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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2、白云深处返旧木 8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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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温芫芫跟颜好好从衙门的笔录房里出来时,夜已经很深了。
两人走下台阶,颜好好腿一软,温芫芫赶紧架住她的胳膊。
“你没事吧?”
颜好好努力站直,哑着嗓子道:“呵,没想到这范大人问话……比二月的柳叶还细。”
“啧,省点力气吧,听你这声音,都快飘起来了。”
温芫芫扶着颜好好往马车走去,只觉得手心下的骨头硌人。她借着灯笼的光一看,颜二的脸色白得跟蒙眼的纱步一样,“虚弱”俩字简直是明晃晃地写在了脸上。
“赶紧的,回去躺着!”她又硬邦邦地补了一句。
颜好好几乎是爬进车厢的,喘着粗气还在嘴硬:“我没事……就江风吹多了,有点晕船。”她顿了顿,自己都乐了,“哦,忘了,我们没坐船。”
“是是是,你是被江风吹晕的,没有病。”温芫芫懒得跟她辩,跟着钻进车厢。
车轱辘在青石板路上咯吱咯吱响,颜好好靠在角落里,闭着眼,脸上冒着细汗。
温芫芫伸手探了探她额头,还好,没有发烫。
“回涌泉山庄吧。”温芫芫决定了,“这儿人多事杂,药也不齐,养病都不安心。我来安排,明日你睡醒我们就走。”
颜好好动了动,似乎想说点什么,但温芫芫没给她机会。
“锦娘这案子一时半会儿也结束不了。范大人看着是个心里有数的,有他在,我们等着就行。倒是你,再不好好养回来,以后还怎么带我去摸鱼啊?”
颜好好没反驳,弯了弯嘴角,算是认了。
过了好一会儿,她忽然低声问道:“你说……贺家那小子,今晚能睡着吗?他知道自己惹了多大的祸么?”
温芫芫正撩开车帘看外头黑漆漆的街面,闻言嗤笑一声,“管他呢!最好是做噩梦,梦到被妖精吃了才好!”顿了顿,她放下帘子,语气淡了些,“不过,那小子看起来是个胆大妄为的,未必就长记性。”
“唔,糊涂点好啊……”颜好好闭着眼,声音轻得像呓语,“糊涂的人,活得轻快……”
“说梦话呢吧!”温芫芫笑骂一句,伸手把她身上的绒毯又裹紧了些。
她听出来了,颜二是在提醒她——贺元杰明知她是无咎山庄温芫芫还敢伸手调戏,仗的是什么?无非是觉着,她身后那位武林盟主的舅舅,如今的威势不如往昔了。
她恍然想起颜二之前说的那句——这江湖潮起潮落,没有人能永远站在浪尖上。
舅舅究竟是在韬光养晦,还是真的力不从心?她不得而知。但她预感到,锦娘这案子底下埋着的恐怕不只是黄大海与贺老七的旧怨,还有振啸帮的野心,和新旧势力的角逐。范恨水再靠谱,终究是官府的人,他的手又能探多深?若真触及江湖纷争,捭阖司势必介入,到那时,南宫无乐与舅舅之间……
这些念头同夜雾一般,越来越重,沉甸甸地压下来。
温芫芫忽然觉得有些疲惫,靠着车厢,轻轻叹了口气。
就在这时,一只微凉的手,轻轻放在了她的手背上。
温芫芫的心头蓦地一软,反手在那手背上轻轻拍了拍。
“睡吧,”她低声说,“到了叫你。”
颜好好“嗯”了一声,气息终于渐渐沉缓下来。
第二天春光明媚,确实是个返程的好日子。
温芫芫安排得妥当,颜好好裹得严实,两辆大马车径直往码头驶去。
远远地,已能望见无咎山庄那艘气派的大船静静泊在岸边。
可还没等靠近登船的跳板,一排人墙便堵死了去路。
“温庄主,请留步。”说话的是个面色黝黑、阔面蓄须的魁梧汉子。
温芫芫扫过众人,朝着那人回礼,“敢问阁下是哪位英雄?”
“不敢称英雄。振啸帮,贺老七是也。”
“原来是贺帮主,久仰。”温芫芫看对方面色,一时辨不清是来找茬还是为儿子赔罪,但她担心颜好好的病情,只想赶紧离开,便压下心中不耐,客气道:“晚辈在扬州多日,未能登门拜会,是晚辈失礼。只是今日确有急事,须即刻启程。待此间事了,晚辈定会备上厚礼前往贵帮致歉。可否请贺帮主行个方便,容我们上船?”
“想走?”贺老七冷哼一声,负手而立,“行李可以过去,人,得留下。”
颜好好在马车里掩唇轻咳一声,掀开车帘,声音虚虚地飘出:“贺帮主,大晌午的专程在此等候,是要请我们吃践行酒么?这般客气,倒叫我们不好意思了。”
“颜庄主说笑了。”贺老七瞥了马车一眼,目光又扎在温芫芫脸上,“温庄主,我也不绕圈子,昨夜,犬子遭人暗算。”
他顿了顿,咬牙切齿道:“身上骨头断了几处,伤得……颇重。”
温芫芫看向颜好好,再回头时面上镇定如常:“哦?那真是不幸。不过,此事与我们何干?”
贺老七向前踏出一步,怒气飙升,“我儿昏迷前,亲口说出了凶手的名字,就是你,温芫芫!”
“贺帮主,此中必有误会。”温芫芫深吸口气,耐着性子解释,“昨晚,令郎在鲜上鲜居出言不逊,举止轻薄,我确实出手教训过他,但那仅是略施薄惩。反倒是他,怀恨在心,竟勾结水匪于江边伏击我二人。此事人赃并获,那群匪众现就被押在府衙大牢。贺帮主若是不信,大可前去对质!”
