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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杂物间初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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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教学楼后的杂物间像只被遗忘的铁皮罐头,铁皮门被风啃出一圈锈牙,推开门时总发出“吱呀——”的哀鸣,像谁的骨头在摩擦。谢琳蹲在积灰的水泥地上,校服裤膝盖处蹭出两道浅白的印子,那是这三天守在这里的勋章。
她的二手单反架在生锈的铁架上,镜头盖早被她摘了,露出边缘那道月牙形的凹痕——上周追一只窜进花坛的橘猫时,相机磕在水泥台上撞出来的。当时她抱着相机蹲在花坛边,指腹一遍遍摩挲那道疤,突然觉得这道不完美的痕迹,比商场里崭新的镜头更顺眼。就像她琴盒里那支用了五年的旧松香,边缘裂成蛛网,却比新换的进口松香更懂她指尖的力度。
此刻镜头对准铁架下的纸箱,三只流浪猫正蜷在里面打盹。三花猫把脑袋埋在前爪里,尾巴尖偶尔扫过橘猫的耳朵;最瘦小的那只黑白猫胆子最小,总贴着纸箱壁,喉咙里发出细弱的呼噜声。谢琳屏住呼吸,食指悬在快门上,指腹的薄茧蹭过冰凉的按键——那是常年握琴弓磨出来的,连胶布都遮不住。
她在等一个瞬间。不是猫抬头的瞬间,也不是阳光正好的瞬间,是它们彻底放松警惕,把这里当成家的瞬间。就像她偶尔会在深夜的琴房里,放下琴弓听窗外的虫鸣,那时候没人要求她“拉得像个天才”,她只是谢琳,一个会在错音里叹气的普通女孩。
风突然变了向,卷着远处操场的喧闹撞过来,虚掩的木门“哐当”一声撞在墙上,铁锈簌簌往下掉。纸箱里的猫像被烫到似的,“噌”地窜进铁架深处,三花猫的尾巴扫过纸箱边缘,带起一片灰尘,迷了谢琳的眼。
“该死。”她低咒一声,手忙脚乱去扶被风吹倒的镜头盖。那枚黑色的塑料盖子在地上打了个滚,撞在一双白运动鞋上停住了。鞋边沾着点草屑,鞋头还有块没擦干净的泥渍,像是刚从操场跑过来。
“抱歉。”
男生的声音带着点喘,像刚跑完八百米,尾音里裹着点歉意。谢琳抬头时,正好看见他弯腰捡镜头盖,校服领口敞着,露出里面洗得发灰的T恤。他的手指很长,指腹泛着健康的红,虎口处有层浅褐色的茧——不是握笔的软茧,是常年碰硬东西磨出来的,像她琴弓上被松香浸硬的马尾。
“你的镜头盖。”他把盖子递过来,指尖不经意蹭过她的手背,带着点阳光晒过的温度。谢琳这才发现,他校服口袋鼓鼓囊囊的,露出半截火腿肠的红色包装,还有一角卷边的布——摸起来像她擦琴用的麂皮布。
“是你把它们吓跑的。”谢琳接过镜头盖,语气里有点没藏住的懊恼。她低头检查镜头,心猛地一沉——刚才追猫时,镜头边缘蹭到了墙角的灰,阳光斜斜照过来,灰层像层薄雾,蒙住了那道月牙形的凹痕。这台相机是她攒了半年零花钱买的,连镜头UV镜都是在二手市场淘的,此刻她掏出纸巾,想擦又不敢用力,指节捏得发白。
男生没说话,只是往铁架深处瞥了一眼,三花猫的尾巴尖还在阴影里抖。他忽然从口袋里摸出个小塑料袋,递到谢琳面前:“用这个吧。”
