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湖摸鱼十八技——从入门到放弃》壮士请自重

109、长风邀月惹惊鸿 2

　　春风吹满地，流言似飞絮。

　　“姑苏持枢山庄次女颜鹤加重回族谱”的消息就这么轻飘飘地传遍了江南。

　　颜鹤加是何人也？

　　有说她三岁阅遍四书五经六百本古籍，五岁就能批改命局，九岁解开了老祖宗留下的“紫金掬星锁”。

　　有说她天赋异禀，多智近妖，在十六岁那年突然能听懂鬼语，会来引厄运。而颜氏一族也是从那时起便家道中落，故此她被视为“不详”，被颜氏驱逐。

　　传言中还说，颜鹤加遭人陷害，中毒后疯了，她消失的这些年是躲起来治病。

　　那么，颜氏为何会重新接纳颜鹤加？

　　主流说法是，她的未婚夫乃朝廷大员，颜家不敢得罪，后来还在颜氏祖宅所在地办了一场盛大的法事，含泪接收了她。

　　还有人说，颜鹤加被一代大侠邵北尧收了做义妹。邵大侠义薄云天，不惜耗损自身修为，用“浩然正气”为她去除了所中之毒，还将涌泉山庄托付于她。

　　更有人提到，说她参与了几桩江湖大案，连那臭名昭著的破月宗被剿灭也有她的几分功劳。不仅如此，她与捭阖司、悬月楼、武林盟都有几分交情在，还与剑宗联手，让镜清堂高当家“起死回生”。自此，“颜鹤加”三字在武林与朝廷都挂上了号。颜氏一看，好家伙，“昔日瘟神”，如今是“美名远扬”，遂赶紧录回宗谱，生怕晚了就赶不上分红利，不是，攒福气！

　　对市井的爷叔婶娘而言，这些江湖大派的秘闻轶事，与东家丢鸡、西家娶妻并无不同，不过是茶余饭后的谈资，磕牙打屁纯作消遣而已。真的如何？假的怎地？最紧要是够爆、够惹火，大家能爽利痛快地听个响就值！ 毕竟那都是跺跺脚江湖都会颤一颤的“豪门巨户”，越是桃色斑斓、离奇暧昧就越有味儿，传起来才够劲儿！

　　比如，与“颜氏妖女”名字纠缠在一处的几位爷，各个都是“江湖朝堂新贵”——悬月楼冷面少主，剑宗风流大公子，捭阖司鬼见愁开阖使，还有观天司神秘莫测的掌事大人……啧啧啧，真真是荡气回肠，缠绵断肠，海畔尖山似剑铓，简直一个比一个精彩！

　　可要说其中最精彩的，还得数谢少主的脸色。

　　每日晨起，当那些花花绿绿、轰轰烈烈，带着刁钻想象力的“小报”被呈上桌案时，谢逍宜便如临大敌。

　　“东风细柳垂金缕！乱花蜚语惹轻霜！剑宗贵公子与颜氏小妖女激战至三更！ 独家目击：朝野多欢，夭桃朱户，剑气与娇吟齐飞鸣！”

　　“半阴半晴江南雨！春色无边换人间！开阖使与故人湖心亭夜话到天光！知情者称：翌晨衣袂沾露水，疑是夜雨湿罗裳。”

　　“星河清梦因缘劫！长河渐落天注定！观天司掌事为何夜夜独上西楼，痴痴望向涌泉长叹息？是为情所困？还是自作多情？”

　　然后，经过谢少主一番风卷残云、毁尸灭迹后，桌面上便只余下那么几张轻飘飘的纸——

　　“酿酒煎茶非闲事，涌泉早餐无厌时！悬月少主日日陪食，颜大庄主笑颜如花。两人互动频频，甜过蜜糖，坚比槐杨！”

　　“梨花为何好夜月，海棠怎堪含朝雨！谢氏少主连日滞留涌泉山庄究竟为那般？公务乎？私情乎？好事近乎？”

　　他不仅留下，还特意摆在最显眼处，务求某人一落座便能瞧见。

　　可惜啊可惜，颜大庄主似乎被猪油蒙了心，瞥见那几张纸，竟只轻嗤一声，随手拨到一边，还反过来安慰他：“市井闲汉的嚼舌根子罢了，荒唐无稽，不必在意。你的清白尚在人间，天地良心，日月可鉴。”

