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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3、忍顾西楼无归路 1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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颜好好一个激灵,一把抽回自己的手,再将橘子塞入谢逍宜手中。
“看来你是饿了,我去找点吃的。”说完她就落荒而逃,偏偏耳朵变得异常灵敏,清晰地捕捉到身后传来的愉悦喘息,还夹杂着几声极力压抑却仍泄露出来的忍痛吸气声。
这声音简直精准地戳在了她的肺管子上!一边疼一边撩,这是什么新型的酷刑吗?这谢大少爷到底是哪门子品种的妖精啊!
完了完了完了……她觉得自己一定是被附身了,急需一桶黑狗血!不,狗血应该淋在谢大少爷身上才对!
好在吃饭时的谢逍宜一向正经——至少看起来是个人,还是个秀色可餐的人。
颜好好看着正襟危坐、姿态优雅的谢大少爷,心下涌起一股诡异的自豪感:不愧是我养大的侄儿,对食物有着非同寻常的虔诚!
转念一想,他的这份“虔诚”或许并非来自她,而是在早年那些朝不保夕的逃亡,暗无天日的囚禁里,大概只有在抓住食物时,他才能获得片刻的安全感吧。
想到这里,她暗自一叹,盛了碗汤推过去。突然希望这碗汤变成孟婆汤,喝一口就能忘掉所有的苦痛,哪怕忘掉她……
罢了,都过去了。
若是一味地心疼,反而是小看了他。
饭后,谢逍宜牵起颜好好的手,将她带到一幢叫“垂星阁”的二层小楼上。名字挺雅致,四面开阔,视野极好,只是云层厚重,恐怕今夜看不到星星,白白浪费了此情此景。
然而,当颜好好凭栏远眺时,瞬间被远处水天交接的景色吸引。
晚霞的余晖映照下,半江碧色,半江绯红。
红色一直漫延到谢逍宜的脸上、眼中,她就再也无法移开目光。
谢逍宜轻扯披风,从身后拥住她,将她拢在怀里。
渐渐地,碧色跟地平线交融,像是愈合的伤口。
谢逍宜在她耳边缓缓道来——
他离开涌泉山庄,回到南浦城后,见到了那几个投奔而来的破月宗头目,几番追问下,又吐出了不少真东西。
“破月宗啊,里头早就烂透了,自己人斗得比外人还狠。”一头目鄙夷道。
琴师失踪案,稚子沉棺案,都是以周定酆周长老为首的人制造的血案,目的就是强迫琴师用古法音律“催熟”一种特殊的草药——勉更筹。而偷窃稚子尸身,也是用来作为该草药的肥料。
“服用勉更筹,功力是能暴涨,可那是拿命在换。药不能停不说,还得不断加量,否则就会很快暴毙而亡,跟饮鸩止渴没什么两样。”另一人补充道。
血案曝光后,破月宗内外受困,在外有捭阖司和悬月楼追着打,勉更筹的种植受到了阻碍。内里呢,好几个高手断了“药”,人财两空,损失惨重,渐渐山穷水尽。周定酆急红了眼,用毒药控制了一批外围的亡命徒,可临时凑来的班子,难堪大任,破月宗几位长老本就不和,这么一来更是争执不断。周定酆的女儿周重衣又掀起了采血案,几位长老彻底跟他翻了脸。
在收到南宫无乐的信件前,悬月楼也已经知道,那几个长老早就偷偷摸摸跟武林盟搭上了线,条件就是交出姓周的老巢,作为投名状。
谢容瘦一看这局势就立刻意识到——周定酆成了困兽,恐怕会拼死反扑,不会轻易放过悬月楼。
