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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6、白云深处返旧木 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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颜好好起头,温芫芫接话,两人好好谢过了解钊,再把“恭喜发财”、“如意吉祥”之类的话都说遍了,又定好了事后答谢他的宴请邀约,才各自散去。
既然自家小姐得留在扬州城,陶管事立刻忙活了起来,带着一帮家丁伙计,声势浩大地冲向了年关前的集市,誓要把所有看起来就喜气的吃的、用的、挂的东西全都搬回别院,不仅让大家过个正常年,还得过出无咎山庄的气势来。火木真也破天荒地跟着出门,说是“去药铺、医馆瞅瞅,看看有没有新鲜的毒草”。
颜好好瞅了瞅温芫芫那副“讨好”的卖乖神情,行吧,看来自己也走不了了。她特意找了个正巧要回虞庭走亲戚的小伙计,塞给他一小包碎银子当跑腿钱,请他顺便去涌泉山庄给危清报个平安。
厅堂里,火炉烧得红彤彤的。
锦娘被带过来,眼圈还红着,见到温芫芫和颜好好,嘴里念着“连累庄主,大恩难报”之类的话就要跪下,被两人一左一右地扶起,按入椅子里。
温芫芫张口就要问她案子的事情,话未出口,袖子就被颜好好拽了一下。她心领神会,立马改口,语气也刻意放软几分:“锦娘,这几日你受惊不小,快别多想了,天大的事,我们过了年再说。”
锦娘只是一个劲儿地点头,道谢。
温芫芫也不再多说,便叫人带她去厢房歇着,好生照料。
待安顿好了锦娘,厅里只剩温芫芫跟颜好好两人。
温芫芫先是对着天花板长长地、夸张地叹了口气,然后猛地转向颜好好,“行吧,不让我问她,那我问你。坦白从宽,抗拒从严,你跟那位刘大人到底什么关系?快快如实招来!”
颜好好不慌不忙倒了两杯茶,自己端起一杯慢悠悠喝了一口,润过嗓子,才抬眼看她,开口则是——
“我同他有婚约。”
“什么!”温芫芫的声音都喊劈了,直接从椅子上弹了起来,“我怎么不知道?”
“别激动。”颜好好依旧波澜不惊,甚至还抿了口茶,才继续道:“这都是陈年旧账了,翻出来怪费脑子的。我也是最近遇到他才想起来,没多久。而且,上次见到他时都说清楚了,婚约作废。”
在温芫芫堪比火炉的灼热眼神炙烤下,颜好好把“颜鹤加跟刘白榆的二三往事”挑挑拣拣、剔骨去肉地说了说。当然,仅限于“他是我爹旧友的儿子我们小时候见过后来我家出事婚约自然黄了但他现在似乎脑筋搭错又好像不太想黄”这种层面上。
至于刘白榆算计剑宗、打压武林盟、想要掌控江湖势力这些她靠蛛丝马迹拼凑出来的阴谋推论么……就暂时按下不表。一来这些都是她自己猜到的,没实证,说出去像耸人听闻的疯话;二来,这里面的水太浑,深不见底,受牵连的人越少越好;三来嘛……刘白榆刚刚才卖了温芫芫一个人情,而他的心思又诡谲莫测,翻脸可能比翻书还快,颜好好没有把握。
简而言之,这些猜测她可以对谢逍宜说,但是对着温芫芫么……现在说了,不但帮不了什么忙,反而平添她的担忧和煎熬。
然而,温芫芫可没有那么好糊弄,直接问出了重点:“既然你们两家有婚约,他当时为何不来相助?如今你又为何不待见他?”
“这个么……”颜好好干笑一声。
温芫芫眼睛一眯。
“哎呀,就是那什么,我那时候不是受了点伤么,他爹便看不上我了,就使了些……小手段。”
温芫芫突然想到了什么,脸上的表情渐渐凝固,“你说的‘小手段’,该不会是当年害你被颜家驱逐的……那些谣言吧?”
颜好好咧咧嘴,没有说话。
“不行!”温芫芫“蹭”一下就跳了起来,一巴掌拍在案几上,震得茶盏哐当一跳,“我现在就带锦娘回衙门蹲着去!他们老刘家当年这么陷害你,他的人情我要是就这么受了,我温芫芫还配当你朋友么!”说罢就要冲出去。
颜好好一把拽住她袖子,“诶诶诶!我的大小姐,你先冷静一下,听我跟你说!”
“还说什么?这口气你能咽下去,我可咽不下!”温芫芫瞪着颜好好,眼圈都红了,“他们当年那么作践你,害得你被……现在又来假惺惺地做好人?我不知道也就罢了,既然知道了还受了他的情,岂不是等于吃了蘸着你血的馒头?我还算什么江湖儿女!”
“能受,能受,当然能受。”颜好好把人按回椅子里,“你先听我说嘛——!”
温芫芫怕伤着她,没敢强硬挣脱,仍旧鼓着脸,硬邦邦说道:“你是苦主,我让你说。但我有自己的判断。”
颜好好见她松口了,将热茶推过去,循循善诱道:“你呀先别急着拍桌子。我问你,刘白榆手里那张婚书上,写的是谁的名字?”
“还能有谁?不就是你颜鹤加么?”温芫芫没好气地瞥她一眼。
“就是说啊!”颜好好呵呵一笑,“他要娶的是‘颜鹤加’,是持枢山庄颜氏的二小姐,不是我这个涌泉山庄的颜好好。”
“这……”温芫芫一下子熄了火。
颜好好再接再厉,“所以啊,他卖的这个人情,是卖给‘颜鹤加’的。我们就当作是他刘家当年泼出去的脏水,如今想用玉杯子装回来一点,假装是陈年美酒来跟我示个好。我此时接了,等于是告诉他我愿意摒弃前嫌,收了他的人情,大家重新交个朋友;我若是不接,反倒显得我小气记仇,他必会对我多加防备,讲不定哪天就用阴招对付我。江湖风浪大,我连站着都嫌累,又何必再给自己招个敌人呢?”
