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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薄荷糖与旧伤痕    ...


  •   红团的伊丽莎白圈蹭过画架腿时,林砚正往画布上抹最后一笔钴蓝。颜料在亚麻布上晕开,像片被晚风揉皱的海,他退后两步眯眼打量,忽然听见身后传来“咔嗒”一声轻响——沈野正举着手机拍照,镜头里映出他沾着油彩的指尖,和画布上那片翻涌的蓝。

      “别拍了。”林砚转身时带起阵风,吹得窗台上的薄荷草簌簌摇晃,“昨天苏晚姐刚把红团戴警帽的视频发群里,你同事都开始叫我‘警属画家’了。”

      沈野把手机揣回口袋,指尖捏着颗薄荷糖,糖纸在阳光下泛着银光。“那有什么不好?”他走过来从背后圈住林砚的腰,下巴搁在他肩窝,呼吸扫过颈侧时带着清冽的薄荷香,“我还想让所有人都知道,林老师是我的人。”

      画布上的钴蓝还没干透,林砚抬手想推开他,却被他攥住手腕按在画框上。指腹擦过未干的颜料,在腕骨处拓下道浅浅的蓝痕,像枚临时盖上去的印章。红团不知什么时候从猫窝爬了出来,伊丽莎白圈卡在画架的横栏上,吊在半空转圈圈,橘色的毛蹭过画布边缘,留下串细碎的橙黄,倒像幅浑然天成的抽象画。

      “你看它。”林砚忍不住笑出声,肩膀的震动透过相贴的后背传到沈野掌心,“昨天还蔫得像块脱水的橘子皮,今天就折腾得没边了。”

      沈野低头咬住他耳后的银环,金属的凉意混着薄荷糖的甜,让林砚的指尖猛地蜷了蜷。“随你。”他含混着说,舌尖扫过那点冰凉的银,“上次给学生改画到凌晨,不也跟只偷腥的猫似的,蹲在画室里啃冷面包。”

      林砚的耳尖腾地红了,像被夕阳烤透的番茄。他想起去年深秋,自己为了赶画展的稿子熬了三个通宵,沈野值完夜班回来时,他正抱着颜料管在沙发上打盹,嘴角还沾着点钛白,像抹没擦干净的月光。那天沈野没叫醒他,只是蹲在旁边给猫崽们梳毛,晨光透过百叶窗照进来,在他警服的纽扣上滚成细碎的金珠,倒比画里的光影还动人。

      “那是赶工。”林砚挣开他的手,转身时后腰的伤突然抽痛,他踉跄着退了半步,撞在堆颜料管上。沈野伸手扶他的瞬间,碰倒了那罐刚开封的赭石,颜料泼在地板上,像朵突然绽开的铁锈色花。

      “说了别总弯腰。”沈野的声音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急,他半跪下来给林砚揉腰,指腹碾过那片凸起的旧伤时,动作轻得像在抚摸易碎的瓷器,“周叔上周送来的艾草膏呢?怎么不记得涂?”

      林砚低头时,看见沈野的发旋里沾着根猫毛,是薄荷那种三色相间的,像根被揉进黑发里的彩线。“忘了。”他伸手把猫毛拈下来,指尖触到沈野后颈的皮肤,温热的,像揣在怀里的暖手宝,“你昨天值夜班没睡好,眼睛里都是红血丝。”

      沈野突然抬头,鼻尖差点撞上他的下巴。“那今晚早点睡?”他的睫毛很长,垂下来时在眼下投出片浅浅的阴影,像幅没干透的素描,“让红团它们跟猫别墅睡,别再爬床了。”

      话音刚落,就听见猫别墅里传来“哐当”一声——红团不知什么时候把别墅门扒开了,正踩着墨汁的背往上蹿,两只猫滚作一团,撞翻了里面的食盆,猫粮撒得满地都是,像铺了层碎金。薄荷蹲在别墅顶上,尾巴卷成个圈,居高临下地看着,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像在嘲笑两个笨蛋同伴。

      林砚弯腰捡猫粮时,后腰又抽痛了一下。沈野伸手把他捞起来按在椅子上,自己蹲下去收拾,警裤的膝盖处很快沾了片猫粮碎屑。“你看你,”林砚忍不住念叨,“上周刚洗的裤子,又弄脏了。”

