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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会见,见了狗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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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这边看过去,竟然这么亮。”
出事之前,或者说还没成为“女变态”“女疯子”“女魔头”“女杀人狂”之前,江弦就常出现在看守所,几乎每周都要坐上会见室硬邦邦的椅子凳子,透过各种规格造型的铁笼、栅栏,望向对面或灰头土脸萎靡不振,或情绪激昂滔滔不绝的客户,以及他们身后晦暗不明的墙。
做律师八年,终日与犯罪案件为伴。看守所阴暗逼仄的屋棚,跟公检法明亮恢弘的大楼一样,都是她当牛做马的主战场。
常年混迹,无比熟悉,刑狱之事已经不会造成紧张感。
可这次不一样。
自己成了阶下囚,成了“百口莫辩”的小丑。
记不清被单独关押了多少天,因为有公益律师来申请会见,她才能被带出禁闭的单间,蹚着死囚专属的挂腰脚镣,坐进这间有窗、见光的会见室。
她挺直脊背,颈椎撑不住头似的微微后仰。铁椅子铁链子,灰尘蛛网烟屁股,冷的硬的脏的臭的,还有那从屋顶垂下,直怼着她脸,闪着红光的摄像头,没有一处不让人难受。
周身越发僵硬,剩下两只黑漆漆的大眼珠子努力活动,迎着光,眯着眼四处打量。
拇指粗的铁条间隔不到一拳距离,从正对两条之间望过去,猪肝色的木桌子,和背板开裂,七扭八歪的木头椅子,都落了厚厚的灰,有多厚呢,几乎要把木头面上烟头烫出来的黑坑填平……
等待良久,没有人来。
方方正正一间砖房,长宽不过三四米,大敞着斑驳的木门,旁边就是被裂纹污迹涂成磨砂状的大窗户,能看见门外一条一米多宽的通道,也应该能清晰地听见往来走路的脚步声——如果有人向她这里走过来的话。
没有人来。也没有人走。
没有脚步,没有其他会见室飘来的动静,监所院里嗡嗡回响的大喇叭广播声不知什么时候停了,几层铁闸时不时开启关闭时的警铃也不响了。
没有空调,但是周遭空气不冷不热,只是寂灭地凝固着,有生命似的裹着她。
诶?广播和警铃之前响过吗?
又出现了,若有似无地,爬上皮肤钻进毛孔的刺痒,扰得江弦心烦意乱。想确认对身体的控制力,她蜷起脚趾,抠着鞋底,强撑意识清明,在奔流的思绪里扒拉着零散的记忆,在心里预演着等下见到律师将会发生的对话内容。
就说……“我没杀人!”很好,言简意赅。
干燥的嘴唇翕动,没发出声音,却喷出腥臭的气味。不冷不热且没有风的室内,头皮上忽地渗出层层细汗来,沿着油腻的额前碎发汇集在眉弓,随时可能划过睫毛掉进眼眶,她用力挤眼摇头,没能甩脱。
不对不对,这种无能狡辩似的废话说了等于没说。
应该事无巨细地从一开始讲起,哪怕要讲的事情让她更像个受了刺激,偏执疯狂,丧失理智的癫婆,哪怕她至今仍然不确定,那些把她从人生赢家的宝座上扯下来,拉入垂死泥淖的咄咄怪事,到底是不是真的发生过。
最开始……约么一两个月之前,也可能是两三个月,入夏后,七月最热的那一周,白天最高气温上了40度,一切就开始不正常了。
江弦觉得自己大概是撞邪了。她撞上了不属于这个世界的东西,在她的邻居身上。
那个东西,钻进邻居早已死透的尸身,轮番驱使着老头老太太和他们的宝贝大孙子,纠缠她、恐吓她、盯梢、折磨她……
来了!
打断思绪的脚步声尚远,很轻,听上去是一个人,应该是个穿软底鞋的女律师。
江弦下意识撑起身体,却触电似的缩起脖子——那顽固脏污的汗滴终于跨过眼睑,径直落入她的瞳孔。
好疼!脑海里浮现一条肥大的蛞蝓,被扔进盐罐子,遭不住火辣辣的腌伤,扭曲挣扎。她顾不上别的,只摇晃着脑袋,呲牙咧嘴地挤眼睛。
镣铐铁椅一阵叮咣乱响之后,她泪眼婆娑,脑子散黄似的再瞄向门口……
“我去!”这次是真的喊出了声。
眨眼的功夫,一米外木桌后的破椅子上已经坐了两个人……形的东西。它们随着刚才的脚步声出现,不知怎么就进了门,然后又悄无声息地拉开椅子,坐在了那里,观察她因为汗淹了眼而滑稽地扭动,仍然不发一声。
正常情况下,人在极致的恐惧之下会变得愤怒,她不愤怒,因为这情况不正常。
被戒具牢牢绑缚在铁窗内的自己,和铁窗外,咫尺之遥,以“公益律师”为名的……
端坐左边那个,能看出是个女的,身形纤薄,大波浪披肩,描眉画眼、浓妆艳丽。尖下颏,天鹅颈,穿着丝绸质地的黑衬衫、黑裤子,和一双尺码不输男篮队员的红色尖头高跟鞋。
抛开这一身装扮不谈——尽管看上去是那么辣眼,也仅是辣眼而已,江弦什么人没见过,不足为奇。
如果——它不是纸人的话……
它就是个都说不上工艺逼真的纸人啊!
