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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宰相执念 ...

  •   “来看看你,不行?”林选熔挑眉道。

      这时,张伯泡好茶,放在石桌上,“二公子请用。”

      林选熔一向瞧不上偏院的东西,嫌弃撇眼,却见茶水旁边摆着一本算经。

      这书的封面,又黄又破。

      因为很好奇,林选熔翻开看了看,果然是鬼画符,便又扔回桌上。

      “林二,你是不是想考明算科?”林选熔问。

      林选稼说,“是。”

      林选熔惊讶,“父亲知道?”

      林选稼点点头。

      “……”林选熔狠狠一愣。

      看来传言不假,昨晚这小子确实找父亲说了什么重要事。

      林选熔抱臂看着他,“那爹怎么说?”

      林选稼想了想,显得失落,“爹没同意。”

      听了这话,林选熔暗放了心。

      其实也无需多问,要是他爹同意,这事儿早就在林家传开了。林家的家底虽不至于富裕,却不会让林选稼再看这么破的书。

      林选熔忽而一笑,“你现在真是长大,居然有胆找爹争取读书的机会?”

      话中满是讽刺意味。

      林选稼垂着眼睛,不语。

      片刻,林选熔啧了一声,说,“读书费钱,咱家供我一个就行。你……既然爹不同意,你不如早点另寻出路?也不是谁都能考科举,哪怕你想考明算科!”

      林选稼说,“我知道,没有爹支持,我没钱考科举,但我也不想放弃。”

      “这么犟?”林选熔眼神怔住。

      许是对林选稼的态度感到意外,林选熔脸上表情一变,透出不敢置信的意味,“强求不会有好结果。”

      桌上的茶已经凉了。

      林选稼叹了口气,“大哥,爹为什么不同意我读书?”

      听他这一声固执喊出的大哥,林选熔还真把自己带进去,认真建议起来。

      “人贵在自知……也好比我自己,一直想娶青竹,却一直求而不得,最后只能和醉仙楼的女人订亲。”

      居然还有脸提起青竹姐姐。

      如果他没自作孽,哪会同时得罪两个女人,自陷泥潭?

      可怜人必有可恨处。

      看林选熔满脸懊悔,连连叹气,但如果他能重来一次,选择必是一样。

      本性难移。

      所以,狗是改不了的。

      别妄想这林选熔做了十六年混蛋后,能在某个瞬间变善良。

      绝无可能。

      正想着,听林选熔又开口,语重心长道,“你喜欢读书,只学不考科举就是。只要不动家里的钱,爹应该不会多管。”

      林选稼说,“所以爹是心疼钱?”

      被这话一噎,林选熔不自在地敲了敲石桌,“……反正你想学就学,但一定记得,别有旁的幻想。”

      狗嘴吐不出象牙。

      林选稼心下冷笑,嘴上却道,“我再想想吧。”

      林选熔看着他,歪了歪头,“也是怪!平时你恨不得躲我八丈,今天却愿意和我谈心。你、不会有什么算计吧?”

      林选稼摇头,“本是同根生,若我从前常惹大哥不悦,往后,就不会了。”

      林选熔弹了弹眉毛,笑道,“哦?这么说,那天我在花园对你做的事,你也不计较了?”

      林选稼微怔,没想到此人这般无耻。

      但成大事不拘小节。

      过往的仇他永远记得,日后,必亲手解决这对母子。

      林选稼以退为进,“大哥不信,且看以后。”

      “好。”

      眨眼间,林选熔被哄得喜滋滋。

      也不再嫌弃桌上凉了的茶,一连喝三杯才准备离开。

      林选稼送林选熔去门口,“大哥慢走。”

      林选熔眼神闪了闪,“你不会放弃争取科举机会?”

      林选稼说,“有机会,当然要争取。”

      啧了声,林选熔皱眉,“你不放弃,我怎么办?”

      人总是自私的,任何时候,最担心的都是自己。

      林选稼默不作声。

      越不表态,就越让林选熔心里吃味。

      同为林家儿子,兄弟俩一起考科举,难免被人拿来比较。

      林选熔也很清楚自己的斤两,他虽不承认林选稼心性更沉、更有读书天资,心里却有些担心,怕在科举路上,林选稼比他走得更远、更高。

      嫡长输给庶弟。

      外人如何看?他爹如何看?还有他娘,又该如何自处?

      脑子乱如麻,索性一刀切。

      林选熔想好了,最好直接断了林选稼的科举路。

      此外,放林选稼去京城认回皇亲,将引发更可怕的危险!

