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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4、白云深处返旧木 1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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颜好好觉得自己的脑子肯定是被那碗比黄连还苦的药给泡坏了。
本来就是全身上下为数不多的还算可堪大用的部件,竟然像是走马灯一般,每日只能留下一些零零碎碎的记忆,还仅供参考。
她明明记得自己在书房里研究卷宗,眼睛一闭一睁,人却在床上醒来,嘴里还有一股子说不清是刷锅水还是隔夜茶的苦味。
上一刻她还在拍着陶叔的后背,眉飞色舞地安慰着:“刚衙门卢捕头来说了,芫芫好着呢!范大人特批了我们可以送饭过去,就是不让见……哎,见不着就见不着吧,送饭也能递小纸条啊!”
结果话一落地,眼前就已经黑了。
等她再睁眼的时候,屋里静得只能听见自己的喘气。陶叔?卢捕头?小纸条?刚才那是梦呓?还是她真的说了?不知道啊!
后来终于发现了,每次只要火木真一出现在她背后,就会开始产生幻觉。
颜好好眼珠子一转,给火木真也派了活儿干。
“真真,去买几个阿大家的葱油饼!”
“真真,去码头看看今天有什么新鲜货,让温家的厨子做了给芫芫送去。”
“真真,给陶叔带句话,让他每次去的时候多带点儿,差大人们也辛苦了!”
火木真被她支使得脚不沾地,颜好好也终于偷来了几个时辰的“清醒时间”。
她赶紧扑到桌案前,如饥似渴地翻看着密探们收集来的消息。
解钊办事很是靠谱,不仅派人查了她交代的那三件事,甚至还额外附赠了“贺元杰出事后巷的周边街坊实录”。
看着看着,颜好好注意到了一行小字。
有个鼻涕娃娃兴高采烈地说,那晚他趴窗台数星星,看见一只黄不拉几的风筝在天上飘。他的母亲却说,小孩子看错了,只是有人提着灯笼路过而已。
颜好好盯着“风筝”两个字,眯起了眼睛。
大晚上的放风筝?
不会是什么暗号吧?黑灯瞎火的,给谁看的?
唔……还是得去现场瞧瞧才行。
刚打定主意,书房门被推开了。
火木真板着脸走进来,手里还端着一碗令人眼前一黑、又一黑的药汤。
“喝。”冷酷的火大夫一个多余的字都没有。
颜好好认命地接过。嘴唇刚要碰到碗沿,她突然抬起头,挤出一个认为可比七岁时的自己还纯良无邪的笑容。
“真真,待会儿陪我出去走走呗?就一会儿!”
火木真定定看着她,当作没听见。
颜好好深吸一口气,把碗放下,再接再厉:“那个……就给我一点点、一点点清醒的时间行不行?就今晚!我保证!”
火木真翻了个冲破天际的白眼,让她自己体会。
颜好好拳头一捏,决定使出杀手锏,于是伸出了两根手指,“两个时辰!就两个时辰!我把线索理好,你再帮我跑个腿送去给范大人!这总可以了吧?”
火木真叹了口气,手指点了点药碗。
颜好好知道她这是同意了,立即端起小碗,仰头就往喉咙里灌。哪怕喝了那么多次,还是觉得苦得不行,但她硬是咬着牙,不让自己露出一丁点儿“不满意”的神情来,生怕火大夫一个不高兴就“毁约”。
放下碗,她抓起笔就开始在纸上写。
写着写着,熟悉的感觉又漫上来了。
不行!不能睡!
她毫不犹豫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
掐着掐着……嗯?没感觉了?
再掐!
还是没感觉?
手怎么跟小馄饨里的紫菜似的,软绵绵就滑下去了?
行吧,她还有嘴!
把心一横,牙齿对准下唇,用力一咬……嘶,疼了!
当她终于将这两日收到的线索汇总好以后,笔一扔,长舒一口气,抬起头——
完了!
眼前怎么一片光晕模糊?
瞎了?
她赶紧狠狠闭上眼,再睁开。
完了完了完了!
药劲儿上来了,又开始出现幻觉了!
她竟然看到了谢逍宜!
