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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冬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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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月十二的晚上。
天大寒,砚冰坚,手指不可屈伸。
深夜11:34分,玉川市郊区已经一片宁静,只夜幕上的几颗星子和路边昏黄的灯光发出一些透着温暖的信号。
路灯并不白的灯球上长着青苔,不算亮的灯光照在小道上唯一的行人身上,无端寂寥。
唯一的行人一身要风度不要温度的单薄蓝黑渐变大衣,版型宽大,后摆和脖子上那条起着造型作用的瘦条围巾一起,在呼啸的寒风里翩飞。
此夜半三更不知道花里胡哨给谁看的行人虞兮,拢了把飞到脸上的长发,冻红的手揉了把冻红的鼻尖,心说这死小区还不让非业主的车开进来,不然自己至于冻成这鸟样。
虞兮丝毫不认为是自己穿少了的问题,问就是别人的错,他虞兮不过是追求时尚,有什么错。
好在身体周遭如何阴冷,至少腹部总是烘着一团,带点温度,虞兮默不作声把手揣在一起,体态颇有些熊熊祟祟地在空无一人的小区里穿梭。
这座小区实在过分安静。
没有深夜的猫叫,鸟鸣,连平日喧嚣的人类也噤若寒蝉,像一片不毛之地。
但修建得格外豪华,随处可见的欧式建筑富丽堂皇,矗立着女神雕塑的泳池尽显格调,只是都爬了些青苔,彰示着久无人至的荒芜。
这是一座为富人度假修在郊区的小区,只在节假日更有活人气息,平日里人不多,遑论发生过这样一宗杀人分尸案后,大多迷信的有钱人只怕更是不乐意来了。
虞兮抱臂在小区里穿梭,也没开导航,目的地明确。
他虽说冻得七荤八素了,动作却利落,不久便停在了一座独栋别墅前。虞兮抬眼看了看门牌号,确认无误后十分友好地扣了扣门扉。
三声之后,镶金边的大门紧闭,屋内没有任何声响。
虞兮无所谓地扯了扯嘴角,间隔五秒后又上前再次敲门。
“咚,咚,咚——咚。”
闷沉的声响,一共四声。
俗话说人敲门三下,鬼敲门四下,虞兮面不改色地敲完四下,极具耐心地站到了一边。
他默不作声地打量眼前的建筑。
煞气被猩红的阵法笼罩在方寸之地,不知道屋主人在哪里找的三脚猫道士,阵法布得极其粗糙,四角镇压的法器粗制滥造便宜货,唯一货真价实的大概只有黑狗血。
就算他今天不来,这厉鬼眼看着也快冲出阵法了。
须臾,空无一人的屋内响起一点“呜呜”的动静,声音空灵,有阴冷的气味顺着门缝淌出来,虞兮听见门后有东西轻轻地,似乎是用指尖,扣了扣门锁。
还是一个蛮有礼貌的鬼。
虞兮了然,对里面的鬼说:“往后稍稍啊,我开门了。”
说完也不管鬼作何反应,后退一步一脚横踢,那扇镶着金边的白贝母大门就这么被瘦削的人类一脚踹开了。
大门开启的瞬间,铺天盖地的阴气混着灰尘扑了虞兮一脸,他早有准备地把围巾罩在脸上,一丝犹豫也无地踏入了鬼宅里。
屋内的陈设很新,虞兮在门口摸索着开了别墅的灯,当了半天夜猫子,终于是看到点亮堂的光,虞兮甚是满意,在别墅里走来走去,皮鞋底发出“哒哒”的声响。
他在屋子的西北角刨出来一包捆着红线的黄纸,东西拿起来的瞬间,虞兮脚底下站着的区域又冷了三分。
虞兮:“……”
他搓了搓手臂,很温柔地说:“离我远一点。”
强光之下的那团阴影似乎是点了点头,很听话地离了男人三米远。
虞兮叹了口气,心说这年头去哪儿找这么听话的厉鬼。
他手上动作不停,打个响指的功夫指尖燃起一团火焰把黄纸烧了个干净,随即转头往门外的花圃里走。
花圃久无人打理,一片萧条的枯黄杂草,只有角落里的草油绿发亮。
那团阴影停在屋子门口,躲在门后没再探头。
虞兮从栅栏边捡了只铁锹,锹面上腥红一片的锈迹。
土里也传来铁锈的味道,混着老鼠死了七天的味道。
他把长发用围巾捆起来,铲土的动作利落,半晌,他从土里捡出来一只石雕神女像——一尊以魂体为食的邪神。
虞兮颇有些嫌恶地皱了皱眉,返回屋里扯了张盖在家具上的白布把石雕包了起来。
那团阴影又挪得远了些。
虞兮把石雕五花大绑,状似不经意问道:“他是把你埋在花圃里了吗?”