是包没拆封的镜头布,包装上印着相机品牌的logo,边角被揣得有点皱。谢琳抬头时,正好对上他的眼睛。阳光从木门缝隙斜切进来,在他睫毛上投出细碎的影,左边眉骨处有颗小痣,像不小心沾上去的墨点。他嘴角还沾着点面包屑,不是刚吃完饭的样子,倒像是匆忙塞了两口就跑过来的。
“我……”谢琳想说不用,却见他已经撕开包装,抽出一角布递过来,指尖的茧擦过布面,发出轻微的沙沙声。“擦镜头不能用纸巾,会刮花镀膜。”他说得自然,像是讲过很多遍,“我那台旧拍立得,镜头就是这么被我擦坏的。”
谢琳捏着镜头布,突然发现布的边缘有个小小的猫爪印,像是被谁踩过。她小心翼翼地擦着镜头上的灰,那道月牙形的凹痕慢慢露出来,在光线下泛着柔和的光。男生靠在铁架上,没再说话,只是从口袋里掏出火腿肠,撕开包装时,塑料纸的响声惊得阴影里的猫又动了动。
“它们每天中午都来。”他忽然说,把火腿肠掰成小块,轻轻放在纸箱旁,“三花是母的,最护着那两只小猫,你站远点,它才肯出来。”
谢琳的动作顿了顿。她守了三天,只知道三花猫胆子小,却没发现它是母猫。男生蹲下身时,谢琳看见他后颈的校服领口没扣好,露出一小块皮肤,上面有个硬币大小的疤,颜色比周围深,像是烫伤的痕迹。阳光扫过那道疤时,他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你经常来?”谢琳擦完镜头,把布叠好塞进相机包,布上的猫爪印被她捏在手心。
“嗯,午休的时候。”他往纸箱里推了推火腿肠,指尖沾了点油,“它们以前总在食堂后面的垃圾桶找吃的,被阿姨赶过好几次。”他说着笑了笑,露出两颗小虎牙,“这里虽然破,但至少没人来。”
谢琳忽然想起琴房窗外的那棵老槐树,她总在练琴累了的时候,偷偷把吃剩的面包屑撒在树下,有只瘸腿的麻雀每天都会来。原来藏在角落里的温柔,不止她一个人有。
风又吹过来,卷着远处的下课铃。男生看了眼手表,表盘是黑色的,表带磨得有点亮,不是新款。“我得走了,下午第一节是数学课。”他站起身时,校服后摆被铁架勾了一下,谢琳看见他后颈的疤又露出来,比刚才看得更清楚,边缘有点不规则,像是被什么东西烫了很久。
他没再说什么,只是往铁架上放了个东西,转身跑出门时,白运动鞋踩过积水,溅起细小的水花。谢琳等他的脚步声远了,才发现铁架上放着袋未拆封的猫零食,包装袋上画着只三花猫,旁边还有行小字:“幼猫专用,无盐。”
纸箱里的猫终于敢探出头,三花猫先小心翼翼地嗅了嗅火腿肠,确定没危险后,才叼起一块退到阴影里。谢琳重新架起相机,镜头里,三花猫的尾巴慢慢放松下来,橘猫正凑过去抢它嘴里的肉。
她按下快门的瞬间,忽然想起男生刚才的话。他说他的旧拍立得镜头被擦坏了,说三花猫是母猫,说这里虽然破但没人来。这些细碎的事,像散落在杂物间的灰尘,不显眼,却把这个下午填得满满当当。
谢琳收拾相机时,发现那包镜头布还放在地上,包装上的猫爪印被阳光晒得很清晰。她把布塞进琴盒侧袋,那里还躺着她第十三次擦琴时换下的旧胶布,边缘已经起了毛。
远处的上课铃响了,谢琳背起书包往教学楼走,琴盒里的小提琴随着脚步轻轻晃,琴弓碰在盒壁上,发出轻微的嗡鸣。她回头看了眼杂物间,木门还在风里摇,铁架上的猫零食包装袋被吹得猎猎响,像面小小的旗。
她不知道男生叫什么,不知道他在哪个班,只记得他嘴角的面包屑,和后颈那道藏在阴影里的疤。但她忽然觉得,明天还可以再来等一等。
或许,不止为了那三只猫。
(第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