      沈野从猫粮堆里抬起头,鼻尖沾着粒橘色的粮,像颗没抹匀的腮红。“比你上次把油彩泼我警服上强。”他突然笑出声,指尖捏起粒猫粮往林砚嘴边送,“尝尝?金枪鱼味的,红团最爱吃。”

      林砚偏头躲开时,看见阳光从沈野身后的窗户涌进来,把他的轮廓描成圈金边,像教堂彩绘玻璃上的人影。这场景忽然让他想起《娘娘腔》里的片段——顾青裴发烧时,原炀也是这样笨拙地照顾,手忙脚乱却满眼认真,像头想把最珍贵的肉叼给同伴的小狼。

      “发什么呆?”沈野的指尖戳了戳他的脸颊,“脸都红了,是不是被我帅到了?”

      林砚拍开他的手,却被他顺势握住。沈野的掌心带着薄茧,摩挲过他手腕上那道浅疤时,动作轻得像在数纹路——那是高中时林砚为了抢回被混混抢走的画具,被碎玻璃划的,当时流了好多血,沈野背着他往医院跑,校服后背洇开的红,像朵在风里颤抖的花。

      “想什么呢?”沈野的声音低了些,指腹停在那道疤上,“又想起以前的事了?”

      林砚“嗯”了一声,视线落在沈野警服第二颗纽扣上——那里有道细微的划痕,是去年抓小偷时被匕首划的,当时沈野穿着便衣,却硬是把他护在身后,那道疤就留在了离心脏最近的地方,像枚隐秘的勋章。

      “晚上吃什么?”他突然转移话题,看着沈野把最后一把猫粮扫进簸箕,“冰箱里还有你昨天买的排骨,炖个汤?”

      沈野直起身时,后腰“咔”地响了一声。他揉着腰往厨房走,声音隔着玻璃门飘过来,带着点瓮声瓮气的:“再炒个薄荷炒蛋,你上次说想吃的。”

      林砚坐在画架前,看着沈野在厨房忙碌的背影。他系着那条沾过面粉的蓝围裙,袖口卷到手肘,露出小臂上那道抓痕——是前几天被红团挠的,结痂的地方泛着浅粉,像条没画完的线。阳光透过纱窗照在他身上,把白瓷碗里的薄荷叶照得透亮,叶缘的锯齿像排小小的银牙。

      手机突然在口袋里震动起来,是苏晚发来的视频。点开时,先听见江策的笑声,然后画面里出现三只戴着小警帽的猫崽——是苏晚上次来拍的,红团正试图把墨汁的帽子扒下来,结果两只猫滚在地毯上,警帽滚到镜头前,露出苏晚举着手机的手,指甲上涂着薄荷绿的指甲油,像片小小的叶子。

      “林老师快看!”苏晚的声音带着笑意,“我把视频发给沈野他队里了,王队说要给猫崽们颁个‘荣誉警员’奖呢!”

      林砚正想回消息,沈野端着盘子从厨房出来,薄荷炒蛋的香气瞬间漫了满室。“笑什么呢?”他把盘子放在桌上,看见手机屏幕里的猫崽,突然伸手捂住镜头,“姐又瞎发什么?”

      视频那头的苏晚笑得更欢了:“怎么?怕你家猫抢你风头啊?”她顿了顿,突然压低声音,“对了,上次跟你说的那个心理医生,约了这周五下午,记得带林砚过去看看。”

      沈野的动作顿了顿,炒蛋的铲子“当”地磕在锅沿上。“知道了。”他的声音听不出情绪,挂了视频后,把一盘排骨推到林砚面前,“快吃,凉了就不好吃了。”

      林砚夹起块排骨,看见骨头上的肉炖得酥烂,轻轻一碰就掉下来,像沈野每次做这道菜时那样,炖足了两个小时。“不用去的。”他突然开口,看着沈野把薄荷炒蛋里的葱花挑出来——他知道自己不爱吃葱,“我没事。”