生在首都圈,长在城市里,江弦只在恐怖片里看过纸人车马和魂幡灯笼,小时候见过烧花圈纸钱,却没在如此近距离接触过跟活人等身的巨大纸人,更别说这只纸人那涂成漆黑一圈的眼窝里,竟有一对明显是肉质的浅金色竖瞳。
太吓人了,这怎么全身都是手工活儿,偏就是眼珠子不用纸做呢!是纸不够用了吗?!
江弦啃着自己的唇角,一条条撕下嘴皮,在牙齿间反复搓磨,以此掩盖上下牙齿碰撞的声响。
右边儿那个,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搭在桌面浓厚的细灰上,看身型和西装笔挺的穿搭,大概或许应该是个男的……毕竟单从它那硕大的毛绒绒的狗头上,一时也分不出性别。
“我……”江弦听见自己喉咙中咕哝出一个字,敲着耳膜,像年幼溺水时曾浸在泳池的水底呼喊父亲——明明很努力地喊了,声音却只在自己的颅腔内隆隆回荡。
“你好,我们是律师,有几个问题想问你。”黄狗白面,丰神俊朗,真是条漂亮的大狗。绵密的绒毛随着它张嘴说话抖动起来,说“律师”时两腮连毛带肉的圆鼓鼓一坨,又过于可爱,有些与人类青年嗓音不匹配的违和感。
随着黄白狗头开腔,旁边那纸人“咔吧”一声扭了下脖子,吓江弦一哆嗦。硬要分析它整这死出儿有什么意义,江弦猜测它可能是在点头问好。
这多冒昧啊……律师会见怎么可能以“有几个问题想问你”作为开场,怎么可能电脑、案卷甚至纸笔都不带,这正常吗?这不正常。此刻会纠结这种问题的自己也没正常到哪儿去……
“您……您好,我要求精神病鉴定,请为我申请。”她想微笑,脸颊肌肉抽搐几下。
“先回答我的问题。你杀了邻居,祖孙三人。最后一个停止的是谁,你有没有看到不寻常的东西,那东西有没有对你说什么?”
这问题措辞比它说人话时那浑圆的后脑勺上抖动的毛、一颤一颤的三角耳朵尖儿还不正常,匪夷所思,但是江弦听懂了。
“有。那个孙子……那个小男孩他嘴里那个……伸出的长长一条的东西说‘来不及了,别去跟“跟什么没听清,是典型老妖婆的音色。还有,它没死,警车来的时候它从空调出风口挤出去了。”江弦很少有词穷的时候,但她抗拒将那些明显不符合逻辑的东西宣之于口——更显她像个疯子。
她还想镇定控场,保持精英气质。但想起那个从小男孩腐烂的颈部撑开窟窿,像根裹了屎的巨型芝麻油条一样硬挤出来的怪物,擦着她的手臂弹射上墙,拖着鲜红暗绿的粘液钻进了中央空调出风口,就一阵反胃。
记忆亦如惊蛰复苏的幼虫,在皮下涌动。她不自在地挪了挪屁股,铁镣碰撞又是一通乱响,浮肿的脚踝被勒进去半圈,勒痕叠着勒痕,看着怪惨的。
“你闯进他们的地盘,杀了两个,是挺厉害的。”那狗头得了答案,并不显惊讶,也没有接着问,而是总结陈词一样抛出这么一句,说完就放松似的靠向椅背。
木头椅子不堪重负,吱吱扭扭地晃。它皱起眉——眼睛上两个白绒绒的圆点儿向短粗的嘴筒子靠拢过去,头偏向纸人那侧。
那湿润的黑鼻头……江弦想起自己的小狗——在被邻居化身的怪尸拆吃入腹之前,她也有这样健康的湿乎乎的鼻子,周围是柔软密实的短绒毛,也会这样皱起眉,歪着头若有所思地看向自己,那曾是极为可爱样子,却成了扎进心底的一根针。
原来极度缺水的身体仍会生出悲伤的潮汐,眼泪淌过被啃得露了鲜肉的嘴角,将血痂冲成蜿蜒的血痕,从嘴角流到下颏。
她嘴角痛,不觉呲牙,又抬头准备说话,那狰狞面目更像地狱恶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