这时候南宫无乐的信正好送到,得知韩盟主确定要接收破月宗,但是南宫无乐并不赞成。于是他们共同布了个局,只要能从周定酆手里得到更多信息,或是破月宗中人再犯血案,捭阖司就能“有的放矢”,继续抓人。
谢逍宜道:“你说的么,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豁不出美色引不来伥。”
谢容瘦亲手写了一封信,送往破月宗一处早已暴露的联络点。信中说,周重衣在临死前有几句话要他代为转告父亲,周定酆若是想知道,三日后午时,梦无崖一见。
周定酆自然不会那么愚笨。当日他本人果然没有现身梦无崖,只派心腹传了口信,将会面地点临时改至三十里外的连枝山。信中更附严苛条件:只允谢氏二人前来,不得携带兵刃,违则不见。
周定酆一向狡猾,他的回应,也在谢容瘦他们的预料之中。
在计划一开始,悬月楼与捭阖司的人手早已悄然散开,在几处可能的地点布下罗网。只不过那个连枝山比较特别,两山如双生子,中间一座吊桥相连,无法确定周定酆究竟藏身哪一座。为免打草惊蛇,伏兵只能远远缀着,守住外围,没有靠得太近。
谢逍宜跟着谢容瘦一同前往,当两人通过吊桥,踏上另一座山头的时候,果然见到了周定酆。
双方还未开始谈判,数十名死士便无声涌出,截断所有退路。而那座孤悬的吊桥,也在谢氏叔侄踏上实地之后,便突然断了。
很明显,周定酆的计划是“鱼死网破”型,他根本不在乎女儿留了什么话,也不想谈判,他的目的赤裸而疯狂——他要谢氏断子绝孙,要破月悬彻底葬送在这与世隔绝的山头上。
说到这里,谢逍宜察觉到怀里的人身体猛地一僵,似乎在微微发抖。
他停下叙述,手臂缓缓收紧,小心地将她转过来,面对自己。他贴上她的额头,低低说道:“别担心,我回来了。”
好一会儿,颜好好才轻轻舒出一口气,“嗯,还有呢?”
实际上谢容瘦的目的是想要劝说周定酆投诚,交出破月宗的名册,而捭阖司那边,悬月楼自会出面作保,留周定酆一个活口,毕竟南宫无乐要的是一个“师出有名”,阻止武林盟继续接收破月宗的计划而已。
但周定酆早已疯魔。死亡逼近的最后一刻,他执着的却是那卷传说中能改天换命的《月破九州长生卷》。那是破月悬初代家主留下的禁忌之物,其中不但记载了“活死人肉白骨”的逆天医术,亦有“勉更筹日成魔”的邪门炼药之法。周定酆手中的残卷令他尝到甜头,也陷入更深的贪婪与癫狂。
“他们一直认定,全本在我父母手中。后来不知又从何处探得风声,怀疑我祖父当年,或许将它藏在了……”
谢逍宜突然噤声,似乎不忍再说下去。
颜好好从他怀里抬起头,接着他的话道:“藏在了我家里,同你一样,是吗?”
“……对不起。”谢逍宜的声音异常干涩。
果然如此。
颜好好心头狠狠一坠。自己猜到,和听人证实,终究是不一样的。
那个时候,父亲意外身死,刘家父子为了毁去婚约,散布她修炼邪术、阴魂附体的谣言,姐姐和颜氏一族更是视她如狗彘,将她赶走,而同一时间,颜氏“秘籍失踪”的消息又甚嚣尘上……
破月宗听说谢崇光将《月破九州长生卷》藏于持枢山庄,那她就是那个最值得怀疑的人。
这也解释了,为何在松泾府时,她的身份暴露后,追杀便如影随形。
呵,这一环接一环的……简直像三流话本里硬凑的桥段。
命途多舛,她有选择吗?
她只能点头说“好”,再心大一点儿,赞一句“真是巧啊”!
