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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生锈的秒针与猫薄荷 谢琳第二天 ...

  •   谢琳第二天来杂物间时,铁架上的猫零食包装袋空了半截,三只流浪猫蜷在纸箱里晒太阳。三花猫把肚子敞着,橘猫的爪子搭在它的尾巴上,最瘦小的黑白猫缩在角落,耳朵尖还沾着点灰——像是昨晚在哪个屋檐下躲雨了。她刚把二手单反架在铁架上,镜头还没对准,就听见碎石子路上传来拖沓的脚步声,白运动鞋踩过水洼时,溅起的泥点落在灰扑扑的裤脚边。
      周鸣今天没穿校服外套,灰T恤的领口洗得发松,袖口卷到小臂,露出手腕上的旧手表。表盘是深黑色的,边缘磨得发亮,像块被反复摩挲的鹅卵石。谢琳的镜头不自觉地移过去,看见那根银色的秒针卡在3和4之间,指向15:27的刻度。
      “它们今早把零食叼去墙缝里藏了。”周鸣蹲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个塑料碗,往里面倒凉白开时,指腹的茧擦过碗沿,发出细碎的响,“三花好像怀孕了,昨天摸它肚子时,感觉有小东西在动。”
      谢琳的指尖悬在快门上,没按下去。镜头里,周鸣的手腕和那只静止的秒针占据了大半画面,表带上的划痕像道干涸的河床。“你的表……”她终于忍不住开口,“停在昨天那个时间了。”
      周鸣低头瞥了眼,像是才发现似的,指尖在表壳上敲了敲:“嗯,秒针卡住了。”他捏着表冠拧了半圈,齿轮发出“咔哒咔哒”的空响,秒针纹丝不动,“我爸昨天看见,把我骂了一顿,说‘戴坏表的人,这辈子都赶不上别人’。”
      风卷着铁架上的旧报纸,哗啦啦地响。谢琳注意到他说“我爸”时,喉结动了动,像在吞咽什么。表壳背面的刻字被表带挡住一半,露出个“别”字,笔画刻得很深,边缘泛着铁锈色。
      “这表是他送我的生日礼物。”周鸣忽然说,从口袋里掏出个小铁盒,打开时里面滚出几颗齿轮,“他年轻时在钟表厂当学徒,能闭着眼把机械表拆成零件再装回去。后来厂子倒闭,他就天天在家修旧表,说要把‘浪费的时间’都找回来。”
      谢琳想起琴房里那架老座钟。父亲总在半夜爬起来调钟摆,齿轮转动的声音在寂静里格外清晰,像在催促她“快点,再快点”。她忽然觉得,周鸣手腕上的表和她家的座钟,其实是同一种东西——都是悬在头顶的秒针,逼着人往前跑。
      “我给琴弓上油时,用过松香粉润滑。”谢琳从琴盒里拿出松香瓶,透明的玻璃罐里,细粉像碾碎的月光,“说不定能帮齿轮松快些。”她说话时,指尖沾了点松香粉,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周鸣愣了愣,随即笑了,左边眉骨的痣在阴影里跳了跳:“你连这都懂?”
      “不懂。”谢琳把松香瓶递过去,瓶身还带着她手心的温度,“但我知道,有时候卡住的不是零件,是……”她突然卡住,耳尖发烫,“试试吧,总比让它一直停着好。”
      周鸣摘下手表,表带从手腕上滑下来时,留下一道浅红的印子,像道没愈合的伤口。表壳背面的刻字终于完整了——“别浪费时间”,每个字都像用锥子凿出来的,笔画里嵌着细小的铁屑。
      “他说时间是最公平的,你浪费一秒,别人就多跑一步。”周鸣的指尖捏着表壳,指腹的茧擦过刻字,“可我总觉得,时间也分很多种。比如现在,看着它们晒太阳,就不算浪费吧?”
