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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3、江风引雨入青山 11 果然是不能 ...

  •   一大早,漪音坊门口新挂起一个大花牌,鲜艳夺目,上面写着今日有商羽姑娘的演出。

      午时未至,门口已经热闹起来了,甚至超过往常。众人慕名而来,都想早早占个好位置。

      孔塬翻身下马,拎着一个大木箱,匆匆穿过人群就往里走。

      木箱不轻,途中他还换了个手,直奔宋兰桡住的东跨院而去。

      可惜扑了个空。

      床榻整整齐齐,桌案一尘不染,显然已经被收拾过了。

      孔塬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脚步一转,往花轩走去。

      果然,他远远地就看到自家大公子坐在桌案前,单手支着额角,又是一副游手好闲的模样。对面还有两位姑娘,单看背影,应该很年轻。

      哎,可说呢,这里不都是年轻的姑娘么?

      孔塬暗自叹气,道路千万条,大公子怎么偏偏走上了这条花红柳绿的路呢?

      他的脚步却不知不觉慢了下来,忍不住去回想,大公子是从哪日开始走岔的。

      好像……是暮春后,大公子回了一趟关中,接着就推掉了所有应酬,说要休息一段时间。

      可是这一休息,就像变了个人。

      从前,大公子都是晨起练剑,日中理事,挑灯夜读,时常外出。而现在呢?他不仅作息完全乱了,连气息也不一样了,原本挺拔的身形都变得松松垮垮的,神情也总是漫不经心,还越来越像某个喜欢养鱼的懒散庄主。再这样下去,恐怕堂堂的蘼芜公子,不久就会变成绵软公子了!

      孔塬突然有点后悔。当初他就应该提醒的,哪怕会被无视也要多提醒几次。

      跟现在这种花天酒地的闲散日子相比,他倒宁愿大公子继续走那条暴力美学的灰土路。至少,那条路上没有浸染全身的脂粉酒气,没有通宵宿醉后的头疼倦怠,更没有昏昏沉沉的虚度光阴。

      想到这里,孔塬觉得脚步很重,越走越慢,连手上的木箱都沉了几分。

      可花轩门廊还是近在眼前。

      他停下脚步,深吸一口气,正要开口。

      啪——

      “将军!”

      女子的声音很雀跃,也很熟悉。

      孔塬不禁抬头望去。

      “……颜庄主?”

      果然是不能背后说人啊!孔塬顿时懊恼不及。

      三人闻声看过来。

      颜鹤加笑呵呵招手,“孔护卫,别来无恙啊!”

      孔塬讷讷地点了两下头,不自在地转开了视线。

      这一转,他才发现桌案上不见瓜果酒壶,只有青瓷茶具,以及乌木棋盘。

      “你们在下……象棋?”

      孔塬震惊了。震惊的不仅是大公子竟然没有在这个时辰喝酒听曲,反而是在跟颜庄主下棋,下的还是象棋!

      为什么说“还”呢?

      因为他总觉得黑白分明的围棋跟大公子更配,都是温润典雅、不动声色地步步为营。

      不过吧,眼下棋盘上红黑双方的杀伐果决……嘶……好像也很帅气。

      他再仔细一看。河界那边,将位空虚,黑方的棋子几乎片甲不留。

      “大公子你输了?”他更加震惊了,音调都拉高了两分。

      宋兰桡一脸坦然,“不错。我输了。”

      孔塬:“……”

      看到自家大公子输了,又听他如此自然地说出“输了”的时候,孔塬的震惊已经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甚至“震惊”这个词都不足以形容他此刻的复杂心情。

      剩下的只有沉默。

      也希望大公子能感受到他的沉默,给他一些再开口的勇气。

      可他的沉默还没能准确地传到大公子那里,就被打断了。

      颜鹤加摆了摆手。“承蒙你家公子让我先走一步。若是没有这一步,输的肯定就是我了。”

      原来是这样……颜庄主真是体面人!孔塬刚要松口气——

      “颜庄主太谦了。”宋兰桡接话道,“是你棋艺精湛,我输得心服口服。”

      孙萋萋看宋兰桡笑了,撑着下巴也跟着笑。

      颜鹤加看着孙萋萋脸颊红红的,笑得更欢了。

      花轩里顿时欢声一片。

      孔塬的心情还跌宕起伏着,根本笑不出来。

      他巴巴地看向自家公子——

      啊!