“啧,这幻觉还挺真啊,连衣服褶子都这么清晰……”
她小声嘟囔了一句,低下头继续整理着纸页,却发现上面的字开始飘来飘去。
一道阴影罩下。
“是我。”
颜好好懵懵抬起头,还没看清什么,就被拥入了一个温凉又熟悉的怀抱。
“疼么?”
疼?疼谁?颜好好皱起眉,她听到了这句话,但是怎么听不懂呢?
然后,她听到一声叹息。
眼前的光被完全遮住,嘴唇上传来湿软的、陌生的触感。
……再然后?
甜、咸、苦、热……又是甜……唔……这梦,口感还挺复杂的。
晃晃悠悠,迷迷糊糊,旋转,漂泊。
颜好好感觉自己躺在一叶荡于湖心的小船上。
一声叹气拂过耳廓,她伸手一抓,抓住了什么东西,结实,有力,令人心安。
忽而,小船晃了一下,身边倏地空了一块。
她正要去抓,却听到有人在说话。
“少主,松泾那边按计划……颜老板这样……还是由我带人去……”
“嗯,辛苦。”
说话声没有了。
身边再次被填满。
她不由得翻了个身,一翻,便是翻入了最喜欢的宇宙里。
哪怕青天仍高,黄地仍厚,冬风只是暂歇……她也觉得自己很幸运。
*
二月初一,黄历上明晃晃地写着——宜祈福。
松泾府香火最鼎盛的抵峨观庄严肃穆,热闹非凡,从山门到三清殿,挂满了黄澄澄的符纸,风一吹,哗啦啦响成一片。香炉里的烟烧得很旺,熏得人眼睛直发酸。
晋飞挤在外围的看客里,目光一直落在中央法坛,紧紧盯着那群身着华服的男女老少。
吉时一到,一个胡子长得能编辫子的老道士,一步三晃地上了台。他眼睛半睁,抑扬顿挫地念着一篇祭文。那腔调,三分哀戚,七分悲切,还有九十分的夸张和做作。
祭文里,字字泣血,句句诛心,把颜氏弃女颜鹤加骂得是狗血淋头,说她是邪祟入体,魂通阴邪,还说她能耳听鬼语,会祸害门庭……总之颠来倒去就一句话:家里出了这么个妖孽,求祖师爷行行好,赶紧降道雷劈了她吧。
晋飞心里直翻白眼,用八卦炉的脑袋想都知道,肯定是那位颜大小姐的手笔。
老道士脚边摆着口寒酸的破箱子,敞着口,里头装着的是他们所谓的“罪证”——几根秃了头的毛笔,一方缺了角的砚台,还有一沓皱得像咸菜的书册。
晋飞不动声色往后挪了挪,手在背后招了招。
不远处,一个假装看热闹的樵夫立刻凑了过来,压着嗓子道:“头儿?”
晋飞道:“去,告诉天门道长,让他准备好,瞅准机会就上!”
“樵夫”苦着脸,凑近了几分,哼哼道:“天门道长他不知吃了啥不干净的,这会儿还在后头跟茅坑较劲呢!”
“什么!”晋飞一听,脑门上的青筋差点蹦出来。
他们千辛万苦请了天门道长出山,就是看中天门道长跟坛上那位是死对头,两人互相拆台三十年。原计划是现场“斗法”,让这场法事变成闹剧,自然就散场。
结果万事俱备,东风……东风卡在茅坑里了!
“头儿,您别急!”小伙子倒是心宽,“我看这法事啰里八嗦的,一时半会儿完不了。咱们再等等,说不定道长马上……”
“等个屁!”晋飞差点儿吼出来,咬着牙狠狠剜了他一眼。
等?再等那些旧物就要被当“引子”扔进火里烧了!毛笔砚台什么的其实不值钱,可在少主的计划里,那些东西都是要带回去的!
就在这时,坛上那老道士终于念完了又臭又长的祭文。
他甩了甩拂尘,摆出个悲天悯人的架势,从箱里捧起几样旧物,一步一哆嗦地朝着前方烧得正旺的火炉走去,嘴里还念念有词:“……以此秽物为引,焚于真火,净化门楣……”
晋飞顿觉后背有点冒汗,这要搞砸了,回去怎么跟少主交代?还有颜老板她……
实在不行,干脆他就蒙面冲上去!