      沈野没抬头,只是往他碗里添了勺汤:“去看看放心。”他的指尖沾着点蛋黄,像颗没擦干净的星星,“周叔说你最近总做噩梦,半夜总往我怀里钻,跟小时候打雷时一样。”

      林砚的筷子顿在半空。他确实总做噩梦,梦里总有片翻涌的黑,像那年被绑架时关着他的仓库,伸手不见五指,只有沈野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喊着他的名字,带着哭腔,像只受伤的小兽。

      “那是因为红团总踩我肚子。”他嘴硬道,夹起一筷子薄荷炒蛋塞进嘴里,清凉的香气在舌尖炸开,像含了口碎冰,“你看它昨晚,四仰八叉地压在我腿上,毛都蹭我嘴里了。”

      沈野突然伸手,指尖擦过他的嘴角,带起点炒蛋的油星。“林砚。”他的声音很轻,像落在湖面的雪,“别总把事憋在心里。”他低头时,林砚看见他睫毛上沾着点蒸汽凝成的水珠,像颗没掉下来的泪,“我知道你后腰的伤还疼,也知道你总想起以前的事……我陪你一起治,好不好?”

      窗外的风突然大了起来,吹得薄荷草撞在玻璃上,发出沙沙的声响。林砚看着沈野眼里的光,突然想起高中时那个雨夜,沈野背着他往医院跑,雨水顺着他的发梢滴下来,砸在林砚手背上,像串滚烫的泪。那时候他就在想,这辈子能被这样的人护着,真好。

      “好。”他听见自己说,声音轻得像片羽毛,“周五去。”

      沈野的眼睛瞬间亮了,像被点燃的烟花。他夹起块最大的排骨放进林砚碗里,动作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雀跃,像个得到糖的孩子。“吃完汤给你盛碗,里面放了枸杞,周叔说补气血的。”他突然笑出声,“你上次说这汤像中药,结果自己喝了两大碗。”

      林砚低头喝汤时,看见碗底沉着颗枸杞,被汤泡得鼓鼓的,像颗小小的红宝石。红团不知什么时候溜到桌下,用头蹭他的脚踝,伊丽莎白圈撞在椅腿上,发出细碎的声响,像串掉在地上的珠子。墨汁和薄荷蹲在旁边,尾巴扫着地板,像两把小扇子,扇得空气里飘着股淡淡的肉香。

      吃完饭,沈野去洗碗时,林砚坐在沙发上翻画册。是本莫奈的睡莲,其中一页夹着片干枯的薄荷叶,是去年夏天采的,边缘已经卷成了波浪,像片褪色的翡翠。他想起那天沈野在院子里种薄荷,阳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汗水顺着下巴滴进泥土里,把那片地浇得湿漉漉的,后来那里就长出了最茂盛的一丛。

      手机又响了,是个陌生号码。接起来时,对方的声音带着电流的杂音,像台没调好的收音机:“请问是林砚先生吗?这里是市美术馆,您上次参展的那幅《薄荷田》,获奖了,想邀请您下周六来参加颁奖典礼。”

      林砚握着手机的手突然抖了一下。那幅画是他去年画的,画面中央是片翻涌的薄荷绿,角落里藏着两只交握的手,一只戴着银戒,一只缠着绷带,像两株在风里相依的草。他当时没告诉沈野,偷偷送去参展的,没想到真的能获奖。

      “林砚?”沈野擦着手从厨房出来,看见他发愣的样子,走过来摸了摸他的额头,“怎么了?脸这么白。”

      林砚把手机递给他,指尖还在发颤。沈野看完信息,突然把他抱起来转圈,吓得桌下的猫崽们“喵呜”直叫。“我就知道你可以!”他的声音里带着笑,还有点不易察觉的哽咽,“林老师最厉害了!”