      大公子在笑!笑得那么悠闲自得,那么轻松自在,简直见所未见!

      孔塬几乎不用怎么挣扎,就默默下了决心——管他是暴力美学的灰土路,还是花红柳绿的阑珊处,他要守护此刻闪闪发光的大公子!

      诶?眼眶有点发热是怎么回事?

      孔塬眨了眨眼。

      下一刻,光源闪了闪。

      “你带了什么?”宋兰桡问道。

      孔塬赶紧咽下喉中哽咽,上前两步,将木箱放在桌案上,发出一声闷响。

      “是账册和流水,稍后要送去捭阖司核查,特来请大公子先过目。”

      “好。”宋兰桡脸上的笑意收了收,顺手将棋盘往旁边挪了些许。

      颜鹤加跟孙萋萋对视一眼,同时站起身。

      “既然公子有要事,”颜鹤加道,“那我们先——”

      “无妨。”宋兰桡道,“此事关乎仰沧派遇袭一案,我也想听听颜庄主的建议。”

      “好啊。乐意效劳。”颜鹤加又坐了回去,顺手把孙萋萋也按回了软垫里。

      孔塬从箱子里抱出一摞册子。

      册子中间还夹着许多大小不一的零散纸张,风一吹,到处乱飞。

      宋兰桡几个轻巧旋身,探手截下,又用棋子压住,动作流畅,一气呵成。

      孙萋萋小小声地“哇”了一下。她见旁边两人一副习以为常的模样,悄悄地缩了缩脖子。

      孔塬将账册摊开,摆在桌案上,苦着脸道:“捭阖司正在照着名册问询众人,做笔录。许大人说,还需要查那批剑的情况。可是这都快一年了,折损的、报废的、拿去练手的,进进出出本来就多,也不是什么贵重物品,库房那边有时候就是简单记上一笔。管事核对了半天,可还是有几个数字对不上。”

      孙萋萋凑过去一看,白纸黑字,密密麻麻。她看着看着,手指还不自觉地拨了几下。

      颜鹤加见了,眉梢一挑,开口道:“宋公子,我们萋萋可是江南第一算盘手的高徒,不如让她试试?”

      宋兰桡闻言,转眸看向孙萋萋,“之前不知,真是失敬了。”

      孙萋萋还没来得及反应,宋兰桡又一抱拳,温声道:“还请孙姑娘助在下一臂之力。”

      “没问题!”孙萋萋腰背一挺,爽快应下。

      她扫了一下四周,问道:“这里有没有算盘?”

      “有的有的!”孔塬在箱子里掏了掏,掏出一把精巧的算盘,双手奉上。

      孙萋萋接过,在半空中一抖。

      夸嚓!

      她眼睛盯着摊开的账册,手指一碰着珠子,就噼里啪啦地拨动起来。

      刚拨了几下,孙萋萋指着一处问道:“这个字是什么意思?”

      宋兰桡探身看了一眼,“损。是指剑身有缺口的剑,作折损处理。”

      孙萋萋又问:“跟标注‘废’字的那些有什么区别?”

      宋兰桡回道:“废剑会送去铸铁工坊,作为其他铁器的材料。”

      孙萋萋点点头,在心里默默描摹了几遍字形,确认已经记下了字的写法,然后继续拨动算珠,眼睛一刻也不离账本。

      风继续吹着,花轩里一时无人说话,唯有书册翻页的沙沙声和算珠碰撞的噼啪声混在一起。

      “找到了!”

      孙萋萋从棋子下抽出两张字条,又指向账册一处,“十月的这笔出库在月结时被记了两次,同月的一批废剑被登记成折损。”

      孔塬拿过来一看,眼睛顿时瞪得更大了,“还真的是!”

      宋兰桡再一抱拳,“幸好有孙姑娘,多谢。”

      孙萋萋“嘿嘿”笑了两声,“也还好啦。”

      颜鹤加凑过去看了一眼最后的数字,“所以说,确实有四柄剑不见了。”

      孔塬的笑容僵在脸上,“大公子,这……”

      宋兰桡眼睫微垂,脸色也凝重了几分。

      “如实报给许大人。”他说。

      孔塬垂首抱拳,“是。”

