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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鸣金收兵问心(一) 一颗不空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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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锦邑?”楼述抬头看了眼身边人,她正在灵火边烤着火,“怎么过来了,我看那小公子,他好像还有话同你讲。”
“他一向话多,无碍。”
“是么?”楼述有些好笑地瞄了眼迟晏,这人偷看被发现,陡然别过眼神,此地无银三百两地抖起了腿。
“先不管其他……你这几年可有受伤?过得……如何?我见你穿得随意了些,平时住的吃的也都如此吗?”锦邑蹲了下来,刚开始一句还算轻慢,后面和倒豆子一样,憋不住般都问了出来。
“你怎么和遥哥一样呢,”楼述眼睛弯了弯,拍了拍他的胳膊,“都担心这那的。我的本事你又不是不知道,寻常人怎么伤得了我。我没怎么受伤,认识了不少朋友,吃住也很称心。”
“没怎么受伤?”锦邑很快捕捉到了关键字,马上看了看他她全身,“那是伤着了?”
“虽说我是修士,但到底不是神仙,总会跌打磕碰,何况人在江湖行走,路见不平拔刀相助,遇到有些修为的,总会留点痕迹。这不叫伤吧?”
“我知道,你性子这样,总会出手相助……”锦邑张了张嘴,欲言又止,最后轻轻叹了一小口气,“但没大碍,见到你了,就好。”
她闻言抬了抬眉毛,偏了头,瞧见锦邑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衣角,说了这许多话却也没和她对视,但又不像避着她的意思。楼述眨了眨眼睛,也没多问,只是笑笑,然后嗯了一声,又往灵火里轻巧丢出一小簇灵力。
灵火烧得更旺了点,原先柴火燃烧的噼里啪啦声倒渐渐静了下去,只剩下橘色的火光,柔柔地映着两人的瞳孔。
“行了,既然有了楼述,符文便不成问题,我们把战术调整好,整装调息,半个时辰后出发。”三炷香后,屋里另一头的斐成章和迟洵商量完宣布了接下来的行动,大伙也都和楼述短暂熟悉了几句,纷纷点头起了身。
屋外停了雪,斐成章在窗上一擦,往外望了望,正看到了云雾后走出来的太阳,温温地散出一圈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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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被抓了现行,便自己认罪回去。若不回去,我们玉矶也不介意为民除害。”
地上被人押跪着的三人互相对视一番,依旧一声不响,一股誓要僵持到底的态度。
蔺北秋看了一圈底下三个鎏芳宗弟子的脸色,顿觉一阵怒极反笑。
到这个时候了,到这个时候了,还想偷偷散布诡道从内坑害他们宗门,简直是愚忠,不可救药!现下被抓了个正着,还想着侥幸,抵死不认,愚蠢,不可饶恕!
他在脑子里过了无数遍药石无医无可救药该当死罪后,绷着脸沉声吐了几个字。“先关了,发信给临宗主,便问要不要替他们收尸。”
这三人依旧面无表情,和硬了的鱼一样被直直拖了下去,蔺北秋绷着的脸骤然苦了一点,他坐回椅子揉了揉太阳穴,刚刚压下的怒气却还是攻得眉毛直跳。
幸而之前便听了令遥的建议,多加看守,又有楼述引荐来的各色有能修士暗中观察,这才及时止住了那几个要下蛊虫的鎏芳宗弟子。
只是那混了诡气的蛊虫被他们当即毁了,全为齑粉找不到证据,他们又未染诡道,没道理把人以诡士名义送回,难不成真要等他们开口?
蔺北秋觉得脑门更紧,虽说传话给了临长川,好诈他一诈,但这人老奸巨猾,手段残忍,若让他们自行解决这几个下蛊者,怕是会事后反咬一口,给他们玉矶宗冠上草菅人命不仁不义的帽子。
门忽然开了一条缝,而后被人敲了敲,猛得塞进来一个人,咚一声倒在椅子上。
正是刚刚他派去发信的人。
蔺北秋猛得站起了身子,抬手备战,门缝却被人大喇喇打开,露出一张略带歉意的笑脸和一条裹得严严实实的人。
“二宗主?”他愣了下,这才收了势,马上走下来给令遥引了位置坐,“怎么忽然来了?他是……您是……”
“对不住丰序,路上碰到了这孩子,一定要去发信,我说先别先别,随我去见见你们大师兄再说,但他是个好弟子,忠兴耿耿,两耳不闻,正要送灵鸽,”令遥耸了下肩,“我只能悄悄把他劈晕了一下。”
“这……”蔺北秋看了眼那小弟子,晕得刚好,现在是半睡半晕的模样,也没多大事,他有些无奈地笑了笑,用灵力把冷下去的暖手炉加了点热,递给了令遥,“我先前想的是先诈这临长川一回,他做了这样的事,又并不知我们手里证据多少,应是会害怕我们抖漏他的手段,把这些弟子接回去。”
“他虽要名声,却是最狡猾的,没见到证据,死也不会认。到时候也只能让这几个鎏芳宗忠心弟子白白当了他的替死鬼。”令遥两手捂着暖炉,晃掉了额发上粘着的一粒雪,“最好的法子是有证据。”
“可是蛊虫已经没了,如何能有?”
