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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4、忍顾西楼无归路 1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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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发谢逍宜回去养病,颜好好晃晃悠悠回到暖阁,一进门瞬间被暖热包裹全身,正要放松之时,却察觉到一种奇怪的感觉——火木真正抱膝坐在炉边的绒毯上,望着门口,一动不动,异常安静。
颜好好反手关上门,蹲在火木真面前,仔细观察了一番。此时的火木真,就像是被什么东西迎面撞碎了,而那些碎片还没来得及拼回自身,正处于一种……失魂落魄中?只见她目光呆滞,呆滞中有痴迷,痴迷中又有不解,不解中还包含了……回味无穷?
“真真?”颜好好试探着唤了一声,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
火木真眨了眨眼,极其缓慢地转头看过来。她的眼神没有聚焦,只是恰巧落在颜好好脸上,又穿过了她看向了别处。
好一会儿,她张了张嘴,用一种近乎梦游的语调说道:“我刚刚……好像看见一朵花,成精了。”
“花?成精了?”
火木真点点头,又摇摇头,眉头拧起,似乎想找一个更准确的形容词,最终,她像是自暴自弃般下了结论:“是一朵花,极漂亮,但有毒。”
颜好好瞬间了然,忍着笑坐在火木真旁边,“那你说说看,怎么个漂亮法?我来帮你解谜。”
“我,不知道怎么说。”火木真烦躁地抓了抓头发,“他太漂亮了,就像、像密林里的钩吻花,又香又艳,明知有毒,但、但就是忍不住想靠近!”
“哦?那你靠近后呢?他说了什么?”
火木真又变成了一副迷茫的样子,语气却十分认真,“……他说,他有病。”
“然后呢?”
火木真猛地抬头,眼中燃烧起一种属于医者遇到疑难杂症时的狂热光芒:“我就要给他把脉,看看,到底是什么样的病,能把一个人搞成那种……那种……那种祸水的样子!”
“那你找到他的病因了么?”
火木真的眼神暗又淡下来,满是沮丧,“没有。他躲开了,他还笑了,他一笑,我就……动不了了。只记得他叫我别费心了,说他中的毒,天下只有两个人能解,一个已经死了,另一个死了很多年了。”她顿了顿,抓着自己的发辫嘟囔着,“他还摸了我的头,说‘小姑娘,别玩火,小心烧着自己’。”
“他没有说他是谁么?”
“没有……”火木真摇摇头,瞬间睁大了眼睛,“莫非……他真是妖精?”
“哈!欢迎来到悬月楼!”颜好好终于笑出了声,拍了拍火木真的肩膀:“恭喜你,见到活的‘江湖传奇’了。那人不是花妖,是谢逍宜他三叔,谢容瘦。”
“谢、容、瘦?”火木真的眉毛上下飞舞了几下,“好。名字记下了。这毒,我非拔了不可!”
接下来的几日,悬月楼别院呈现出一种空前绝后、后生可畏、畏强凌弱的勃勃生机。
火大夫正式开启了她的“破解江湖头号毒花”的宏伟计划。而颜好好,在谢逍宜的楚楚可怜的攻势下,自然而然地恢复了涌泉山庄的作息。只是办公地点,换成了别院书房里那张比她卧榻还大的紫檀木书案。
案头信函简报堆积如山,颜好好一目十行,运笔如飞,熟练得堪比拥有几十年功力的悬月楼老管事。而本该日理万机的谢少主本人,则心安理得地躺在软塌上,堂而皇之地提供“美色食粮”,再偶尔见缝插针帮她放松筋骨,投喂点心。
至于那位名义上的悬月楼楼主谢三爷么——呵,他有更重要的人生使命要完成。
这日,颜好好刚处理完一批信函,谢逍宜正帮她揉着发酸的手腕,门外传来一阵宛如垂髫小儿般活泼的脚步声,还伴随着火木真元气十足的喊声。
“谢——容——瘦——!扎针而已!你别跑——!”
下一刻,书房的门便被一股香风推开,谢容瘦如一片悠悠薄云,瞬间飘到颜好好身后的屏风旁。
他一手捂着心口,一手扶着屏风,端的是一副被流风细雨摧残过的娇花般脆弱又迷人的姿态,颤着声道:“小颜儿,救救我!那丫头要把我扎成筛子泡药酒!快救救我!”
颜好好头也不抬,龇着牙回道:“前辈,讳疾忌医要不得。我们真真是剑走偏锋,但医术了得。小小银针,不疼的呀!”
“银针是小,可却有七七四十九根啊!”谢容瘦眼尾泛红,呼吸微促,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他又凑近了几分,正要再次开口博得同情,却被一道冰冷视线冻住了。
面对眼前两个“见死不救”的晚辈,谢容瘦最终以袖掩面,长叹一声:“世风日下,人心不古啊……我已纵横半生飘零苦,谁曾想,在自家屋檐下仍要亡命天涯路。”
话音未落,门口红光一闪,火木真已如兔子般扑来!