      日头刚从最高位滑下一些,乌云便从四面八方涌来。

      暴雨如注。

      天地瞬间被浇透,空气中充斥着泥味和水气。

      颜鹤加才踏入外间,就再也不想走了。

      她身子一歪,往小榻上一躺,转头面向窗户。

      雨珠拍打在枝条上,砸在芭蕉叶上,淅淅沥沥,没完没了。

      很快,屋檐落下的水连成一片,四周变得晦暗不清,她闭上了眼睛。

      雨声一会儿远,一会儿近。

      不知过了多久,闷湿的味道消散,空气中多了些清爽的气息。

      颜鹤加睁开了眼睛。

      雨已经停了,院中竹绿交加,又湿又亮。

      可她浑身懒洋洋的,不想起身,连手都不想抬。

      有只麻雀躲在树桠间,圆滚滚的身上还挂着水珠。它抖了抖,又一跳,枝叶上的水滴就落下来,仍旧砸在它自己身上。它再一抖。结果就是,它越蹦跶,越潮湿。

      “笨呐。”

      颜鹤加笑起来,就这么躺着又看了一会儿。

      而那只麻雀似乎想通了,蹲在那里,不再乱动,只是不停地“啾啾”叫着。

      颜鹤加却想动了。

      她手一撑,慢慢坐起来。

      “你醒了。”

      声音传来,颜鹤加抬头看去。

      谢逍宜站在门口。

      光晕模糊之间,他被勾勒出一道毛茸茸的银边,野明风白。

      他的手里端着一只琉璃碗,壁上蒙着一层细密的水珠,果香四散,甜美诱人。

      颜鹤加一时愣在那里。

      心中有什么东西在涨满,溢出。

      她不敢动。

      谢逍宜问道:“怎么了?”

      颜鹤加没有说话。

      她就这么看着他走过来,将琉璃碗放在案几上,矮身坐在塌沿,又抬手抚上她的额头。

      “是哪里不舒服么?”他追问了一句。

      颜鹤加摇了摇头,按着他的手,紧贴在自己脸上。他的手背也带着凉意,舒服得令人想叹气。

      “你等了很久么?”她问道。

      谢逍宜嘴角翘起,没有回答。

      他倾身过来,在她的额头、眼睫、唇角轻轻划过。

      “我喂你吧。”

      他说这话的时候退开了一些,半垂下眼睛,乖巧得不得了。

      “好。”颜鹤加回得很快。

      她但凡犹豫一下,都是自欺欺人。

      吃完了水果捞,谢逍宜将颜鹤加捞入了怀里。

      “你请安叔去仰沧派,有没有发现什么?”她闭着眼睛问道。

      谢逍宜轻轻应了一声,随即将在仰沧派的所见所闻全部道来。

      颜鹤加默默听完,又问:“你是不是已经去找过许大人了?”

      “嗯。我将李掌门三人的伤情,以及居大夫的猜测都告诉了他。”

      “然后你还遇到了孔护卫?”

      “听他说起,我才知剑宗卷入了这桩案子。也是他告诉我,你在这里。”

      颜鹤加撇撇嘴,斜眼看他,“所以你来看我是顺便,实际上是来找宋兰桡的,对吗?”

      谢逍宜认真道:“我来找他,是想请他出面去跟徐家借寒潭一用。”

      颜鹤加一听就明白了,他这是在为她考虑啊。

      她面色不改,先肯定了他的做法。“之前锦洲帮一事,宋兰桡曾帮徐家拿回了财物,由他出面的话,确实可以避免不必要的麻烦和矛盾。”

      虽这么说,可她仍止不住地鼻子泛酸,又故意问道:“要借用寒潭,为何不直接找我,还绕这么大个圈子?”

      谢逍宜抿着唇,将脸埋入了她的肩窝里。

      “我知你不会见死不救,但我不愿你受委屈。”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两个字几乎闷得听不清。

      这是害羞了?

      颜鹤加心里好笑。

      她正想再夸他几句,脖颈处就传来痒意。她笑出了声:

      “诶诶诶——我说谢少主,才夸你思虑周全,怎么现在又突然幼稚起来了?”

      “哼!”谢逍宜不管,继续蹭。

      颜鹤加笑得不行,可是被他搂着,躲又躲不开,干脆捧住他的脸。

      “别蹭了!痒!”她讨饶道。

      谢逍宜抿着唇,眼巴巴看着她。

      颜鹤加心头一动,凑上去,吻住。

      夕阳斜透入窗,室内变得橙红一片。

      麻雀叽叽喳喳,连蹦带跳,闹个不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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