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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绝育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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薄荷丛里的晨露还没干透时,红团突然对着猫砂盆炸了毛。林砚正给画架上的油画补色,转头就看见橘白相间的猫崽弓着背,尾巴竖得像根避雷针,墨汁蹲在旁边看热闹,爪子还扒着盆沿的红砂,溅得满地都是。
“又怎么了?”沈野从厨房探出头,围裙上沾着点面粉,是早上烤猫饼干时蹭的。他走过来拎起红团的后颈,猫崽在他掌心蹬着腿,喉咙里发出威胁的呜呜声,像台没上油的鼓风机。
林砚用软布擦掉溅到画框上的猫砂,指尖触到片凸起的纹路——是上次海边写生时,沈野偷偷刻上去的小浪花。“兽医说它们该绝育了。”他看着红团挣扎的样子,突然想起《娘娘腔》里顾青裴带猫去绝育,李程秀心疼得直掉眼泪。
沈野的手顿了顿,面粉蹭在红团背上,像落了场细雪。“今天就去?”他把猫崽放进猫别墅,转身时后腰撞到咖啡机,咖啡豆滚了一地,“我跟宠物医院约了九点的号。”
林砚弯腰捡咖啡豆时,后腰的伤突然抽痛了一下。沈野立刻伸手扶住他,掌心的温度透过衬衫渗进来:“说了别弯腰。”他的指尖碾过颗圆滚滚的豆子,“你看这形状,像不像墨汁的黑眼圈?”
林砚拍开他的手,却被他顺势握住。沈野的掌心带着薄茧,摩挲过他腕骨时,像在抚摸块温润的和田玉。红团在猫别墅里扒着栏杆叫,墨汁和薄荷挤在旁边,尾巴甩得像三把小扇子,扇得空气里飘着股猫薄荷的甜香。
去宠物医院的路上,红团把猫包的拉链挠开了道口子,半个身子探在外面,对着窗外的萨摩耶龇牙咧嘴。沈野单手开车,另一只手按着躁动的猫崽,指腹被它爪子勾出几道白痕:“再闹就把你丢进后备箱。”
林砚正给薄荷顺毛,闻言抬头时,看见阳光透过沈野臂弯的缝隙漏下来,在他手背上投下细碎的光斑,像那年猫窝里漏进来的月光。“它怕生。”他把红团塞回猫包,指尖触到猫崽发烫的耳朵,“跟你小时候第一次去派出所录口供一样。”
沈野的耳根腾地红了,像被阳光晒透的番茄。“那能一样吗?”他腾出只手揉了揉林砚的头发,“我那是紧张案子,它这是……”话没说完,墨汁突然从林砚怀里蹿出去,扒着车窗啃雨刮器,吓得路边的金毛汪汪直叫。
宠物医院的消毒水味混着猫粮香扑面而来时,红团突然安静了。沈野抱着猫包往里走,林砚跟在后面,看见玻璃门上映出两人交叠的影子,像两株缠绕生长的薄荷,根在土里交握,叶在风里相依。
护士接过猫包时,红团突然发出凄厉的叫声,声音细得像根被扯断的棉线。沈野按住躁动的猫崽,指腹蹭过它耳后的软毛:“别怕,做完手术给你买金枪鱼罐头。”他的声音很轻,像哄小时候打针的林砚。
林砚坐在候诊区的长椅上,看着沈野跟医生交代注意事项。阳光透过百叶窗照进来,在他警服的肩章上投下道细长的光带,像条流淌的金线。薄荷突然从猫包里钻出来,跳到他腿上,用头蹭他的下巴,呼噜声像台小型发电机。
“紧张?”沈野走过来坐下,指尖拂过林砚耳骨上的银环,“医生说很安全,十几分钟就好。”他突然笑出声,“你看墨汁,睡得跟猪似的,一点都不担心。”
