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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迁延顾步无从说 1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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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炎炎,赵江在水榭的凉榻上歪着,半眯着眼。小扇悠悠,绿荷摇摇,惬意得不得了。
脑子里想着账本上不断上涨的数字,无趣但勤俭的老妻,乖巧又伶俐的女儿,听话还貌美的妾室,以及能干的弟兄们,觉得自己到了这把年纪能有这样的生活,全是靠着年轻时的努力拼搏啊!现在就是该他好好享受的时候咯!
他惬意地翻了个身,竹榻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正昏昏欲睡中,一家仆小跑而来,递上拜帖。
“帮主,剑宗大公子宋兰桡登门求见。”
赵江眉头皱起,“剑宗的人?”
那名门正派的高徒,来寻他这半退的漕运老头子作甚?难道剑宗也看中江南这块地了?
他退隐这些时日,时常有一些不知所谓的年轻人,打着“请教”的名头想来套他几句“成功秘诀”,真真是烦不胜烦,他都是能推就推。毕竟他的成功之道,不是每个人都能学习的!
可这剑宗……虽然在关中,但毕竟同在江湖,其武林势力又树大根深,宋停山那老家伙的面子,多少得给几分。
罢了,他就勉为其难去见见那位后生。
“让他到前厅候着。”
他想着,若是得眼缘,传他几句成功之道也不是不可以。
赵江慢悠悠踱向前厅,还没有见到来客的真容,就先看到厅外围了不少人,各个窃窃私语,手舞足蹈的兴奋模样。
赵江走近,掩唇重咳一声,家仆们见到主子纷纷惊慌散开。
厅中之人也闻声转过身来,清朗之气随之荡开,瞬间扫去不少园中闷热。
“晚辈宋兰桡,见过赵帮主。”
见对方有礼有节的模样,赵江眼底闪过一丝欣赏,捻着胡须将人上下打量一番,而后堆起高深笑容。
“宋老宗师的高足,果然是器宇不凡啊!”
赵江心道,这传闻中的蘼芜公子果然仪表堂堂,颇有几分他年轻时的气度。可惜女儿外出游玩去了,否则倒是可以让两人结识一二。既然女儿不愿嫁作大官妾室,那么以他锦洲帮的家底,招个剑宗子弟入赘,倒也绰绰有余,不算折辱自家门庭。
一想到宋停山一口一个“亲家”地喊他,再想到自己喝上女婿茶的风光情景,赵江的笑容又深了几分,对眼前这位风度翩翩的年轻人是越看越顺眼。
可下一刻,当宋兰桡优雅地一翻手,将一叠纸放在案几上的时候,赵江的笑容就凝固了。
等他看完上面的口供之后,两眼一黑,直接倒在了椅子里。
“赵帮主,令嫒所为若公之于众,恐怕锦洲帮不仅难在江湖立足,连官府都要问责一二。”
宋兰桡仍旧一副温和谦逊的模样,可是赵江却喉头发紧,半天说不出话来。
他心思转来转去,终是试探地问道:“宋公子来此,应该、应该不是向老夫问罪的吧?”
“赵帮主不愧是驰骋江湖多年的老前辈。”宋兰桡再次抱拳,“晚辈此番是特意赶来给前辈提个醒的。”
赵江艰难吞咽几下,“你、你且说说看。”
“第一,希望锦洲帮内所有与特殊药材相关的运送,即刻停止。”
“好、好!”赵江急急应下,“那……第二呢?”
“第二,请赵帮主派人将所有相关账目,在今日戌时之前,抄录一份交与晚辈。”
“没有问题。”赵江满口答应,忽而察觉不对劲,“厉昌,厉昌在哪儿?”