      谢琳没说话,只是拧开松香瓶,倒出一点细粉在手心。粉末落在她虎口的胶布上,沾住了起毛的边缘。她凑近表冠时,闻到一股淡淡的机油味,混着周鸣身上的肥皂香,像雨后的石板路。
      “小心点,别撒进去太多。”周鸣的手离她很近,她能看见他指甲缝里的黑泥——不是脏,是常年拆表留下的痕迹。
      松香粉刚碰到表冠缝隙,齿轮突然“咔”地响了一声。谢琳和周鸣都顿住了,对视的瞬间,三花猫突然从纸箱里窜出来,蹭了蹭周鸣的裤腿,喉咙里发出呼噜声。
      “动了!”周鸣的声音里带着点惊喜,指尖指着表盘。那根银色的秒针颤了颤,慢慢滑过15:27的刻度,像条刚解冻的小溪。
      谢琳忽然按住他的手腕,掌心贴着他的皮肤,能感觉到脉搏在下面轻轻跳。“等一下。”她把表冠往外拔了半格,秒针的速度明显慢了下来,“这样,它会比正常时间慢五分钟。”
      周鸣的睫毛在阳光下投出浅影,落在她的手背上:“你不怕我爸发现?”
      “发现了又怎样?”谢琳松开手,指尖沾了点他手腕上的汗,“五分钟而已,够我们多喂一次猫了。”她从琴盒里拿出块擦琴布,递过去时,布上的松香粉蹭到他的手背,“这个能擦表壳上的锈。”
      周鸣接过布,忽然从口袋里掏出个小药盒,打开时里面铺着淡绿色的猫薄荷,叶片上还沾着露水:“其实我今天本来想修表的。”他把药盒往谢琳面前推了推,“路过花鸟市场时,看见这包猫薄荷,突然觉得……花五分钟买这个,好像比修表更值。”
      猫薄荷的清香混着松香粉的味道,漫了开来。谢琳想起昨天他留在铁架上的猫零食,包装袋上的三花猫图案被阳光晒得有点褪色。她忽然明白,他总在午休时往这里跑,不是为了浪费时间,是为了找个地方,让那根被父亲拧紧的秒针,能稍微喘口气。
      “三花怀孕了,需要个更软的窝。”周鸣把猫薄荷撒在纸箱里,三花猫立刻凑过去,用脸蹭着叶片,“我家有旧毛衣,明天拿来给它们垫着。”
      谢琳的镜头对着他们,按下了快门。照片里,周鸣的手腕搭在纸箱边,慢了五分钟的秒针正缓缓移动,表壳背面的“别浪费时间”被猫薄荷的影子遮住了一半。
      远处传来预备铃的声音,周鸣站起身时,T恤后领滑下去,露出后颈那道烫伤疤痕。谢琳的目光顿了顿,想起自己琴弓上那道被松香浸硬的马尾,也是道显眼的疤。
      “那个疤……”她轻声问,“是烫的吗?”
      周鸣的动作僵了僵,没回头:“小时候玩我爸的修表烙铁,不小心碰的。”他的声音很轻,“他说‘毛手毛脚的,以后什么都做不成’。”
      谢琳没再问。她把相机装进包里时,发现周鸣把那包没拆完的松香粉塞进了她的琴盒,旁边还压着张纸条,是用修表的蓝色墨水写的:“明天带旧毛衣来,给三花搭窝。”
      周鸣跑出门时,白运动鞋踩过积水,溅起的水花在阳光下闪了闪。谢琳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忽然发现铁架上多了个东西——是他那个装齿轮的小铁盒,里面躺着那颗卡住的秒针齿轮,旁边画了只歪歪扭扭的猫。
      纸箱里的三花猫已经蜷在猫薄荷上睡着了,橘猫和黑白猫挤在它身边。谢琳的琴盒里,松香粉的味道和猫薄荷的清香缠在一起,像段没被掐断的旋律。她低头看了眼手机时间,15:30,比周鸣的表快了两分钟。
      原来被调慢的不是时间,是心里那根总在催促的弦。
      (第二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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