      越想越觉后背发凉,林选熔捂着心口平复,“你急什么?你已经十二,没开蒙也没拜师,就算明年参加县试,也是浪费银子!”

      说完就看了看一旁的张伯,似是寻求支持。

      张伯走过来,愁苦道,“大公子说的其实在理,或许您就应该只读书不科举,免得白白浪费钱。”

      林选稼听了这话,交握双手,显得无奈,“我想想。”

      “行,那我走了。”

      林选熔离开偏院。

      他沿着墙根走,直觉告诉他,现在的林选稼已经对他产生了威胁。

      刚走了一会,身后有人追上来。

      “大哥!”

      林选稼跑得胸口起伏,眼底有些泪光。

      林选熔正要问怎么回事,就听见他说,“小时候我错过开蒙,现在开始读书,真的晚了吗?”

      手腕一紧。

      林选熔低头一看,手腕被林选稼抓住了。

      林选稼说,“我想试一次。”

      林选熔感到烦躁,甩开了林选稼的手,“刚还答应再想想,眨眼就变卦?林二,我还能信你吗?”

      林选稼被甩开,差点没站稳。

      身后,传来林选熔的冷笑。

      “哼!我倒也好奇,哪个夫子会收你这种白丁?你非要坚持,我可以给你三天。三天之内,要是你成功拜师,我就去求爹,同意你考科举!”

      “……”

      林选稼扭头,“此话当真?”

      林选熔环胸,傲慢道,“本公子,一言九鼎。”

      那就……走着瞧。

      林选稼叉手,慎重道,“这赌约,我应,三天后见分晓。”

      他走进偏院,怕林选熔反悔,赶忙落了锁。

      这时,张伯笑着过来,“您和他谈条件,怎么忘了说?”

      林选稼疑惑,“忘了什么?”

      张伯摇头,“当然是他输了就不要隔三差五来找茬。”

      林选稼笑,“没事。我正要请您去前院,和青竹姐商量一下。”

      张伯微愣,“您想让青竹在林家散布流言?好叫林选熔骑虎难下?”

      “正是,”林选稼说,“他和苏氏一样,都好好面子,日后就不好抵赖。”

      入夜,张伯便去前院。

      至于如何在丫鬟婆子里散布,林选稼不在乎细节,因为对张伯放心。

      隔天,前院果然有了动静。

      据张伯说,他大哥林选熔扬言,要是林选稼明年县试考中,他就送林选稼一间院子,搬出去安心准备后续的乡试。

      “还有如此好事?”林选稼不喜欢偏院,早就想搬去他娘买的院子,却苦于没有理由。

      这下,都叫林选熔帮他铺垫好了。

      也是从这一天开始,林选稼可以大大方方地准备明年县试。

      他还是想考明算科,时间紧迫,转攻自己擅长的,才更有把握考中。

      不好高骛远,不眼高手低。

      好不容易有机会科举,他要稳扎稳打,以免最后什么也抓不住。

      与此同时。

      李明玥的水痘已痊愈,因为有青竹的照顾,李明玥身上没留疤,但夜里偶尔还会发热,说些旁人听不懂的“怪话”。

      这日张伯说起李明玥,问林选稼,“您认不认识叫‘成银孜’的人?”

      对此人,林选稼是相当熟悉的。

      此人是小说原著的最大反派,作恶多端,却有极强的个人魅力,被众多读者喜爱。

      就连林选稼自己,也曾一度是成银孜的拥护者,可现在他穿书了,也就不可能再对成银孜有好感,只怕哪天死在了成银孜手里。

      和他一样,李明玥也怕成银孜。

      林选稼问张伯,“她说什么梦话?”

      “我是听青竹转述的,李明玥似乎被人追杀,一直在重复‘成银孜’这个名字……成银孜?是不是京城的大人物?”

      “……可能吧。”

      林选稼没把真相说穿。“我不认识这人,怎么会知道?”

      张伯闻言点头,“但我感觉,成银孜就是那日那群武夫的头目!”

      林选稼怔了怔,摸摸鼻子,“他们个个彪悍,如果都是成银孜的手下,那成银孜就是个狠角儿,不好对付。”

      张伯认同,“唉!李明玥好可怜,看似逃脱了成银孜的魔爪,却要一辈子做噩梦。”

      这话倒也未必。

      不过,李明玥和成银孜,离他太远了。

      京城洛阳,也离他太远了。

      他尚且无力自保,哪有多余精力去管别人?