“厉二当家目前就在剑宗别院,他已承诺,会协助查清所有的来往记录。”
他特意将“协助查清”四个字说得很重,见赵江没有异议,继续说道:“第三,还望赵帮主在五日之内,将不义之财分文不少地退回给徐家。”
赵江仍旧瘫坐在椅子里,额角不断沁出冷汗,咬着牙点头。
宋兰桡负手而立,抬眸看着厅堂上写着“义气千秋”的匾额,轻轻一叹,“赵帮主,容晚辈再多说一句。”
赵江泄气般闭上了眼睛,“你说罢。”
“自今日起,若锦洲帮再与魂古七迷丹,或是类似的违背江湖公道之事有半分牵扯——”他朝着赵江走近半步,“恐怕届时,呈到赵帮主眼前的,就不会是晚辈的拜帖了。”
宋兰桡的笑容如暖阳般和煦,可赵江却汗透脊背。
汗透脊背的还有一人,葛木通。
他看着突然出现的四名手持长剑的剑宗弟子,腿一软,便瘫倒在地。
自从得知自己可能惹上了悬月楼后,葛木通就一直惴惴不安。他本想趁着宋兰桡出门的机会,悄悄地收拾了行囊,逃出剑宗别院。
只是他没有想到的是,宋兰桡已经起了疑心,并早就下令孔塬暗中盯紧他的动向。
宋兰桡回到别院,看着垂首瘫坐在椅子上的葛木通,想起那晚颜小二走之前看过来的那个眼神……
她是在提醒他——如果居裕安是清白的,那么偷窃药方的最大嫌疑人,就是薛神医的另一名弟子,那位一直咄咄逼人的葛木通。
而葛木通的潜逃行为,恰恰说明了他的做贼心虚。
当面对宋兰桡的严辞质问,葛木通也不再辩解,承认了是他偷走的药方。
“凭什么……我六岁就跟着师父学医,三十年了,竟然还不如那个懦夫!凭什么!”
一想起师父薛怀引每每提及那张药方时,眼中对居裕安的赞许与惋惜,葛木通就难以忍受。
他将药方偷出,尝试着修改,本想证明自己也能破解离魂之症,却无意中发现,只要增加其中一味幽阆草的用量,便能够拥有短暂操控人心的骇人功效。
宋兰桡冷声道:“药方呢?买家是谁?”
葛木通摇摇头,“那是黑市,我不知道。”
宋兰桡转身欲走,临到门口,又问了一句,“你卖了多少钱?”
葛木通脱口而出:“五十两银子。”
宋兰桡顿时面露嫌恶,抬步离去。
*
古语云,奔走江湖,命如纸薄。
江心处的船影越来越浅,颜小二仍然奋力地挥着手,默默祈祷着:老天爷啊!求求了!世界上有那么多如愿以偿的人,这一次能不能轮到我了?
一直到船身消失在雾色水汽中,她才垂下胳膊,眼睛却依旧盯着船影消失的方向,在心里将蔺大夫和南宫无乐谢了又谢,但愿安叔他们此次去岐黄谷,真的能找到一线生机。
“别担心。”
谢逍宜的声音在身后轻轻响起,“有晋飞在。”
“嗯,辛苦他了。”说到晋飞,颜小二真心为谢逍宜的身边能有这样忠直可靠的人而感到高兴。可她自己却……
哎——她不自觉地叹了口气,抬手揉捏着酸痛的肩颈。
“胳膊又疼了?”谢逍宜问。
“嗯?”
颜小二还没有反应过来,忽而感到身侧拂过一阵绵柔的吐息。
她一转头,原来是谢逍宜正朝着她的胳膊吹气。
他俯着身,脸颊微微鼓起,一下一下,严肃认真,吹出的气息却比晚风还轻盈。
颜小二:“……”
她顿时想起之前在松泾,他也是这样对着她被砍伤的胳膊吹气,还一副郑重其事的样子,难道说……
颜小二眉梢一挑,压着笑意问道:“谁跟你说的,吹气就不疼了?”
谢逍宜慢慢直起身,眉头微微蹙起。
“大概是……我娘。”
最后两个字对他来说似乎特别艰难,根本没有发出声音,颜小二是从他的嘴唇的开合弧度看出来的。
她心头一软,一把拉起他的手按在自己肩头。
“我觉得揉一揉更管用,不信你试试呢?”
谢逍宜眼神一闪,犹疑着,稍稍动了动指尖。
他惊讶于指下的纤细程度,薄薄的一层骨和肉……似比柳枝都还孱弱。
“这样……可以吗?”他将力道放得很轻,生怕自己一个不小心就会捏碎了她的肩骨。
他观察着她的神情,见她嘴一撅,便赶紧停止了动作,指尖虚虚地悬在她的肩骨之上,小心翼翼地又问了一句:“……会不会太重?”
