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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5、江风引雨入青山 3 可我要是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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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涌泉山庄,颜鹤加径直晃进书房。随手翻看了两封信函后,她提笔蘸墨正要回复,余光里的人影仍在。
火木真竟然没有立即去侍弄自己的草药们?
这很不正常。
颜鹤加放下笔,“真真,你是不是有什么话想问我?”
火木真突然垂下头。
她盯着自己的脚尖,过了一会儿才开口:“你,是不是打算去做一些……危险的事?”
颜鹤加正要开口,火木真又道:“你跟宋兰桡,说话那么绕,是怕我听懂?”
刚说完,她就摇了摇头,自己先否定了,“不对,你不怕这个。”
“是……我不说了。”她把头扭向屋外,开始生闷气。
颜鹤加瞅着她气鼓鼓的侧脸,忽然笑了:“你没听懂?”
火木真没理她。
颜鹤加慢吞吞缩进椅子里,“这就对了。”
“我不明白。”火木真猛地转过头,眉头皱得更紧了,“你到底,想做什么?”
颜鹤加耸耸肩,“想做一些大事。”
火木真盯着她看了一会儿,然后把脸转回去了,声音闷闷的:“我,非常,不喜欢你这样说话,绕圈子。”
颜鹤加立即收起笑脸,又坐直身子,“抱歉啊真真,我没有别的……”
“有我!”火木真接得很快,“你没有武功,没有武器,你有我!”
颜鹤加闭上了嘴。
她沉默了一会儿,往火木真那边挪了挪,轻声道:“真真,你知道吗,除了刀剑,说话也可以当作武器的。”
火木真的耳朵动了动,但没回头。
颜鹤加继续道:“谁拥有了话语权,谁就掌握了主动权。可以这样说,只要用对地方,人言也是可以杀人的。”
“可是……”火木真终于回应了,“说出的话,人家不听不信,不就没用了?一点伤口都不会留下。”
“这你就说到点子上了。”颜鹤加站起身,绕过桌案,“这世界上没有绝对的真话,或者说,很难有。对大多数人来说,他们只会相信自己能理解的那部分而已。”
火木真侧头看她。
颜鹤加拳头一捏,“所以啊,打蛇打七寸。关键不是说出真相,是说对方能听进去的话。”
火木真嘴唇微动,“被人误解,也不在乎吗?”
“当然在乎。”颜鹤加肯定道,“剑有双刃,被误解就是说话的代价。若是被误解了,我能选择解释,也能选择不解释,还能选择如何解释。可我要是不说话,那就连解释的资格都没有,只能任人摆布。”
火木真垂着头,看不清神情。
颜鹤加忽然想起了南宫无乐说过的,火木真被捕后没有为自己辩解过一句,哪怕面对审讯,她也一言不发。对于火木真而言,做什么就是什么。说得再好听,都是巧言令色,这是她所不齿、也不能接受的。
想到这些,颜鹤加暗自叹了口气,身子一歪就靠在桌沿上,静静望向屋外。
她没打算说服火木真,更加不愿强迫她认同自己。毕竟就算是朋友,要求对方接受全部的自己,也是一种傲慢。
书房里安静了很久。
“我明白了。”
火木真突然开口。
颜鹤加转头看去。
火木真的脸上是少见的郑重。
“虽然,说出的话会被误解,但什么都不说……更危险。”
“真真——”
“所以,你跟宋兰桡说的自己写一出戏,就是不想再沉默了?”
颜鹤加愣了一下,“算是吧。”
她笑了几声,然后语气一收,“不过么,我还没想好怎么写呢。”
“那就先不说。”火木真低声道,“我信你。”
几场雨过后,燕琅门的婚宴转眼就到了。
侍郎千金下嫁燕琅门门主,喜宴设了两场,一场在皇城,一场在扬州。
颜鹤加收拾东西,准备出发去扬州。
孙萋萋从清早开始就不对劲。一会儿递来一包蜜饯,一会儿送来条发带,一会儿又提醒颜鹤加多带件衣服,甚至还拿了几贴烫伤膏塞入颜鹤加的包里。
颜鹤加靠在门框上,看她跑进跑出,终于没忍住:“萋萋,你是不是怕我不回来了?”
孙萋萋头一低,支支吾吾地,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火木真突然飘过来,问颜鹤加:“去几天?”
颜鹤加道:“去去就回。”
孙萋萋嘴巴一张,可什么都没说,又缩了回去。
颜鹤加跟火木真对视一眼,就开始演。
火木真先道:“我的药,离不开人。”
颜鹤加皱眉,“那怎么办?”
火木真转头:“萋萋,你有空吗?”
孙萋萋腰背一挺,大声道:“有的!”
“好好好!”颜鹤加合掌一拍,“有萋萋在,那就没问题啦!”