      眼下,他可以照顾李明玥一阵子,但之后的路,李明玥只能自己走。

      晚饭桌上有烙饼、土豆汤,还有一小份猪肉渣。

      林选稼尝了一口猪肉渣,味道不错,咸香肥美得很。

      他把盘子往李明玥那边推,“尝尝,好吃。”

      李明玥夹了一筷子,咬碎了咽下肚,“还行。”

      说完赶忙端起茶水,猛喝一大口。

      她在京城长大,骨子里还是娇生惯养。

      林选稼正想着,就见张伯把肉渣都倒进了他碗里。

      张伯说,“多吃饭才有力气读书。”

      睡前,林选稼看了会儿书。

      他刚要吹灯休息又怕李明玥发热,便出密道摸摸她的额温,才知自己是乌鸦嘴。

      他给李明玥敷上热帕,守着她不敢离开。

      为什么如此紧张李明玥?他也答不上,或许,是怕李明玥病死……可她的生死和他有什么关系?

      思绪凌乱,林选稼闭了闭眼。

      县试在明年,还有半年准备时间,他回忆原著,整理考试相关的信息。

      考期在二月。

      他心里罗列好了备考计划,秩序感逐渐清晰。

      “不要!”

      耳边响起李明玥的胡话。

      林选稼凑近,看见她扣在被子上的手紧紧握着,指尖发白。

      李明玥说,“……你别过来!”

      从她的嗓音里,不难猜到她又在做那个被追杀的噩梦。

      林选稼轻轻握起她的手,“李明玥?”

      李明玥睁开了眼,眼底满是惊慌。

      林选稼问,“又做梦了?”

      醒来的李明玥目光发愣,仿佛还没脱离可怕的梦境。

      片刻,她的唇角微微开合。

      林选稼凑近,“想说什么?”

      “我……”

      也许出于谨慎,李明玥没有说出梦中所见,哪怕林选稼救过她的命,是值得她信任的。

      重创应激症。

      林选稼明白她现在的心理状态,不再追问。

      却见她缓缓摇头,喃道,“都过去了。”

      她既是安慰自己,也想让林选稼安心。

      林选稼轻拍她的手背,“对,过去了。你现在很安全,成银孜不会找到你。”

      “成银孜?”

      李明玥抬眸,怔住。

      林选稼说,“梦里要杀你的 ,就是他?”

      李明玥咬紧牙关,恨道,“他是南朝的罪人!可你……怎么知道他?”

      “听那群武夫提过。”

      林选稼只好说谎。

      而李明玥也信了,点点头,“你还记得我那天说的话吗?”

      “什么?”

      林选稼看向她。

      油灯跳动,光线与窗外的月色交织,更显得清冷。

      李明玥说,“你肯定还记得。”

      林选稼无奈地笑,“你真觉得我是做宰相的料儿?”

      李明玥眼底亮了亮,“当然。”

      林选稼摇了摇头,不知还能怎么回答,只好说,“我胆小,不敢想。”

      话音落在耳底,李明玥蹙眉,明显不太满意。

      可是,林选稼有什么错?

      那些藏在心底的复仇大计,和旁人无关,和林选稼无关。

      更何况林选稼还救过她。

      “抱歉,我不该强迫你什么,是我冒昧了。”

      李明玥闷声说完,抽回了自己的手。

      “……”

      林选稼坐正,什么都不能说。

      他自身难保,所以给不了承诺。

      如果给了希望,再让她失望,造成的伤害是双倍的。

      次日,大早。

      林选稼无心看书,帮张伯打下手,一起准备朝食。

      昨晚剩的肉渣撒在了汤面上,散发出迷人香味,勾人食欲。

      林选稼拉住张伯,“李明玥不喜欢,这碗别放了。”

      “差点忘了。”

      张伯悻悻地停下动作。

      清汤面端进屋,放在李明玥的床头。

      人还没醒。

      林选稼放下碗就走。

      但他没想到,过了午,李明玥居然还不醒。

      张伯担心,“要不要紧啊?一直睡可不是好事。”

      林选稼同样担忧,却因昨夜的谈话有点犹豫,“病早都好了,她不吃,就是不饿。”

      张伯愣神,琢磨了会又问他,“你俩昨晚是不是吵架了?”

      林选稼说,“没有。”

      说完他回屋看书,笔在纸上演算,写满两张才起身到窗前。

      正活动脖子,他见院中站着一个人,不觉低笑了笑。

      那是李明玥捧着碗,大口大口吃着面。

      “泡发的面还好吃吗?不噎?”