　　谢逍宜面上波澜不惊，沉稳颔首。心底却已哀鸿遍野，弱不禁风：求求了！你仔细瞧瞧嘛！品一品字里行间来自江湖大众的美好期许啊！

　　可某人只留给他一个平和的侧脸，而他也只能默默望向窗外，恨不得将这些“小故事”抄写百八十遍，寻个黄道吉日，挥手一撒，飘到涌泉山庄的每个角落。

　　“很通人性”的谢少主自然没有这么做。

　　但是，当一些加了料的“飞絮”飘进涌泉山庄时，气氛变得……看似不痛不痒，却又无端端地令人不安。

　　外出采买的伙计每每回来都一脸憋屈，说那些店家掌柜见了他，眼睛都在发光。

　　卖寿材的老板问他：“你们庄主是不是长了一双阴阳眼？真能跟黑白无常讨价还价？你们涌泉山庄卖符水不？卖的话帮我订一桶！”

　　卖肉的老板一边剁排骨一边问他：“听说你们庄主常年辟谷，只喝风饮露的？那庄里伙食开销省了大把银子吧？”

　　就连卖柴火的老农都会感慨一句：“今早路过你们那儿，感觉格外阴凉啊！”

　　不仅租户们会以各种方式探听庄主的日常，偶尔还会听到一些小娃娃手拉手在田埂间唱童谣——

　　颜氏女，听鬼语，天下无常雨；
　　福神举，瘟神去，赏我糖龙须！

　　关键是，这些娃娃唱完还真的跑来山庄大门口伸手要糖。门房小田被缠得没法，特意托人买了一包麦芽糖分出去，结果来要糖的娃娃更多了。小田痛心疾首，谣言传得这么快，他的私房钱怕是保不住了！

　　账房先生听说了，拨算盘的手顿了顿，心想道：“通鬼神？那能不能托梦告诉我三年前那笔坏账死哪儿去了？”

　　花匠听说后，修剪春枝的动作也停了，不禁嘀咕着：“神通广大？起死回生？我那盆养死的凤婵娇还有救不？”

　　而这一天，颜庄主外出视察田产店铺去了，不在庄内。

　　朝廷有人来了。

　　阵仗不大，但足够唬人。

　　一位笑容和蔼的采买官员，由本地府衙的师爷陪着，点名要看锦鲤，说是还要挑选几尾送给宫中的贵人观赏。

　　“贵庄锦鲤，体格雄健，丰盈圆润，颇有祥瑞之气。”官员绕着池塘踱步，手指虚点，啧啧称奇，“这尾‘惊鸿照影’，这尾‘碧血丹心’，这尾‘金风玉露’，这尾‘落樱缤纷’，还有这尾‘乌云盖雪’……哦，我看这尾‘桂花浮玉’也甚为别致，就这六尾吧。”

　　老管事一边陪笑，一边眼角直抽。落樱缤纷？那不就是条白底带红晕的普通鲤鱼么！乌云盖雪？那是黑底白斑的乌鳢，庄主养着给自己人吃的！

　　既然说了是采买，官员临走前确实放下了一锭官银，还让老管事在一式两份的《祥瑞锦鲤采买交割文书》上按了手印，流程严谨，规矩齐全，异常郑重。

　　可采买官一走，庄子就炸了锅——什么采买锦鲤，这是朝廷来“采买”消息了！

　　众人心里虽明白，但也都忐忑：有关自家庄主的消息刚传开，朝廷的人就上门，还买了“祥瑞”的锦鲤，这是福是祸，一时也真说不清楚。

　　“咱庄主挺好的，就是……就是偶尔对着空气说话，神神叨叨的。”
　　“以前邵庄主在，来往的都是大口喝酒、大块吃肉的豪侠，现在庄主身边那几位么……”
　　“就是说啊！什么谢少主、宋公子、刘大人的……啧啧啧，都不好惹！”
　　“我不管！庄主给工钱爽快，上月还给我娘请了大夫，只要银子是真的，庄主是人是鬼……是妖精都行！”
　　“往好处想，这锦鲤一进宫，那就是‘御览之鱼’！咱们庄子就是‘皇家特供鱼塘’，以后庄主就是‘供奉祥瑞之人’，这身份不就涨上去了？”
　　“涨你个头！你倒是心宽！我二舅他大爷说了，给皇家办事，做的不好可是要掉脑袋的啊！”
　　“嘶——这么严重？”
　　“不然你以为呢！”
　　……