“对不起。”谢逍宜又说了一次。
颜好好突然笑了。
起初是低低的笑,随即肩膀开始抖动,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控制不住。她笑得弯下了腰,笑得几乎喘不上气,不得不挣开谢逍宜,转身扶着栏杆,又笑又喘,根本停不下来。
“我……”谢逍宜眉头紧锁,伸手想扶又不敢,只虚虚拢着她,“对不起。”
颜好好摆摆手,好不容易止住狂笑,深吸一口气正想说话,却被灌入喉间的冷风呛得又剧烈咳嗽起来。
谢逍宜再顾不得其他,一把将她紧紧拥入怀中,手掌一下下拍着她的背,“没事了,没事了……”他不断地重复着这一句,就像小时候她哄着做噩梦的他那般。
好一会儿,天色完全暗了下来。
颜好好终于缓过劲,从他怀里微微退开些,仰头看着他的眼睛,嗓音还带着猛咳后的沙哑:“我说,谢少主,下次要说这么重要、又这么倒霉催的事情,能不能选个暖和的、有茶水和点心的地方?”
谢逍宜抿抿了嘴,开口仍是:“对不起。”
颜好好心中叹气,笨啊,这又不是你的错。但她知道这件事对谢逍宜来说是个心结,若不是她先对他道出跟刘白榆的对峙,恐怕他还不知怎么对她说出这些。毕竟越在乎越觉亏欠,她怎么会不懂呢?
于是,她继续装作不满道:“你带我来这儿说,难道就不怕,万一我听不进去,万一我失去理智,万一我气得跳脚,不小心就从这儿跳下去了呢?”
“不可以!”谢逍宜猛地将她重新按回怀里,力道大得不容抗拒。
颜好好眨眨眼,才发现眼眶已然湿润,但分不清是咳出来的还是别的。她咬咬牙,嘴上依然轻快道:“哎,其实也好办。要是你这个时候能变出点儿甜的来,我说不定就觉得……嗯,今晚风也不算太冷,楼也不算太高,日子也不算太难过,勉勉强强也就忘记了那些事。”
谢逍宜放开她,眼睛亮得惊人,“真的?”
“你试试看呢!”
下一刻,谢逍宜竟真的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小的油纸包,打开,里面躺着几颗晶莹的砂糖和香甜的蜜饯。
“哎呀!谢少主,你什么时候还学会了街头变戏法?”颜好好真的被惊到了。
“不是戏法,”谢逍宜专注地看着她,“是一直带着。”
颜好好正要去拿,谢逍宜却手腕一偏,躲开了。
“嗯?”
在她诧异的目光中,谢逍宜捏起一颗小小的砂糖,放在了自己的唇间。然后,他垂下眼帘,向她凑近,就这么屏息静气地、又明目张胆地发出邀请。
颜好好眉毛高高挑起。
这个意思是……想吃就自己来?
好家伙!他如今都惨到要躺在床上养伤了,转头又在这儿撩人?这是把苦肉计无缝衔接上美人计了呀!啧,好一个身残志坚、百折不挠、花花肠子的谢少主啊!
颜好好锁着面皮,缓缓靠近,近到能清晰地感觉到谢逍宜的呼吸都屏住了。
就在鼻尖几乎相触,唇瓣即将碰到那颗糖的刹那,她手如闪电般抬起,干脆利落地捂住了他的嘴,顺势将砂糖往里轻轻一按——
“唔!”
谢逍宜眼睛瞬间睁大,猝不及防,那颗糖直接落进了他自己的嘴里。
颜好好收回手,单手叉腰,气势十足,“行吧,你的心意本小姐已收到,这颗糖赏你了。”
谢逍宜含着糖,一时说不出话,只能发出含糊的“呜呜”哼哼声。
颜好好忍着笑,抬手拍了拍他的脸颊,一本正经道:“乖,吃下去。这颗糖我开过光的,有特殊药效,专治各种苦肉计,吃完长长记性,下不为例,懂?”
看着那双漂亮的眼睛里写满了难以置信和无能控诉,以及说不出的委屈,颜好好心一软,轻拍改为了抚过,又滑下,慢慢贴上他的胸口。
“你受了伤就该早点儿跟我说的嘛,那时的你……一定更好欺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