“头儿!道长来了!”
晋飞猛一回头,果然看见天门道长正往这边踱步而来,他捂着肚子,脸色发青,却还强撑着架子。
两人心中狂喜,拼命打着手势:快!就是现在!该你上场了!
天门道长瞧见了,远远地一点头,深吸一口气,把拂尘一甩,摆出个神秘莫测的起手式,就准备拨开人群走进去。
忽然,门口传来一阵骚动,看热闹的人群自动分出一条道来。
只见一位身着蓝色常服身姿颀长的年轻男子走了进来。
他面容肃穆,自带一股“闲人退避”的气场,从容不迫地走向中央法坛,后面还跟着两个随从模样的人。
观主济宏道长正眯着眼,美滋滋地捻着胡须,盘算着这场法事能进账多少香火钱,眼角余光瞥见来人,他的眼皮猛地一跳,赶紧一路小跑迎了上去。
“刘、刘大人!老道不知大人今日莅临,有失远迎,万望恕罪!”
刘白榆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
他的视线平平一扫,掠过符纸香烛,掠过颜氏徐氏,最后落在那作法作得满头大汗的老道身上。
济宏道长观察了一番眼前之人的脸色,试探着问道:“大人,您今日怎的驾临小观?是不是……”
“停了吧。”
刘白榆直接打断了他的话。
他的声音不高,也没什么起伏,却在此刻寂静的场中异常清晰。
法坛上的老道士一抖,手中物件差点掉进火炉。
颜青蜓和颜氏几个宗亲互相使着眼色,脸上是又惊又疑。
“大人,这……这恐怕不妥。”济宏道长急得汗都出来了,快速扫了颜、徐两家人,苦哈哈解释道,“今日这是颜、徐两家族内的法事,您看……”
颜青蜓深吸一口气,款步上前,福身行礼。
“大人明鉴。今日法事乃我颜、徐两家私务,只为告慰先祖,祈福消灾。大人乃朝廷栋梁,虽官威赫赫,但若插手干预,不仅于礼制不合,一旦传将出去,恐怕……也于大人清誉有碍。”
此话一出,颜青蜓身后几位老头儿就拼命点头,还捋着胡子,端起架子,一脸倨傲。
刘白榆闻言,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朝身后两名随从做了个手势。
一名随从立刻捧上一只扁长的木盒,另一名上前打开盒盖,掀开红绸,小心翼翼取出一卷旧纸,双手托着走到颜氏面前,缓缓展开。
离得近的几个颜氏老人,立即伸长脖子,眯着眼凑上去一瞧——
“奉日月为盟,昭天地为鉴……刘氏长子白榆,颜氏次女鹤加……喜结秦晋之好……”
颜氏宗族内顿时炸开了锅。
“小鹤加的婚书?”
“确实是颜老二的印章!笔迹也像!”
“他生前定的?怎从未听他说起?”
“青蜓,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
颜青蜓捏着自己的手指,死死盯着那张婚书,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刘白榆朝捧纸的随从使了个眼色。
随从将婚书仔细收好,又放回盒中,再双手捧至自家大人面前。
刘白榆接过木盒,并未打开,只是稳稳托在掌中。
他眼皮一抬,沉静开口:“鹤加小姐与刘某早已定下婚约,由颜公亲许,婚书为证。她纵有千般不是,也已是我名下未过门的妻子,何时轮到旁人以驱邪之名随意凌辱?”
他的声音仍旧波澜不惊,甚至还带着几分温和询问之意,但,没有人接话。
他轻哼一声,再开口时声线陡然转冷,“今日你们聚众于此,开场做法,焚其旧物,咒其魂魄……可曾问过我?”
“咣当”一声,一方旧砚台掉落在地,更破了。
在场的颜氏和徐家个个静若鹌鹑,面如菜色。围观人群的议论声却越来越响。
此时的晋飞也是一脸土色。
他眼睁睁看着刘白榆出现,叫停法事,公开婚书,三言两语又镇住全场……此刻脑子里只剩一句话:完了。
“头儿。”小伙子支支吾吾道,“天门道长问呢,他还要不要上场?还有那尾款,咱还给不?”
晋飞重重吸了一口气,咬着牙挤出一个字,“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