“这事来得巧,你我不通蛊术,但有人懂,”令遥抬手一划,把一封灵信拍了出来,指了指,“写信没署名,干干净净一封,只写了蛊虫分子母蛊,母蛊不死,子蛊便不会死。犹如傀儡,可再造□□。”
蔺北秋展开信,快速扫一眼信纸上的几行字迹,瞬间明白了过来。“所以不发信不惊动临长川,是为了守株待兔?”
“欸,对了。”令遥四指轻快地拍了拍桌面,笑着道,“临长川做事谨慎,这信的意思,是母蛊大概率在他手中。等他再操纵母蛊行事之时,自然有新的子蛊能被我们抓到。”
“这法子确然好,但这信来路不明,若只是为了拖延时间,该当如何?”蔺北秋皱了下眉,“再者,他如何能知道这样机密的事?既然知道,便可能是临长川身边的人,又如何能信得过?”
令遥点点头,沉吟了一番才道:“我收到信的时候便想到了这些,但若是拖延时间,为的是什么?我们早控制住了那些人,临长川并不知道我们发现了他的蛊虫之计,所以他只能是早知道了临长川的计策,见诡道渐平,临长川按耐不住必用蛊虫,于是要引蛇出洞,助我们破计。”
话毕,他又翻手一引,轻轻虚托出一枚青玉色的莲瓣。
“这是……我父母随身法器玉莲的其中一瓣,他们生前游历漠河,救了许多人,看见实在可怜无自保之力的,便会给一玉瓣护身,能抵挡一击。他既给了我这个,便说明是曾经受过我父母救助的,有报恩之意。”令遥盯着这瓣莹莹发亮的玉瓣,似乎想到了什么,顿了一秒才道,“所以,这发信人说得应是实话,只是不知为何之前,从未现身。”
“大概是知道的机密多,能传递消息的机会就少。”蔺北秋看了会儿玉瓣,把信纸轻轻放回了了令遥手边,放轻声音道,“我现在再加派些人手,以防那些鎏芳宗人图穷见匕,用些手段暗中报信。”
“嗯,”令遥收起了玉瓣,点了点头。
蔺北秋走到门口,忽然想起什么般,又回了头,朝令遥道,“二宗主之前虽未来过玉矶宗,但归照上人和归胥上人却来过,师父他给他们安排了专门的住所,正是须弥阁。”
门开了一道缝,外面的斜斜照到令遥脚下,在他素白的外袍上映出一道光亮。
“是吗……”似是没想到蔺北秋忽然回了头,令遥先是马上习惯性地先牵起了笑意,闻言才缓缓点了点头起身道,“谢谢你告诉我。”
———
须弥芥子。
令遥站在前堂,静望了许久。这个动作他这些日子经常做,然而为什么连他自己也说不清。
这屋子他住了有几月,在蔺北秋告诉他那句话之前,他从来没这样仔细地看过。但令遥想,再仔细看又如何呢?
令镀晖和秋瞑的影子太少,归照归胥上人的身份太重,连他这个唯一的儿子也被这对尊号压得忘记了他们父母的身份。
世人眼里他的父母是在他十八岁离开,然而令遥总觉得他们在病后便逐渐开始离开自己。这个疑问盘旋在心头许久,但哪怕历经数世,他也无法解答,无法回到那段时光里寻找答案。
二十三岁的令遥无父母,无兄友,无亲朋,孑然一身地从年少时岁疯长的根系里生出了一根翠绿唬人的空心竹。
然而上天仿佛知道了这些,就这样把他反复放回最茫然的节点,直到他再也不在乎什么是痛苦和怨恨。
地上的袍角骤然一亮,紧接着令遥整幅青色的衣背都洒上了一层金色的光。
门开了一条缝,令遥眼神重新汇聚,快速回了头。
“师父……”
楚终站在门外,一身打理整齐的素白衣袍,被阳光一照,显得他沉闷的气质温润了许多。
“刚刚我敲了三次门,见您没应,所以就推了门。”他似乎才反应过来,微微低下头,“徒儿失礼。”
“不是和你说了,是你就能直接进。”令遥马上转过身,把他引了进来,“还这样拘礼,真不随我。”
他笑了笑,和楚终坐到了堂上。
“毕竟是师父的屋子,师徒之间更应有礼节。”
令遥听这话听了许多次,知道是自讨没趣,便也摆了摆手不再说了。很奇怪的,他见到楚终的这样的小沉闷,反而自己的沉闷快速不见了,心脏又缓缓活了起来。
但不好之处就是,他脑中邪光一闪,莫名就想到了一月前那杯印着水光的茶。
茶波盈盈,映着楚终丝毫没有退让的目光,以及他完全混乱的大脑——
那个时候怎么就不说“师徒之间更应有礼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