林砚低头看了眼怀里打盹的黑猫,它爪子还抱着片没吃完的猫薄荷,尾巴尖随着呼吸轻轻晃动。“我是怕红团记仇。”他想起上次打疫苗,猫崽绝食了两天,最后还是沈野用猫条哄好的。
沈野没说话,只是把他往怀里带了带。薄荷被挤在两人之间,不满地喵呜了一声,换了个姿势继续睡。候诊区的电视在放宠物纪录片,画面里的猎豹正在追逐羚羊,红团隔着猫包看见,突然又开始躁动,爪子挠得帆布沙沙响。
“手术中”的灯灭时,红团第一个被抱出来。麻醉还没醒,猫崽软塌塌地趴在手术台上,肚子上盖着块小纱布,像片白色的创可贴。林砚走过去时,看见它眼角挂着滴泪,不知道是疼的还是麻药的副作用。
“醒了就好了。”沈野握住他的手,掌心的薄茧蹭过他的指尖,“你看它这睡姿,跟你昨晚一样,四仰八叉的。”
林砚的耳尖腾地红了,像被猫爪挠过。他拍开沈野的手,却被他攥得更紧。护士抱着墨汁进手术室时,黑猫突然醒了,对着沈野喵喵叫,声音委屈得像被抢了糖的孩子。
“乖,很快就好。”沈野弯腰摸了摸它的头,指尖被它舔了下,湿乎乎的暖意顺着指缝往上爬,“回来给你开进口罐头。”
薄荷是最后一个进手术室的。三花猫被护士抱走时,突然回头看了林砚一眼,圆溜溜的眼睛里像盛着两汪清水。林砚的心莫名一揪,像小时候沈野被老师罚站,他扒着教室后门偷看时的感觉。
等待的时间变得格外漫长。沈野去自动贩卖机买了两瓶薄荷汽水,回来时手里还捏着颗猫形状的糖果,糖纸是淡绿色的,印着片小小的薄荷叶。“给。”他塞进林砚手里,“跟你耳上的耳环配套。”
林砚剥开糖纸,薄荷的清凉在舌尖炸开,像含了口碎冰。他看着沈野仰头喝汽水,喉结滚动的弧度在阳光下格外清晰,突然想起婚礼那天,他单膝跪地时,也是这样滚动着喉结,眼里的光比喜烛还亮。
“在想什么?”沈野的指尖蹭过他的嘴角,擦掉点糖渣,“脸都红了。”
林砚把糖纸叠成只小猫,塞进他警服的口袋:“在想我们第一次来这家医院,红团把体温计吞下去了。”
沈野笑出声,声音在空旷的候诊区里格外清晰。“你还好意思说?”他伸手揉了揉林砚的头发,“那天你急得直掉眼泪,医生还以为猫是你亲生的。”他突然压低声音,“其实我当时特吃醋,觉得你对猫比对我好。”
林砚的耳尖更烫了,像贴了片暖宝宝。他把脸埋进沈野的肩窝,闻到他身上的薄荷皂味道混着点消毒水的气息,像被雨水洗过的草垛。手术室外的红灯突然灭了,护士抱着三只猫崽走出来,纱布下的小身子随着脚步轻轻晃动。
“很顺利。”护士把猫崽放进航空箱,“醒了就能回家,记得别让它们舔伤口。”她笑着指了指红团,“这只脾气最倔,刚才在手术室还试图咬医生的手套。”
沈野拎起航空箱时,指尖触到箱壁的温度,像捧着三颗小小的暖炉。林砚跟在后面,看见红团的爪子搭在透气孔上,指甲缝里还沾着点手术台的蓝布屑,像块没擦干净的颜料。
回家的路上,猫崽们都醒了。红团蔫蔫地趴在箱角,尾巴卷成个小团子,墨汁和薄荷挤在一起,互相舔着对方的耳朵,像对受了委屈的小姐妹。沈野把车开得很慢,车载音响放着舒缓的钢琴曲,像给猫崽们唱的摇篮曲。
“要不要去买伊丽莎白圈?”林砚看着红团试图舔肚子的动作,“别让伤口发炎了。”
沈野在路口停车时,转头看了眼航空箱:“买三个,颜色跟它们的毛配套。”他突然笑出声,“红团用橘色的,墨汁用黑色的,薄荷用三色的,跟穿小裙子似的。”