温芫芫点点头,又摇摇头,眉头紧蹙,“你这分明是歪理。不管你叫什么名,受或不受他的情,人就是你这个人,这笔债终究是落到了你的头上,逃不掉的。”
“诶!温大小姐这是说到关键之处了!”颜好好拢着手,晃悠悠坐回椅子里。“你想啊,他若真是想还债,就该忘记颜鹤加这个旧人,补偿现在的我才对。但他如此堂而皇之地提到婚约,显然是要把‘颜鹤加’这名字再拉出来立到台面上给所有人看,这就说明,他不是真的想还债,也不是看中我这个人,而是要一个名正言顺的颜氏之女。正如你所说,人就是我这个人,但我现在不是颜鹤加,颜氏也不认颜鹤加,所以……”
“所以他必定还有后招?”温芫芫立即接话道。
颜好好一副“孺子可教”的欣慰模样,“可惜的是,我不知他究竟在打什么算盘。那就既来之则安之,走一步算一步,先解决了眼前的问题再说。”
“可……你确定就这么看着什么都不做?我怎么觉得,你这一来,反而是把自己给卖掉了?”
“卖掉?温大庄主,你我认识多年,我像是昏头昏脑,胆大包天,非要立于危墙之下的人么?再说了,我现在就贱命一条,还有什么好害怕失去的?”
“哼,你做的蠢事也不少。”揶揄完,温芫芫又“啧”了一声,满脸不不赞同,“你这么说自己,有人听到怕是会闹的。”
颜好好瞬间想起谢逍宜那句慌乱的“不可以”,不由得弯了弯嘴角,很快又恢复了懒散模样,继续气定神闲地将自己的想法道出:“本来我上次已经把话同他说开,不想陪他演戏,大家一拍两散,相忘于江湖就行。可一转头,他又当众搭好了戏台,想来一出破镜重圆的深情戏码。既然躲不开,那我就干脆安稳坐下,看着他演呗。至于这场戏,他想唱到哪一出,我奉不奉陪,鼓不鼓掌,最后能不能收场,那可得看本小姐的心情了,不是他一人说了算的。”
温芫芫看着眼前的人,想起年少时两人的那些“你来我往”,不得不说,颜二是她认识的人中顶聪明、也顶通透的那一类。
虽然颜二一向不在乎输赢,也懒得跟谁计较,但若她真想跟谁计较起来,就凭她的脑子……啧啧啧。
终于,温芫芫肩膀一松,端起茶盏一饮而尽。“我说不过你,也猜不透你。不过,我站你这边,你记着这个就行。”
颜好好端起茶杯,跟温芫芫的轻轻一碰,神秘兮兮道:“我带了小鱼干,有八种口味呢,要不要尝尝?”
温芫芫“噗嗤”一下笑出了声,“行!那就都尝尝!”
除夕这天,无咎山庄别院热闹非凡。
大家一起贴春联,火木真直接飞身上梁,在她喜欢的地方都贴上“福”字。
温芫芫抱出一大筐红封,挨个发给庄里伙计,人人有份,喜气洋洋。
颜好好看得手痒,但她来得急,根本没准备红包,带的礼品又都送出去了,于是悄悄蹭到温芫芫身边,“温大庄主,借我点钱,江湖救急。”
“给!”温芫芫大方地抓了一把塞给她。
颜好好成功“借”到一笔巨款,给院里每个人都送了红包,也包括温大庄主。
温芫芫哭笑不得,“颜二!你拿我的钱给我发红包,真是好本事啊!”
颜好好拱手:“过奖过奖,我也没有别的本事,主要是有朋友仗义疏财。”
除夕夜间鞭炮烟花闹得欢,大家快到天亮才散去。
颜好好在温暖的被窝里直接赖到大年初一的午后。
她迷迷糊糊睁开眼,看到床边坐着一个模糊的人影,还以为自己仍在做梦,就又躺了回去。
嗯?
不对。
眼前的谢逍宜穿着鸦青色的锦袍……是她从未见过的模样,又怎么可能梦得出来?
“你等了很久吗?怎么不叫醒我?”
谢逍宜没接话,只是伸手轻轻抚过她的脸颊,然后从怀里摸出一个大红包。
“给你的。压岁,祈福。”
颜好好捏着红包,心里软软的,嘴上却不满,“我说,谢少主,大年初一不在床上躺着,跑这儿来当散财童子?你们悬月楼就这么压榨伤病员的?”
“这是惯例,年节期间慰问各处分部,发赏钱。”谢逍宜的声音有些低哑,却说得一本正经,“扬州,只是顺路。”
“顺路?你从南浦到扬州是绕开了多少分部?这路顺得可真够拐弯抹角的啊!”
谢逍宜笑了,“嗯,听说你在这里,就先顺过来了。”
颜好好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情不自禁摸上他的脸,触手却是不正常的温度。
“你连夜赶来的?多久没休息了?快躺下!”说着就要去脱他的外袍。
“别担心,我没那么弱。”谢逍宜嘴上这么说着,还是乖乖地任由她脱了外衣,躺进她的被窝里,眼睛一刻不离地看着她。
颜好好故意凶巴巴道:“闭眼,睡觉。”
“那你呢?”谢逍宜追问了一句。
“我哪儿也不去,就在这里。”颜好好不自觉放软了声音。
“嗯。”谢逍宜伸出手勾着她的指尖,几乎是阖眼的瞬间就睡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