点赞了别的男生的朋友圈，就拉黑对方所有的联系方式。这样的人，哪里靠谱？
“我去校外住。”叶梓凌咬着牙说。他家在北京有套闲置的公寓，离学校不远，大不了每天通勤。
“校外住宿需要家长签字同意，还要学院审批。”陆羽晨慢悠悠地补充，“你觉得，叔叔阿姨会同意你刚开学就搬出去住吗？”
叶梓凌被噎得说不出话。他爸妈一直觉得他和陆羽晨是最好的朋友，巴不得他们互相照应，要是知道他想搬出去，肯定会追问原因，到时候……他不敢想。
“别折腾了。”陆羽晨走过来，帮他把行李箱拖到床底下，“我保证，在宿舍里，规规矩矩的，不碰你，行不行？”他的声音放软了些，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讨好，“就当……就当给我个重新认识你的机会。”
叶梓凌抬头看他，发现陆羽晨的眼睛里竟然有了点示弱的意味，像高中时被他闹别扭后哄人的样子。心头莫名一动，他别过头，声音闷闷的：“说话算话。”
“当然。”陆羽晨笑了，眼睛亮得像落了星星，“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周明宇在旁边看得一头雾水，挠了挠头：“你们俩这是……吵架了？”
“没有。”叶梓凌和陆羽晨异口同声地说，说完又同时别开脸，气氛有点尴尬。
下午领军训服的时候，陆羽晨非要跟着一起去。叶梓凌试穿作训服时，他就站在旁边，目光黏在他身上，像在看什么稀世珍宝。有个女生红着脸过来问陆羽晨要微信，他头都没抬，直接说：“不好意思，我有喜欢的人了。”
叶梓凌的动作顿了一下，假装没听见，拉上拉链就往外走。陆羽晨快步跟上来，手里拎着他换下来的衣服：“合身吗？要不要换个大码的？我看你肩膀这里有点紧。”
“不用。”叶梓凌加快脚步，想甩开他，却被对方伸手拦住。
“叶梓凌。”陆羽晨的声音很轻，带着点认真，“军训会很累，记得涂防晒，我帮你带了，放在你床头柜第一层了。”
叶梓凌没说话，绕过他往前走。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梧桐叶铺成的地毯上，像两条纠缠不清的线。
晚上开宿舍卧谈会时，周明宇聊起高中的趣事，问他们俩：“你们高中是不是很熟啊？我看陆哥对你好像特别上心。”
叶梓凌正敷着面膜，闻言动作顿了顿，含糊地说：“就……普通同学。”
“不算普通。”陆羽晨突然开口，黑暗里，他的眼睛在月光下闪着光，“他是我……很重要的人。”
叶梓凌的心猛地一跳，把面膜摘下来扔进垃圾桶，翻了个身背对着他们：“我困了，先睡了。”
床板轻微地晃了一下，是陆羽晨下床去关灯。黑暗笼罩下来时，叶梓凌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在寂静的宿舍里格外清晰。他知道，自己暂时逃不掉了。
而躺在斜对面床上的陆羽晨，正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嘴角勾起一抹满足的笑。他从枕头底下摸出手机，屏幕亮起，照出屏保上的照片——是高中运动会时，叶梓凌冲过终点线的瞬间，他张开双臂扑过来，笑得像只偷了糖的猫。
“叶梓凌。”他在心里默念，“这一次，我不会再让你觉得累了。”
窗外的桂花香飘进宿舍，带着点甜腻的气息。叶梓凌在半梦半醒间，仿佛又回到了高二那年的香樟树下，陆羽晨把他堵在树影里，眼神亮得像星星，说：“做我男朋友吧，我会对你好的。”
那时候的风，好像也带着桂花的甜。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 2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