已经可以化出实体的鬼站在窗帘后,露出一只猩红没有眼珠的眼,点了点头。
而后似乎是意识到虞兮背对着自己看不见,才开了尊口道:“嗯。”
虞兮没什么表情地把石雕揣回兜里,在别墅里找到剩下两个法器时,那个跟在身后亦步亦趋的女鬼已经彻底化形。
一袭白裙,长发及腰,浑身青白的厉鬼原始皮肤。
虞兮靠在墙边看她两眼,女人有一张标准的瓜子脸,大大的眼睛没有眼珠,已经被那个男人挖走了。
幸而鬼魂不需要眼珠,也能洞悉四方。
她眨了眨眼,伸出指甲艳红的手想跟虞兮握手,虞兮这下不嫌人家冻人了,很有绅士风度地同女人握了个手,自我介绍道:“我叫虞兮。”
女鬼缓缓道:“你好,我叫……”
她楞楞地歪着没有眼珠的脸,重复道:“我叫……”
虞兮见状抿唇,还是道:“你叫应桃。”
他退开一步,看见女鬼迷惑的脸上突兀流出两行血泪,本来只有眼白的地方忽的血肉模糊的空旷。
她捂着眼睛痛苦地蹲下身,身上的白裙子逐渐被血色覆盖,女鬼的哀嚎响彻整座小区。
应桃凄厉的尖叫着:“我的眼睛!!!”
“好痛!!”
“——好痛!!!”
“我的……我的手呢?我的手,去哪里了?”女鬼的手臂从肩断开,她睁着没有眼眶的空洞血眼,挥舞着另一只手想要站起身去找自己的左手,站起来的瞬间却又猛地失去平衡——她的腿也没了。
眼看要摔到地上,一边冷眼看了半晌的虞兮终于上前一步,把浑身是血的应桃接到了怀里。
应桃在他怀里疯狂尖叫,挣扎,尖锐的指甲从虞兮脸边划过,但虞兮只是眨了眨眼,随即掌心抚上女鬼的发顶,暖黄的光晕从掌心晕出,虞兮脑子里轻声念着咒,嘴边却在安抚女鬼:“不痛,都过去了。”
他把女鬼的双手牵起来,又擦了她脸上的血迹:“来,你看,手还在。”
他把应桃扶起来,示意她低头:“腿也还在。”
“亲爱的,都过去了。”
几息之间,白裙已经变成红裙,及腰的长发疯狂生长至曳地,本就长的指甲变得更鲜亮锐利,应桃呆呆站在原地想了好久。
脸上狰狞的血泪未停。
虞兮很有耐心地在一边等着她,也不喊冷了。
过了很久,久到虞兮冻得俩鼻子都出不了气了,应桃那双猩红的眼里才终于有瞳孔归位。
她用红的裙子擦干净脸上的泪,第一时间却朝虞兮鞠了一躬:“谢谢你。”
虞兮摆摆手:“不谢我,我替国家办事。”
女鬼于是眨眨眼,真诚道:“好,感谢国家。”
虞兮:“……”
应桃转头,一些鬼的特质吧,只有头转,身体雷打不动,怪渗人。
女鬼的声音很空灵,像是响在人的天灵盖里:“我死了。”
虞兮:“对。”
“被分尸了。”
虞兮:“对。”
他问:“你知道凶手是谁吗?”
应桃默了一瞬:“知道。”
“他挖了我的眼睛,但是那有什么用。”
“他受到应有的惩罚了吗?”女鬼看了看自己的指甲,神色有些陌生。
虞兮没有犹豫地摇头,意有所指:“他是你丈夫。”
“如果没有结婚证,他就算是故意杀人,但是很可惜……”
“总之,他被判了20年有期徒刑,缓期两年执行,现在还在公司上班。”
虞兮不学法,但大概也懂些,世道上的不公平,缓期执行,大概率意味着牢也不用坐了。
毕竟应桃的父母,在拿到男方给出的五十万后,没有任何压力地开出了谅解书。
这事儿在网上沸沸扬扬,都说那五十万进了应桃的弟弟手里,娶了个漂亮媳妇。
应桃生前是法学院的任职老师,虞兮点到为止,不再多说。
沉默在庭院中蔓延,虞兮察觉到应桃失控的情绪,听见女鬼问自己:“我可以去杀了他吗?”
“会对你造成什么影响吗?”
虞兮吸了吸鼻子,瓮声瓮气:“你去,对我没影响。”
“但是你要想清楚,厉鬼杀人,不入轮回。”
“你往后都只能以厉鬼的形态行走世间,直到魂体被世间的阳气消耗殆尽,从此神形俱灭,那就是彻底死了。”
“你确定要为了一个畜生,放弃以后的生生世世?”虞兮问她。
应桃的回答斩钉截铁:“我确定。”
活着也是受罪,不管怎样活着。
虞兮遂点头:“行,你去吧,动静小点,别伤害无辜,不然我还得来收了你。”
“杀了他之后……你来找我一趟吧。”虞兮递给她一张黄符印的名片:“天快亮了,白天你别出来,晚上再去,我走了,祝你复仇愉快。”
虞兮朝她挥手道别,应桃颔首,再度鞠躬:“谢谢你。”
虞兮转出庭院,关上别墅大门,打了个响亮的喷嚏,从兜里掏出来刚在人家屋里顺的纸擦了擦鼻涕,心情复杂。
他记得他出生的那个年代,杀人是要偿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