宠物用品店的风铃叮当作响时,红团突然对着橱窗里的猫抓板叫了一声。林砚抱着航空箱进去,看见货架上摆着各式各样的伊丽莎白圈,有蕾丝花边的,有印着小鱼干图案的,还有款是红绸面的,上面绣着迷你的“囍”字。
“这个不错。”沈野拿起红绸面的圈,往红团头上比了比,“跟你婚礼穿的礼服配套。”他突然压低声音,“苏晚姐要是知道了,肯定又要拍视频发朋友圈。”
林砚正给薄荷选圈,闻言动作顿了顿。“别告诉她。”他想起苏晚上次把红团穿警服的照片发群里,被沈野的同事笑了一整天,“不然红团该记恨我们了。”
沈野笑出声,把红绸圈放进购物篮。“遵命,林老师。”他突然凑近,鼻尖蹭过林砚的耳垂,“那晚上是不是该有奖励?”他的呼吸带着薄荷汽水的清凉,拂过耳骨时,像根柔软的羽毛在挠。
林砚的心跳漏了一拍,像被猫爪踩了下。他转身去结账时,后腰的伤突然抽痛了一下。沈野立刻伸手扶住他,掌心贴着脊椎的凸起:“回家给你贴膏药?”他的声音混着收银机的滴滴声,低得像句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密语。
回到画室时,夕阳正往薄荷丛里沉。沈野把猫崽们放进铺着软垫的纸箱,转身时后腰撞到画架,颜料管滚了一地,钛白和赭石混在一起,像块没调好的肤色。
“别动。”林砚弯腰捡颜料管时,红团突然从纸箱里爬出来,一瘸一拐地往他脚边蹭,伊丽莎白圈撞在他脚踝上,发出细弱的响声。墨汁和薄荷也跟着爬出来,三只猫崽排着队,像三只摇摇晃晃的小企鹅。
沈野走过来,从背后抱住他。“别捡了。”他的下巴搁在林砚肩上,呼吸拂过他的耳垂,“让它们自己玩,我们去做饭。”他突然笑出声,“今天我给你露一手,保证比上次的煎蛋强。”
林砚拍开他的手,却被他攥得更紧。红团用头蹭着两人交握的手,伊丽莎白圈上的红绸扫过沈野的手腕,像根柔软的红绳。墨汁和薄荷挤在旁边,尾巴勾在一起,像个小小的同心结。
晚饭时,沈野果然没再把煎蛋煎糊。金黄的蛋皮上撒着点葱花,像幅简单的水墨画。林砚正给猫崽喂术后专用粮,抬头时看见沈野把自己碗里的蛋黄夹给他,动作自然得像做过千百遍。
“你吃。”林砚把蛋黄推回去,“医生说你最近训练强度大,得多补补。”他突然想起周叔给的艾草枕,被墨汁啃了个洞后,沈野连夜用薄荷布补好了,针脚歪歪扭扭的,像条爬行的小蛇。
沈野没说话,只是把蛋黄分成两半,一半塞进林砚嘴里,一半扔进猫碗。红团立刻叼着蛋黄往纸箱跑,伊丽莎白圈撞在盆沿上,发出叮叮当当的声响,像串掉在地上的风铃。
那天晚上,林砚被猫崽的动静吵醒时,夜灯的暖光正透过兔子耳朵的缝隙漏下来,在墙上投下晃动的光斑。红团不知什么时候从纸箱里爬了出来,正用爪子扒着床头柜,试图够那盏夜灯,伊丽莎白圈卡在抽屉把手上,像个滑稽的小灯笼。
“笨死了。”沈野从背后抱住他,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他起身把红团抱回纸箱,动作轻柔得像在捧易碎的玻璃,“你说它随谁?这么爱折腾。”
林砚看着沈野给猫崽盖毯子的样子,突然想起小时候两人在猫窝过夜,沈野总是把厚的那床被子让给他,自己盖着薄被发抖。“随你。”他伸手揉了揉沈野的头发,“你小时候不也总爬树掏鸟窝,结果摔下来磕掉半颗牙。”
沈野的耳根腾地红了,像被夜灯照透的番茄。他钻进被窝,把林砚往怀里带了带,掌心贴着他后腰的伤:“那时候不是想给你掏鸟蛋补身体吗?”他的呼吸拂过林砚的耳垂,“你那时候总贫血,脸色白得像张纸。”