“哼!你终于认了!”贺老七眼中凶光不减,脖颈上青筋暴起,“我儿见你们受人刁难,不但为你们解围,还好心摆下宴席,可你们这两个毒妇,非但不领情,反将他毒打羞辱,酒楼上下几十双眼睛都看得清清楚楚!更可恨的是,你们还不解气,事后竟又假意赔罪,将他诱至暗巷,再下毒手!如此歹毒心肠,简直比蛇蝎更甚!今日若不向你们讨回这笔血债,我贺老七枉为人父!”
“是我做的,我绝不抵赖。”温芫芫脾气也上来了,不再客气,“但我说了,你儿子后来遇袭,与我们无关!”
“还想狡辩!”贺老七暴喝一声,怒不可遏,“我知你舅舅是武林盟主,可如今武林盟是个什么光景,江湖上谁人不知?我振啸帮不吃他那一套!今日,你们谁也别想走!给我拿下!”
振啸帮众人“唰”地亮出武器,刀光闪闪,瞬间将温芫芫一行连同马车团团围住。
温芫芫暗骂一句,腕间一振,软剑已握在手中,挡在马车前。
“且慢——!”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解钊带着数人疾步赶来。
他先确认颜好好无恙,又朝温芫芫微一颔首,这才转向贺老七,脸上挂着惯有的和气笑容。
“贺帮主,这么大阵仗,是码头新到了一批要紧货?我手下弟兄正好得空,可以搭把手的。”
“解阁主。”贺老七脸色变了变,勉强抱拳,“这是贺某私事,与悬月楼无关。这两人合伙重伤我儿,必须给我个交代!”
“私事啊……”解钊拖长了调子,慢悠悠踱到贺老七身侧,声音压低了半分,“可我们少主吩咐了,颜庄主是悬月楼的贵客,命我等在扬州务必照看周全。贺帮主,您这私事……怕是有些难办啊。”
贺老七咬着腮帮子暗忖:早听说悬月楼少主跟涌泉山庄的人关系匪浅。想那谢氏小子虽年轻,手段却狠辣,武功也深不可测,悬月楼在朝廷又有路子,若是为了女人跟他们撕破脸,只怕振啸帮在江南这块地也待不下去了。可一想到儿子的惨状,这口气如何能咽得下?
他目光在温芫芫与颜好好之间来回扫视,忽地冷笑一声:“好!悬月楼的面子,我贺老七给!”
解钊神色稍松,正要道谢,却见贺老七抬手一指。
“车里那位颜庄主,可以走。但她,温芫芫,必须留下! ”
不待解钊开口,贺老七阴恻恻道:“解阁主,她温芫芫可是韩盟主的外甥女,悬月楼何时开始替武林盟的人出头了?还是说,谢楼主与韩盟主私下早有一些我等不知道的交情?”
见解钊不答,贺老七更加得意。“若没有,那我今日只找温芫芫一人算账,不动你们少主的人,这不过分吧?”
气氛瞬间凝固。
解钊抿唇不语,面色沉重。
温芫芫冷哼一声,捏紧手中的剑。
马车一动,颜好好颤巍巍地走下来,站稳在温芫芫身侧。
她正欲开口,忽听街口传来一声厉喝——
“官府拿人!闲杂退避!”
只见范恨水一身深色官服,领着两列官兵快步赶来,踏地之声严整凛冽。
颜好好心神一松,伸手轻轻搭上温芫芫握剑的手背。
温芫芫会意,手腕一翻,收回软剑。
贺老七脸上的胡须抖了抖,大步迎上去,打算来个“先声夺人”。
他刚要喊冤,范恨水却先开了口。
“府衙接报一后巷伤人案,情节严重。所有涉事者,一律带回衙门讯问。”他扫过温芫芫,又落回贺老七脸上,“贺帮主,温庄主,请。”
温芫芫应了一声,反手轻握颜好好指尖,又低声对陶管事交代:“所有人听颜庄主安排。”说罢,大步随范恨水而去。
贺老七脸色青白交加,到底不敢公然抗法,只得狠狠挥手遣散手下,硬着头皮跟上官差队伍。
直到那一行人影消失在长街尽头,陶管事才“哇”一声哭了出来,“怎么才出来,又进去了呀!我的大小姐!这回不知又要受多少苦啊!”
“陶叔莫急,”颜好好仍旧气息虚浮,勉力安抚道,“范大人此举,实际上是在保护芫芫。”
“啊?”陶叔停止了哭泣,一脸茫然。
解钊适时接话,语气沉稳,“陶叔您想啊,眼下这局面,贺老七恨意正盛,范大人以官府之名将温庄主带走,恰恰是最好的护身符。贺老七再横,也不敢当面劫夺官犯啊!”
颜好好点点头,转向解钊,哑声道:“解阁主,有三件事又要劳烦你了。”
解钊一脸郑重,“颜老板请说。”
因气力不济,颜好好的语速放得很慢,尽量说清楚,“第一,细查贺元杰的真实伤势与昨夜经过;第二,摸清振啸帮所有往来,敌友皆要;第三,黄大海的底细,再深挖一遍。”
“明白。”解钊毫不迟疑,立即招手吩咐手下分头行动。他转回身,神色依旧凝重,“颜老板放心,此事我会即刻禀报少主。”
颜好好摆摆手想拒绝,“不必”二字正要说出,恰巧一阵江风吹来,直直灌入她的嘴里。
“咳——!”
她猛地弓起身子,剧烈呛咳起来,咳得撕心裂肺,竟是一个字也说不出口,突然眼前一黑,再也支撑不住。
“颜老板——!”
解钊的声音都变了调。
火木真抢上前一步,在颜好好趴倒在地前,及时接住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