扬州这场宴席更随意一些,却仍然聚集了大半个江湖门派,足见燕琅门的影响力。
未开席,颜鹤加便在花厅捡了个角落坐着。
瓜子点心摆满桌,她只倒了杯茶,慢慢喝几口,时不时抬头看一眼廊下。
孙萋萋正站在那里。
她一脸好奇地看着人来人往,嘴角偶尔会扬起,又飞快抿住。
谷烟如常年在外云游,不管门派事务。孙萋萋跟着她多年,就没见过几个燕琅门的人。
其实孙萋萋自己也说不清是什么感受。如果说她以前还算半个燕琅门中人,如今被逐出了师门,真就一点关系都没有了。她只能告诉自己:就是来瞅瞅,沾沾喜气。
忽然,一道熟悉的身影从回廊转来。
孙萋萋甚至还没来得及看清那张脸,身体就已经率先做出了反应。
她挺直腰板,垂下了头。
“师父。”
谷烟如的脚步停下,看都不看她,“我没有你这样蛇种豺性的徒儿。”
孙萋萋的肩膀抖了一下,“我、我错了。”
谷烟如抬步就要走。
孙萋萋一急,再开口时已经带上了哭腔,“师父,求您再给我一次机会,让我能侍奉……”
“免了。”
谷烟如终于看向她,可说出口的话却是:“今日是燕琅门的喜宴,你又以什么身份来此?”
孙萋萋张了张嘴,犹豫着开口:“是……”
谷烟如嗤笑一声:“在我让人将你赶走之前,你还是自行离开吧。”
“是涌泉山庄。”
一道绵软的声音响起。
颜鹤加负手走来。
她在孙萋萋身旁站定,朝谷烟如抱拳:“见过前辈。”
“是你!”
谷烟如很快就收起了惊讶之色,朝颜鹤加微微颔首。
她又转向孙萋萋,“想不到你还有这种本事?”
孙萋萋低下了头。
谷烟如也不再停留。
她下巴一抬,越过她们俩径直往花厅走去。
寒暄、道贺的声音从厅里传来,很是热闹。
站了一会儿,颜鹤加转头看向孙萋萋。“离开席还有一会儿,我们先去花园逛逛吧?”
孙萋萋抬起头,眼睛有点红。“好啊。”
正是蔷薇开放的时节,红的粉的紫的,簇簇拥拥,满园芬芳。
颜鹤加随手一指,懒洋洋开口:“你知道吗?蔷薇有个别称,叫买笑花。”
孙萋萋很捧场:“怎么说?”
颜鹤加歪头瞧她,“你先笑一个,我就告诉你。”
孙萋萋愣了一下,然后朝她龇了龇牙,“现在可以说了吧?”
“呵!”颜鹤加假装被吓到了,往后一仰,“行吧,总比哭好看!”
她继续往前走,撩过一朵朵蔷薇,惹得花枝颤动不已。
“古籍中记载过,说有一天,汉武帝与宠妃丽娟在园中赏花。汉武帝赞叹蔷薇开得好,胜过佳人笑。丽娟就问:笑可以买吗?汉武帝回答说:可以。”
“于是丽娟便命人取了黄金千斤,作为买笑钱,让汉武帝陪她游玩一整日。”
孙萋萋停下脚步,眼睛眯起。
颜鹤加慢吞吞总结道:“从此,买笑花就成了蔷薇花的别称。”
孙萋萋撇了撇嘴,“我不信。”
颜鹤加挑眉,“为何?”
“黄金千斤诶!”孙萋萋伸手划了大圈,“你到底知不知道千斤黄金有多少?别说她一个宠妃了,就是皇帝老儿自己,也不可能随随便便就拿出千斤来吧?”
“哦——”颜鹤加托着下巴想了想,“有道理。那你说,一个宠妃拿出多少黄金才合适?我下次改一改。”
孙萋萋顿时噎住,很快就反应过来。
“好啊——原来你编故事哄我呢!”
说着,她伸手就去挠颜鹤加的腰。
颜鹤加“哎呀”一声,急忙往后一跳,结果身子一歪,整个人就摔倒在地上。
孙萋萋大惊,赶紧蹲下去把她捞起来。
“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你没事吧?”
她一边道歉一边伸手去拍颜鹤加裙子上的草和灰,又来回看着,生怕哪里磕着碰着了。
“没事。”颜鹤加笑着去拉她,“摔跤而已,腿又没断。”
孙萋萋不肯起,非要拍掉最后一根草屑才罢休。
拍着拍着,她瞥见颜鹤加的小腿处有猩红渗出来。她动作一僵,再扭头看去,旁边果然有几块石头,其中一块凸起的边缘处还很尖锐。
孙萋萋心里一抖,轻轻拉下颜鹤加的罗袜。
“磕破了!在流血!”
听出孙萋萋的声音带着颤音,颜鹤加低头看了一眼,“流血了?这是好事啊!我还要感谢你呢!”