林砚的心跳突然慢了下来,像晚风拂过薄荷田。他往沈野怀里缩了缩,闻到他身上的薄荷皂味道混着点猫毛的气息,像被阳光晒过的被窝。红团在纸箱里打了个哈欠,伊丽莎白圈的红绸扫过箱壁,发出细弱的声响,像句没说出口的梦话。
接下来的几天,画室里总能听见伊丽莎白圈碰撞的声音。红团试图跳上画架,结果圈卡在栏杆上,吊在半空像个旋转的小灯笼;墨汁把圈当成了玩具,追着它在画室里跑,撞翻了林砚的洗笔筒,靛蓝色的颜料溅了满地,像片小小的星空;只有薄荷最安分,戴着三色圈蜷在沈野的警帽里,尾巴尖偶尔扫过帽檐的徽章,发出细弱的叮当声。
苏晚带着江策来探望时,正好撞见红团把沈野的警号咬了下来,卡在伊丽莎白圈上,像挂了枚歪歪扭扭的勋章。“哎哟喂,这是给猫授衔呢?”苏晚举着手机拍个不停,“沈野你看,红团戴警号比你还精神。”
沈野正给薄荷换伊丽莎白圈,闻言抬头时,耳根红得像被猫爪挠过:“姐,别总拿它跟我比。”他突然笑出声,“再说它这脾气,当警察得天天违纪。”
江策帮着组装新买的猫爬架,闻言头也不抬地笑:“你当年不也总违纪?为了给林砚抢回被抢的画笔,把教导主任的茶杯都摔了。”他突然压低声音,“说真的,那时候我就觉得你俩不对劲,整天形影不离的。”
林砚给红团喂营养膏时,指尖被猫崽舔了一下,湿乎乎的暖意顺着指缝往上爬。他抬头时,看见沈野正弯腰给墨汁解卡在爬架上的圈,后腰的旧伤让他动作顿了顿,江策伸手扶了他一把,动作熟稔得像做过千百遍。
“对了,”苏晚突然想起什么,从包里掏出个礼盒,“给猫崽们的礼物,庆祝它们‘绝育快乐’。”
礼盒里装着三件小衣服,是缩小版的警服,肩章上还绣着迷你的“警”字。红团的那件是橘色的,墨汁的是黑色的,薄荷的是三色的,针脚细密得像幅精致的刺绣。
“这也太像了。”林砚拿起橘色的小警服,突然想起沈野第一次穿警服的样子,站在民政局门口,阳光照在他肩上的徽章上,亮得让人睁不开眼。
沈野把小警服往红团身上套,猫崽在他掌心蹬着腿,伊丽莎白圈和警服的纽扣缠在一起,像团解不开的毛线球。“你看这肩宽,跟我一模一样。”他突然笑出声,“以后就是我们家的‘预备警官’了。”
那天下午,苏晚和江策走后,画室里还飘着股蛋糕的甜香——是苏晚带来的,上面用奶油画了三只戴伊丽莎白圈的小猫,像幅可爱的插画。沈野把蛋糕放进冰箱时,林砚正给猫崽们脱警服,红团的爪子勾住衣袖,扯出道细细的线头,像根没拉完的银线。
“别拽。”林砚小心翼翼地解开线头,“这可是苏晚姐亲手做的。”他突然想起什么,“对了,周叔说下周末来吃饭,让你给他带两盒上次说的薄荷烟。”
沈野正给薄荷梳毛,闻言动作顿了顿:“知道了。”他把梳子放下,转身从画架后拿出个相框,“你看我找到什么了?”
相框里是张泛黄的照片,是两人高中时的合影。沈野穿着蓝白校服,胳膊搭在林砚肩上,林砚手里捏着支画笔,嘴角沾着点颜料,像颗没擦干净的草莓。背景里的薄荷丛长得正旺,叶片上还停着只三花猫,跟现在的薄荷长得一模一样。
“这张照片我找了好久。”沈野用指腹蹭过照片里林砚的脸,“那时候你总躲着我拍照,说我笑起来像只傻狗。”
林砚的眼眶突然有点热,像被薄荷的香气熏到。他伸手抱住沈野,下巴搁在他肩上,闻到他身上的薄荷烟味道混着点猫身上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