　　傍晚，颜好好回到涌泉山庄，刚下马车，就感觉气氛不对。

　　她一路走回自己院子，往常热情的问候变成了躲闪的神情，似乎在说“未来不知数，日子不好过”的焦灼。

　　顾不上休息，颜好好直接唤来老管事一问，才知道“有官员上门采购锦鲤”这事。

　　她独自站在窗边，看向池塘，想了想那锭官银，又回忆了一下田埂上那些伸出来要糖的小手……

　　她默默望天，长叹一声：哎，看来“颜鹤加”这名，比她想象中的还沉，也碎。

　　虽然她有自知之明，明白自己不过是个“临时看房子”的人，也不太在乎那些虚名，但既然承下了邵大侠的嘱托，就还是得尽心尽力看顾好涌泉山庄，至少别让这房子塌在自己手里。

　　于是当晚，她第一次以庄主之名召集了上下老少于大堂，进行了一次“战略性软硬兼施”的动员大会。

　　她往堂前一站，直接开门见山，“不瞒诸位，我，确实就是最近传言中的那个颜鹤加，来自姑苏持枢山庄颜氏。”

　　话音一落，几十双眼睛齐刷刷看过去。虽说她脸上那层薄如蝉翼的蒙眼白纱透得不能再透，但是众人仍旧猜不透她的心思，堂中一时鸦雀无声。

　　“大家最近是不是听说了一些关于我的……唔，传言？比如三岁看完六百本书？”她姿态闲适，语气轻快，“其实那是我把书扔地上，然后在上面滚了一圈，就算是‘阅遍’了。”

　　有人“噗”地笑出了声，赶紧捂住嘴，低下了头。

　　“说我五岁批命局，其实只是猜了一下兔子窝里有几只野兔而已。”

　　“至于九岁解开祖传的鲁班锁么……实际上是用我娘留下的簪子捅开的，后来还被我爹罚跪了三日的祠堂。”

　　“哈哈哈——”堂下再也憋不住，低低的哄笑连成了片。

　　待笑声渐歇，颜好好继续慢悠悠道：“后来我生了病，家里觉得不祥，流落江湖……这些都是真的。而邵大侠仁义，给了个屋檐，让我暂时留在这儿……唔，我来时是何种模样，大家都清楚，我便不再赘述，也承蒙诸位照顾，如今已恢复大半。多谢了——！”

　　说着，她拱手作揖，慢悠悠从众人面前踱过，尽量扫过每一个人。

　　最后，她站回原位，轻叹了一声，“我知道，带着‘颜鹤加’这名字，以后可能还会有别的麻烦。所以，今日打开天窗说亮话，我给大家指明两条路。”

　　“第一，想走的，可以去管事那儿领三个月工钱，外加一份‘压惊大红包’，毕竟摊上我这么个名声诡谲的庄主，也算工伤。我还可以亲自写推荐信，保证你们下家找得顺风顺水。明日再摆个欢送宴，预祝前程似锦！”

　　“第二，想留的。留下，就得听我的。涌泉山庄大门一关，该种花种花，该喂鱼喂鱼，该赚的银子一个都不能少。从今往后，不管阿猫阿狗来问，涌泉山庄确实有一个偶尔脑子不太灵光、但勉强算是个好人的我，颜鹤加。”

　　“可要是有人不开眼，非要用什么‘瘟神’、‘厄运’的由头，想动我们的地、欺负我们的人……那就告诉他们，本庄主‘病’是好了，心眼却变小了。脾气差，会记仇，非常、非常，不好惹。”

　　“现在，诸位选吧。要走的，去管事那儿登记领钱，明日吃顿好的，大家好聚好散。要留的么，下月起，月钱涨一成。”

　　短暂的窃窃私语后，不知谁喊了一声“庄主威武！”接着，笑声、欢呼声瞬间炸开，没有人提出要走。

　　颜好好站在喧嚣中央，扫过堂下，负于身后的拳头悄悄松开了。

　　她的目光越过众人，望向堂外廊柱下。

　　谢逍宜不知已倚在那儿看了多久，朝着她轻轻点了点头。

　　直到这时，她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刚才一直屏着呼吸。

　　她不由得低下头，摸了摸蒙眼的薄纱。

　　还好，没哭。

　　那么……从此刻起，她真的又是颜鹤加了？

　　颜鹤加啊颜鹤加……等了很久了吗？

　　好像……也不算太坏。

　　颜鹤加抬起头，再次朝着谢逍宜望去。

　　而谢逍宜仍倚在那儿，见她看过来，翘起了嘴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