      林选稼端土豆汤给她。

      李明玥看看汤碗,抬眼,对上目光。

      又想起昨晚的尴尬,她撇开眼睛,“好吃,不噎。”

      “……”

      林选稼拿走她手里的空碗,把土豆汤塞给她,“喝吧。”

      李明玥的脸涨红。

      等她喝完汤,林选稼才说,“你和成银孜之间,发生了什么?”

      李明玥含糊道,“你不用知道。”

      听着好像她还在生气。

      林选稼点点头,“好,你住我的吃我的,还这么戒备我?我真心疼我自己。”

      说着转身要走。

      “你等等。”

      李明玥拉住他的胳膊。

      过往旧事,本该深埋心底,此刻她慢慢向林选稼讲述,仿佛重新经历了一遍痛苦,整个人都绷紧了。

      林选稼听完,很难不动容。

      他想起原著,李明玥是“玉成公主”,和亲的陪同使官是当朝尚书令成银孜。

      李明玥原本极为信任成银孜,直到剑架到她脖子上,她才看懂了成银孜的阴谋:要利用和亲公主的死,挑起矛盾,挑起国战。

      而国战之后,成银孜还有什么更大阴谋……不得而知。

      那日李明玥九死一生,不得已躲进林选稼的偏院,只因走投无路。

      “幸亏你和张伯帮我挡住成银孜的追兵,我才能活到今天。”她眼眶湿润。

      林选稼递给她手帕,冷静总结,“成银孜杀你,为了挑起国战?可他本人能从中得到什么好处?”

      “……”

      李明玥答不出。

      她忙于逃命,现在顺着林选稼的话一想,的确疑点重重,“你看出了什么?”

      林选稼低声道,“成银孜和北国的关系,怕是不简单。”

      李明玥眼眸瞪大,“他敢叛国?”

      “不急,他早晚露出尾巴。倒是你,才更危险。”

      “如何说?”

      “你活着是活人证,是成银孜和幕后⼈的眼中钉。所以他们的追杀不会停,除非你死了。”

      话头忽然变得沉重。

      李明玥拼命逃跑,可是到头来,活着才是她被追杀的原罪。

      “我为什么要死?”

      她看着林选稼,坚定道,“我凭什么要死?”

      林选稼说,“当然,你是受害者,是无辜的。”

      “……你也是无辜的。”

      李明玥唇角微动,有些话也是到了必须要说的时候了。

      她低下头,指尖揉着粗棉布的衣角。

      “林选稼,我们都是无辜的,都不该死,都要好好活着。”

      “当然。你到底想说什么?你是不是打算……”

      “对。”

      李明玥抬起头,用力闭了闭眼睛。

      热意顺着她的眼角滑落。

      她重新看向林选稼,嗓音哽咽,“虽然很不舍,但我确实应该离开了。”

      这一天,早在林选稼的意料之中,可他亲口听她说起离别,依然感到深深的遗憾。

      林选稼沉默片刻,才说,“你决定好了就行。”

      “决定好了,唯一放心不下的是,不知大娘如今怎样,”李明玥说。

      也在这时。

      张伯走了过来,手里拿着马鞭。

      “不如姑娘陪我回家看看她?”

      -

      今天是张伯女儿张玉儿的月祭。

      李明玥和林选稼陪着上山祭拜。

      回山下的家时,才知前几天大娘上吊,已不在人世。

      张伯也许早有预料,全程没落一滴泪。

      反而李明玥躲在角落哑声大哭。

      院外有村民围观。

      林选稼拉李明玥上马车,让张伯找个僻静地停下。

      他领着李明玥下去,痛痛快快哭了一场。

      这段时间她仓皇逃命,心里攒了许久委屈。发泄出来也好,否则还要生病。

      斜阳西悬。

      估摸时辰不早,林选稼过去拍拍李明玥的肩,把她从地上拉起来。

      李明玥的眼睛肿得像包子,跟他回马车。

      可她一看见张伯,眼泪又涌出来。

      张伯劝她,“不能再哭了!眼睛要坏了!”

      李明玥扑进张伯怀里,“我会一辈子记得您的恩情……”

      张伯抬手摸摸她的头发,哽咽道,“好,好。”

      大娘离世,张伯卖了房子,换成银子带走。

      回程路上。

      张伯沉默,李明玥也沉默,靠着车壁,眉头仍是皱紧。

      林选稼看着她,深知她心里太苦了。

      但京城才是她的归宿,她肯定会回京。

      京城,洛阳。

      林选稼想着那个地方,是那般遥不可及,不由问自己——

      “我真的可以做宰相吗?”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第 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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