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花》野锦

36、止步与前行

　　少年捂着那只手，低着头靠在床边，注意着那瓶越来越少的点滴。
　　他总是在妥协，无论是什么时候，他从不敢违抗父母的命令，哪怕他们的做法有问题，这次帮助许映也是一样，他没有告诉大人，他害怕大人会说他多管闲事，会阻止他，他害怕面对他们的责问，害怕他们对他做出负面的评价。
　　到那时，他可能根本还没开始帮助许映，就要先面对刁难。
　　贺家的长子，天生享受无数资源，与之相对的，就必须要比别人优秀，比别人成熟稳重，更要比别人听话，这一对事业有成的父母的话，天然带着信服力，他们的行为模式和准则是被验证过的，是能够取得成功的，所以作为孩子是没有任何理由反驳和拒绝的。
　　在父母面前，他是失语的，他的意愿并不那么重要。
　　帮助许映脱逃，是他唯一一次靠自己的想法行动，靠自己的行为真正做到的一件事，这无比清晰地证明着，他自己也可以做成一些事情，决定一些事情，他可以不用像火车一样只会走在别人为他建好的轨道上。
　　天光大亮，点滴也终于见底，请护士拔完针，将手放进被子里掖好被角，转身离开。
　　……
　　热烈的阳光被白色的窗帘遮挡了一部分，柔和的光线洒满整个房间，许映睁眼，看着温和明亮的房间，怔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对了，他已经跑出来了，已经摆脱疗养院破旧阴暗的房间了。
　　终于出来了啊。
　　“小映，感觉怎么样？要喝水吗？有没有哪里不舒服？”中年女人从外面进来，见床上人醒了，连忙小跑到床边，询问着少年的情况，和许映三分像的脸上有些憔悴，眼下透着淡淡的乌青，显然是熬了一夜。
　　“小姨……没事，我很好，没有哪里不舒服。”许映轻轻拍拍许玉的手，示意她不必担心，只是脸上神色有些木然，刚刚苏醒，他仍然疲惫。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来，先喝点水。”许玉将一杯温水递到许映手中，眼眶有些红。
　　许映接过喝起来，长久的昏迷，醒过来嗓子里的干渴尤其难受。
　　许玉静静坐在一旁，不敢多做打扰，看着床上包着层层绷带，脸色苍白，身形瘦弱的孩子，一时之间眼眶更红了，明明上次见的时候，许映也不过是稍微偏瘦，那时他脸色红润，聪明懂事，还能乐呵呵地喊小姨。
　　怎么现在就变成这样了呢。
　　心疼的眼泪无声落下，她不该因为工作忙就疏忽了对于许映的关注，她和许明都天真地觉得程江海拿了钱就会想以前一样安分，以为许映这个孩子有什么事了会给他们打电话。
　　但却没想到程江海比他们想的还要无赖，也没想到许映会被折腾成这样。
　　“小姨？”许映放下杯子，琥珀色的眸子看着正在无声落泪的许玉，她明明很疲惫了，脸上还带着心疼和愧疚。
　　“和小姨没有关系，小姨，不要伤心，我真的没事。”伸手将许玉的眼泪轻轻擦掉，许映知道她为什么哭泣，他是母亲唯一的孩子，小姨对他很关照，也很疼爱，她已经为了自己付出很多金钱和精力了。
　　那不是她的错。还有些混沌的大脑得出结论。
　　还缠着绷带的手拿着柔软的纸巾为许玉将眼泪擦去，这是他的麻烦，不该是许玉的，是他没处理好。
　　“小姨，去休息一下好吗？不要累坏了身体，你看，我就一点皮外伤，很快就能好的。”少年的声音透着明显的虚弱，没什么情绪起伏，嘴角牵起一点弧度。
　　那原本该是一个安慰人的笑，如今却带着连本人都没发觉的勉强和僵硬，在瘦得线条有些尖锐的脸上出现，显得有些突兀。
　　看着许映这副样子，许玉险些没忍住泪花，连忙低头掩住表情：“好，小姨不打扰你了，我就在隔壁，有事你就叫小姨。”
　　匆匆出去把门关上，她深吸口气，稍稍平复心情，开始有条不紊地处理这件事。
　　先和许明讲许映的情况，昨天许映一个电话让他们都担心的不行，许明原本也要过来，但项目拖不得，最终决定许玉过来，许明接手许玉的工作，确保项目能够继续进行。
　　和许明说明清楚情况之后，紧接着就开始联系律师，一方面是要想办法夺回许映的抚养权，另一方面，是要好好查一查这个所谓的疗养院到底在搞什么名堂，敢把好端端一个孩子折腾程成这个样子，这种东西留不得。
　　还要找时间去答谢帮许映的那个孩子，在她没赶过来之前，是那个孩子在帮他守着许映。
　　她到医院的时候，那个孩子就静静坐在病房外的走廊，微微靠着椅子闭目养神，听到她的动静，便向她走过来，确认她是许映的姑姑之后，将许映的情况一一交代好才离开。
　　与此同时，贺追云已经回到了山中别墅里，和奶奶隔着桌子，面对面坐着。
　　“追云，奶奶已经知道你昨天去做什么了。”老人家语气温和，手里捧着茶。
　　“抱歉，奶奶，是我做得不够周到。”贺追云坐姿端正，垂着眼认错。
　　“我不是在责怪你，追云，你做的很好，奶奶很欣慰。”这个孙子总背负着父母给的压力，能力突出，却不得不压抑着自己的想法和感受，可一个人要是连自己的想法和感受都不顾，又怎么能过好自己的人生呢？
　　预想中的责备没有到来，贺追云有些惊讶地望向奶奶，他一直以为，奶奶是和父亲观念相似的人，只是比较温和，没有父亲那么强势而已。
　　“你想做什么，只要在法律和道德允许的范围内，都是可以的，你是好孩子，奶奶希望你不要有那么多顾虑。”之前她就想好好开导一下这个孩子，可每一次都是才说两句他就礼貌地应下来了。
　　他们相处的时间不多，每年也就过年那几天见一见，贺追云的父母忙，总归是抽不出空来，相处时间少，这孩子也就很难信任她。
　　今年她看这孩子越来越沉默，课业却被安排地越来越满，那边的管家说这孩子的情绪也少，做事比同龄人都稳重，她却更担心他，于是强硬逼儿子停了那些乱七八糟的课程，把人带到她这里住段时间，让孩子松口气。
　　“疗养院的事情，我也已经知道了，我会让人收集好证据，过段日子，它会关停，里面的人也会受到应有的惩罚的。”贺追云难得有自己的想法一回，她自然是全力支持。
　　“谢谢奶奶。”贺追云向对面带着温和笑容的老人道谢，很礼貌，脸上的喜悦却藏不住，对于疗养院还有虐待许映的人，他很气愤，原本还在苦恼怎么靠自让那些人得到惩罚，如今奶奶愿意帮忙，就简单多了。
　　可算是有一点孩子样了，看着不自觉笑出两颗虎牙的孙子，老人乐呵呵地喝了口茶，脑子里已经在盘算详细的解决疗养院的计划了。
　　那个疗养院开了有几年了，这边人对它评价不错，没想到居然做出这种勾当。
　　那个被追云帮着跑出来的孩子她见过照片，好端端的一个人，被折腾的都是伤，那些人简直是畜生。
　　她虽然已经退休多年，但处理这种东西，绰绰有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