孙萋萋没接话,从怀里抽出手帕,小心翼翼地把她的小腿包了一圈。
颜鹤加自顾自说下去:“卦象上说啊,我今日会有血光之灾。本来还很担心呢,想不到是这种血光啊。哎——现在我终于可以松口气了。”
孙萋萋仍旧抿着唇,扶着颜鹤加慢慢走到廊下坐着。
“你在这里等一会儿,我去找点药膏什么的。”
“好啊。”颜鹤加笑呵呵道,“我今日能不能化险为夷,就靠你啦!”
孙萋萋点点头,却不敢看她,转身就跑。
她跑得很急,还跟一对主仆撞了一下。
“对不起对不起!”孙萋萋赶紧低头道歉。
对方是个年轻女子,衣着华贵,身边跟着个丫鬟。
那丫鬟狠狠瞪了孙萋萋一眼,正要开口说什么,那女子却是摆了摆手,说了句“无妨”,便带着丫鬟走了。
孙萋萋也没多想,继续往前跑。
颜鹤加远远地看到了这一幕,叹了口气。
不知过了多久,忽然有嘈杂声响起,好像是花厅另一侧。
颜鹤加拖着腿走过去。
孙萋萋站在人群中,有人正指着她鼻子骂,正是刚才那个年轻女子的身边的丫鬟。
“定是你,刚刚撞了我家夫人,趁机偷走了玉佩!”
“我没偷。”孙萋萋大声道。
一位眉眼弯弯的夫人出来打圆场:“肯定是误会了!这位姑娘是谷师姐的徒儿,定不会做苟且之事。”
话音一落,众人纷纷看向外围的谷烟如。
孙萋萋也看过去,嘴唇蠕动几下,又抿住了。
谷烟如面色平静,扫过众人。
“不错。她曾经是我的徒儿。”
那位夫人松了口气,“我就说嘛——”
“但是,”谷烟如又道,“她忘恩背德,欺师灭祖,已被我赶出师门。她的事,与我无关。”
此话一出,众人面面相觑,连刚刚那位帮忙说好话的夫人也一脸尴尬。
“而且——”谷烟如继续道,“我也是最近才知晓,她的母亲孙樱樱,就是江湖人称的千面袖手。”
人群中有几人大惊出声。
“孙樱樱?”
“千面袖手?”
“原来她是贼婆的女儿啊!”
“难怪了——”
“光天化日的,胆子也太大了吧!”
颜鹤加一瘸一拐走过去,推开人群,站到了孙萋萋身边。
“诸位,”颜鹤加提高音量,不疾不徐道,“孙萋萋是我涌泉山庄的人,有什么事——”
“找到了!找到了!”
这时,一个身穿燕琅门服饰的小丫鬟急匆匆跑来,手里举着一枚玉佩。
那名年轻女子接过玉佩,频频点头,“不错,是我的那块。”
颜鹤加缓缓扫过众人,在场无一人敢与她对视,转眼便三三两两地散去。
有人路过孙萋萋身边,还嘀咕了一句:“贼婆的女儿……”
“谷前辈,”颜鹤加突然出声,“现在事情已经清楚,我们萋萋是清白的。您作为江湖前辈,又曾为人师表,是不是该以身作则,先道个歉呢?”
谷烟如面皮一抽,“颜庄主,你搞错了,我可没说是她偷的。”
颜鹤加还想再说什么,孙萋萋却突然低低道:“我们走吧。”
说罢,她也不等颜鹤加,扭头就跑。
颜鹤加顾不上其他,忍着腿痛,小跑跟上。
她摇摇晃晃,追着孙萋萋,追到了池塘边。
见孙萋萋正要伸手去够水面,颜鹤加来不及多想,冲过去抱住她,用尽全力将她往后一拽,两人跌倒在了草丛里。
“你要做什么?”颜鹤加咬牙怒道。
“我……”孙萋萋看看颜鹤加,又看看池塘,“我就是想洗把脸。”
颜鹤加愣了愣,明白过来是自己想多了,才松了口气。
这口气一松,她的腿就开始疼起来,再偏头一看,半条小腿上都是血。
孙萋萋也注意到了,立即趴到她跟前,小心地拆开之前的手帕,从怀里掏出要来的药膏和纱布,小心翼翼地处理着伤处。
颜鹤加安安静静地,一点声音都没有发出。
仔细打好结,孙萋萋抹了抹脸,一屁股坐在颜鹤加身边。
池塘里的荷叶早已连成了一片,风吹过,紧挨着左右摇摆起来。
“我不是故意瞒你的,”孙萋萋突然低声道,“我只是……我没见过我娘。我爹将我送到师父那里,就去了大漠。你……会嫌弃我吗?”
颜鹤加回道:“那如果我说,我爹娘都是被我克死的。你呢?你会嫌弃我吗?”
孙萋萋猛地转头看向颜鹤加。
两人就这么对视了一会儿,忽然都笑出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