说时迟那时快,谢容瘦的身子竟然诡异地一旋,柳韧风轻地就从窗户“滑”了出去。
窗扇还微微晃动着,谢三爷已经如雨融霞散般消失了,只留香如故。
颜好好扭头看去,再次肯定,谢三这身登峰造极、极古穷今的卓越轻功,绝对是被人“追”出来的。
火木真虽扑了个空,也不气馁,握拳咬牙下定决心:“明天!先堵窗户!” 说罢,红色身影也跳窗而出,继续追捕病号去了。
颜好好跟谢逍宜对视一眼,两人皆是笑出了声。
谢逍宜关上窗户,执壶添了温茶,递到颜好好唇边。她偏头喝了一口,翻开一份新到的简报。
头一条便是跟宋兰桡有关。
简报写得清晰扼要,说镜清堂的高堂主死而复生后,多次在公开场合高调感谢了宋兰桡以及涌泉山庄庄主颜好好的大仁大义,还协助剑宗揪出了潜伏在江南药行里的几个破月宗余孽。而剑宗更是顺藤摸瓜,以雷霆手段肃清了关于魂谷七迷丹的余波,将这条毒链彻底斩断。
如今看来“蘼芜公子宋兰桡”的名头在江南一带,简直是如日中天,先前说他道貌岸然的那些流言蜚语,早已被这实实在在的功绩冲得烟消云散,剑宗的声望随之水涨船高,人人称赞。
谢逍宜幽幽道:“这恐怕也是那位刘大人算计好的吧。”
“不愧是谢少主啊!”颜好好随口夸了一句,当她看到后面的消息时,却微微蹙起了眉。
谢逍宜察觉到了她的情绪变化,凑过来一看,武林盟原定本月初一举行的英雄会推迟到年后。简报中没有明说,但是谢逍宜立即明白——南宫无乐办到了,捭阖司成功阻止了武林盟收拢破月宗残余势力的计划。
合上简报,颜好好轻叹了一声,手指在桌面上哒哒哒轻轻敲着。
“事已至此,估计捭阖司和武林盟还要斡旋一番,其余人等则最好是处于观望状态,暂且按兵不动,待年后再做计较。好在宋兰桡如今守得云开,不用再受武林盟牵制。”
“看完了?”谢逍宜抽走她手中纸页,端起盘中小碗,舀了一勺甜粥,贴到她的唇边。
颜好好道了声谢,低头含住,嚼嚼嚼。
“唔,腊八粥?”
她这一句,让谢逍宜心头莫名一跳。他垂下了眼睛,低低接了句:“嗯,快过年了。”
果然,下一刻,他听到她说:“我该走了。”
谢逍宜呼吸一滞,没有接话。
颜好好怎么会看不出来他的失落。她故作轻快地说道:“一年到头,庄里的账目、人情、年礼,还有各处营生的岁末结算,都得我回去处理。再不回去,老管事怕是要亲自来悬月楼要人了。”
谢逍宜抿了抿唇,半晌才“嗯”了一声,立即又补充了一句:“幸好,他不认识路。”
颜好好闻言,又好气又好笑,忍不住她伸出手捏了捏他的脸颊。“谢少主,我就是回去跟大家一起过个年么,看你这副模样,不知道的还以为我始乱终弃,或是要去赴那龙潭虎穴呢。”
谢逍宜抬眸看她,眼神幽幽,语气哀怨:“龙潭虎穴我定会陪你同闯,可涌泉山庄……没有我。”
颜好好收回手,“悬月楼也没有我,谢少主不也好好过了这么多年?”
“那不一样。”谢逍宜答得飞快,伸手捉住她欲收回的手腕,揉捏着她的指尖,“从前不知不一样,如今知道了,才发觉,处处都不一样了。”
颜好好拼命按下心中情绪,挣了挣,没挣开,放软声音继续哄他:“我只是回去处理些必要的事,还有真真,我们要是不走,你三叔估计大年三十都得在外面流浪了。”一想起谢三爷逃命的架势,颜好好就想笑。想到小侄儿颜稚欢从四岁起便知道生病要吃药,可比谢三岁懂事多了。
笑完了谢三爷,发现眼前这人还是没哄好,她只得再接再厉:“邵大侠将山庄交予我打理,我便不能不管。等诸事安排妥当,年节一过,我肯定……”
“我知道。”谢逍宜打断她,“我只是……”他顿了顿,最终说的是:“你路上小心,让火木真别光顾着研究解药。”
颜好好失笑,“这话要是让真真听见,怕是要先给你下一剂哑药。”她反手握住他的手,郑重道:“你好好养伤,我……我要验收的。”
嘴里那一句“我会尽快来找你的”怎么都说不出口,看着谢逍宜漂亮的眼睛,颜好好终是心软,指腹缓缓抚过他的嘴唇,然后在他期待的目光下,吻上了他的眼角。
“盖章为凭。”
次日清晨,青蓬小马车晃悠驶离悬月楼别院。颜好好掀开车帘回头看去,谢逍宜披着大氅站在高阶上,遥遥望过来,马车一个转弯就都不见了,唯有垂星阁的飞檐在晨光中渐渐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