“我说谢少主……”颜小二撇眉头看向他。
“是不是弄疼你了?”谢逍宜一脸紧张。
“你是不是没吃饭呀?”
谢逍宜:“……”
见他愣住,颜小二乐不可支。
她视线一转,看到不远处迎仙楼的牌匾亮闪闪的,想起盈江城风物志中提到他家的酱鸭腿特别有名。
颜小二拍了拍自己的亲亲小荷包,豪气地一挥手,“走!我请客!”
两人刚踏上三层的楼板,就听到一声熟悉的招呼。
“颜姑娘,谢少侠,好巧啊!”
看着眼前笑意盈盈执壶斟茶的蘼芜公子,颜小二再次肯定了,她与宋兰桡的缘分,纯粹是酱鸭腿在中间牵线,毕竟那道菜名就叫“轮回琵琶腿”!
江风吹拂,佳肴满案,推杯换盏,十分融洽。
没有人说起魂古七迷丹,也没有人提起下落不明的药方,更没有人提到生死不知的赵玉珠。
在颜小二看来,该说的说了,该做的做了,她跟宋兰桡的合作已经结束了,于是吃得很是轻松欢畅。同时也感叹蘼芜公子的细心周到,他们俩喝的是清酒,为她斟的却是温茶。
唯一让她招架不住的,是碗里永远堆成小山的菜肴。她只得埋头苦吃,毕竟天大地大,美食最大!
终于,在她夹起小碗中最后一个鱼丸的时候,及时摁住了好心人的手背,用眼神恳求着:你的好意我心领了!可肚子是真的塞不下了!
谢逍宜唇角一弯,从容放下筷子,拈起酒杯在指尖悠悠转着。
宋兰桡将两人的互动尽收眼底。他再次执壶,为颜小二添满温茶,随后举起自己的酒杯,道:“有谢少侠这样的侄儿随行护持,颜姑娘好福气。”说话时,他的视线特意扫过谢逍宜。
颜小二嘿嘿一笑,回敬一杯,“见笑见笑!”
宋兰桡道:“今日有幸与二位共饮,在下无憾矣。”
“哦?宋公子是要回关中?”颜小二顺嘴问了一句。
她不明白,按理说魂古七迷丹的案子还没有结束,宋兰桡这就要走了?他不像是会半途而废的人啊!
果然——
“非也,在下只是暂别江南。”宋兰桡的笑容里透出些许无奈,“受人之托,终人之事,不敢懈怠。”
颜小二点点头,顺着他的话又客气一句:“莫非公子在此处还有未尽之事?”
“不错。”宋兰桡轻叹一声,眼波漾动,“确有一人,令在下……很是挂怀,却又身不由己。”
“哦,这样啊……既是无可奈何,那再喝一杯吧。”颜小二露出一副爱莫能助的模样,而后主动为他斟满清酒,希望这个话题就此打住。
然而——
“此次离去,不知何时……”宋兰桡却自顾自继续说着,“才能再遇着那位……鱼沉雁杳,杳如仙鹤般的姑娘。”
不知是不是自己的错觉,颜小二觉得,他似乎把“鹤”字咬得很重。
她暗暗心惊,面上却不露,反而蹙起眉,做出认真思索的模样。
“唔,鱼沉雁杳……杳如仙鹤……鹤立鸡群……群起而攻之?不好不好,听起来就很命苦的样子。”颜小二连连摇头,满不赞同,“宋公子听我一句劝,还是远离为好!”
“可在下的心中实在是……”宋兰桡稍稍倾身,视线毫不掩饰地落在颜小二脸上,“那依颜姑娘看,可有破解之法?”
颜小二正襟危坐,一脸严肃,“依我愚见,既是鹤立鸡群之兆,若要破其多舛命途,当务之急,应该尽早离开那群鸡才对!”
宋兰桡一愣,忽而朗声笑起来,笑得是银河流落,蘼芜满香。
笑罢,他再次举杯,与她的轻轻一碰。
叮——
“颜姑娘的智慧,总是教人……这么惊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