      林砚被他转得头晕,伸手搂住他的脖子,鼻尖蹭过他锁骨处的皮肤,闻到那股熟悉的薄荷皂味道。“放我下来。”他的声音带着点气音,“晕……”

      沈野把他放在沙发上时,两人的额头抵在一起。林砚看见他眼里的自己,头发乱得像团草,嘴角却扬着止不住的笑,像个被戳中痒处的孩子。“颁奖那天穿什么?”沈野突然问,指尖捏着他的一缕头发绕圈圈,“穿我上次给你买的那件灰西装?配你耳上的银环,肯定好看。”

      林砚想起那件西装,是沈野上个月偷偷买的,藏在衣柜最里面,被他翻出来时,标签还没拆。当时沈野红着脸说“看你缺件正式的衣服”,却没说其实是为了给颁奖礼准备的——他早就知道这幅画会获奖,比他自己还笃定。

      “穿什么都行。”他把脸埋进沈野的颈窝,闻着那股让人心安的味道,“只要你在就行。”

      沈野的手臂收得更紧了,像要把他揉进骨血里。“肯定在。”他的声音带着点沙哑,“你在哪,我就在哪。”

      窗外的阳光渐渐斜了,把画室染成片上打盹,伊丽莎白圈歪在一边,像个滑稽的小帽子。墨汁和薄荷挤在猫窝里,尾巴缠在一起,像个小小的同心结。林砚靠在沈野怀里,听着他胸腔里沉稳的心跳,像听着一首永不落幕的歌。

      下午的时候,沈野去队里值班,临走前把猫别墅的门锁好,又给林砚的后腰贴了片艾草膏。“记得按时涂药。”他蹲下来系鞋带时,林砚看见他警鞋的鞋跟处磨出了个小缺口,是上次追嫌疑人时在台阶上蹭的,“晚上我尽量早点回来,给你带那家你爱吃的糖炒栗子。”

      林砚送他到门口时,看见院子里的薄荷被风吹得摇摇晃晃,像片绿色的波浪。沈野转身抱了抱他,掌心贴在他后颈上,温热的,像块暖玉。“周五我请了假,陪你去看医生。”他突然低头,在他额头上印下一个轻吻,带着薄荷糖的甜味,“乖乖在家等我。”

      沈野走后,林砚坐在画架前,看着那幅没完成的钴蓝海。他蘸了点白色颜料,在画布上点了几颗星星,像把天上的银河摘了下来。红团在猫别墅里扒着栏杆叫,声音带着点委屈,像个被丢下的孩子。墨汁和薄荷趴在旁边,尾巴有一下没一下地扫着,像在安慰它。

      他把猫崽们放出来,红团立刻蹿到他腿上,用头蹭他的下巴,呼噜声像台小发电机。墨汁跳上画架,爪子踩在未干的颜料上,在画布边缘留下几个梅花印,像朵突然绽开的花。薄荷则蜷在窗台上,看着外面的麻雀,尾巴尖随着鸟的飞动轻轻晃动,像根小小的指挥棒。

      林砚拿出手机,翻到苏晚发来的心理医生地址。是家藏在老巷子里的诊所,门口种着丛薄荷,照片里的阳光落在叶子上,亮得像撒了层碎金。他想起沈野昨晚查这家诊所时的样子,眉头皱得紧紧的,在网上翻了几十条评价,像在排查什么重要线索,最后才松口气说“这家评价不错,就定这了”。

      红团突然从他腿上跳下去,叼着个东西跑过来,往他手心里一放——是颗薄荷糖,包装纸皱巴巴的,是沈野早上揣在口袋里的,不知什么时候掉在了沙发缝里。林砚剥开糖纸,把糖放进嘴里,清凉的甜味在舌尖漫开,像吞下了一口星光。

      他靠在沙发上,看着三只猫崽在地毯上追逐打闹。红团把墨汁的尾巴当成了玩具,咬着不放,墨汁急得喵喵叫,却舍不得真的咬回去;薄荷蹲在旁边看热闹,时不时伸出爪子扒拉一下,像个调皮的裁判。阳光透过窗户照在它们身上,把橘色、黑色和三色的毛都染成了暖金色,像三团会动的小太阳。

      手机响了,是沈野发来的照片。是队里的食堂,他举着个餐盘,里面有份排骨,配文说“给你看,今天的排骨跟我做的像不像?”。林砚笑着回了个“差远了”,然后点开相册,翻到那张高中时的合影。照片里的少年们穿着蓝白校服,身后是茂盛的薄荷丛,风吹得他们的衣角猎猎作响,像两只即将展翅的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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