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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 15 章 和亲照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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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日一早,阴云密布,怕又有雨。
张伯从外回家,跑进院门的时候,看见李明玥一人在收衣裳。
张伯忙上去帮忙,不觉有点稀奇,“怎么没见二公子?”
“他一早去县衙了,”李明玥抱起干衣,往屋里冲。
张伯顿一怔,追上去问,“他去县衙做什么?又出事了?”
李明玥摇头,“是青竹姐带话,说林大人在工地受了伤。”
“嗯?”
“大人一开始想找林选熔,但林选熔不在,所以,青竹就让林选稼去一趟。”
“……”
原来事情过程这么曲折。
张伯忽然反应过来,“大人的伤严重吗?不然也不会来家找人。”
李明玥说,“不重。”
“那让二公子过去,是有何事?”
“大人衣裳脏了,让他送套干净的。”
“好吧。”
张伯终是放了心。
送衣裳,真不算什么大事,为此,青竹还特意跑一趟。
张伯继续追问,“是不是还有事,你没告诉我?”
听言,李明玥嗯了声,“我也觉得不对劲,就问了青竹姐。姐说,林选稼和大人不亲,从前是苏氏在中间隔着,妨碍他们父子感情,现在苏氏不在,就是林选熔隔在中间。那正好。今天林选熔也不在,还不得抓住机会,让父子俩多多相处?”
这么说,张伯就懂了,夸道,“青竹办事一向妥帖!”
正聊着,屋顶上砸下雨点,噼里啪啦。
二人忙走出去,挨着看雨。
李明玥心里有个疑问,便对张伯说,“您好像一点也不惊讶?”
张伯眨眨眼,“什么惊讶?”
“青竹姐好像总在暗地里帮林选稼。她……是不是对林选稼有意?”
“噗——”
张伯听了,笑个不停,“你也不想想?青竹要是有意,何必等到今天?怕早就对二公子出手,也就没你什么事儿了。”
“我?我和他本来也没那意思!”
李明玥的脸涨红,扭头就回了屋。
她心想,自己住在这儿,已给林选稼制造了麻烦,可是,昨天她迫于外界压力,不得不编造了和林选稼的亲密关系,这一定会给他带来更多麻烦。
而她和林选稼,也不过是萍水相逢的缘分,说不准哪一天就忽然分开了。
隔了片刻,张伯在外门喊了声“姑娘”。
李明玥回过神,“嗯?”
张伯说,“我一时嘴快,没伤姑娘心吧?也是,姑娘金枝玉叶,怎可能对二公子有意?你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活下去。”
李明玥默了默,听了这番话才反倒感到伤心,“您说的对,活着最要紧。所以,您不必道歉,因为我不在乎别人怎么看我,都没关系的。”
“我明白,”张伯不知想到什么,叹起了气,“二公子长大了,身边需要有人陪伴,我还想着,如果姑娘能看上他……”
“张伯。”李明玥出声打断,“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好,以后再说。”
……
攸县县衙。
林选稼第一次来这儿,见大门前矗立着两头石狮,显得庄严肃穆。
抬头,门匾写有“县衙”二字,本该墨黑的字迹因为不敌风吹日晒,褪色到几乎看不见,在木板上留下深浅不一的刻痕,见证着经年岁月。
“留步。”
看门衙役喝止道。
他们也算认识林选稼,便称呼他“二公子”,说,“闲杂人等不得入内。”
林选稼忙退后,请他们代为通传父亲林予昌。
听言,衙役显得犹豫,“大人现在有客,请您在马车里稍等。”
“有客?”
林选稼顿了顿,这才看见了停在墙下的马车。
以为是县衙给父亲换的新座驾,没曾想,是客人的马车。
但这客人是谁……
林选稼也不好随便打听,便乖乖回了马车等。
过了一盏茶工夫,大门口终于有动静。
可能是客人要走了。
林选稼掀起布帘一角,探头看了看,门口却不见有人出来。
又等了会,才有几个黑衣武夫跑出来。
衙役问其中之一,“你们做什么去?”
黑衣武夫说,“这不是饭点了嘛?二位大人想在县衙用饭,让我们去附近买点回来。”
衙役狠狠一愣,“……啥?”
这里是县衙,外来客既不能接受林予昌的宴请,也不能带林予昌出去一起吃。
但今天这客人想到了个折中办法,从外面买饭菜回来,在县衙里请林予昌吃。
衙役摸摸脑袋,“这样可以吗?”
林选稼默默回答,“肯定不可以。”
也不知他爹林予昌知道了,又会尴尬成什么样。
所以,今天这客人……是谁?
林选稼正好奇,大门那边飘过来一些话音,好像提到了“谢”。
谢友杉?那可不是什么好人。
林选稼一直记得此人身上那股说不上来的压迫感,仿佛只要和此人共处一室,就会浑身不舒服。
而且此人和成银孜有密不可分的干系。
也不知谢友杉今天来找林予昌,为了什么?会不会和“玉成公主失踪”有关?
想到这里,林选稼直觉不妙。
大门口的黑衣武夫已经走了。
林选稼忙下了马车,上前对守门的衙役说,“哥,能不能通融一下,让我见见父亲?他摔了跤,脏了衣裳,让我送干净的来。”
说着他拿出了衣裳包袱。
衙役还是犹豫,“大人交代了,就是不行。”
这时另一个衙役走了过来,“你不要死脑筋……二公子也是一片孝心。不然,让二公子去偏厅等大人?”
衙役终是让了步,“二公子,您去了偏厅,一定安安静静,千万不能扰客。”
林选稼点头,“我绝不给哥哥惹麻烦。”
县衙的偏厅就在门口不远。
不过,只要站在偏厅门口,扭头就能看见会客厅里的一举一动。
林选稼进了偏厅。
送茶的衙役告诉他,“您拿来的衣裳,已经交给大人了。大人这会儿没空,等客人走了就换上,再把脏衣裳送出来给您。”
“有劳,我不急。”
林选稼见送茶人走了,起身到了偏厅门口。
微一定神,他认出会客厅里有两道熟悉的身影。
其中之一,果然是谢友杉。
而另一人,正是他父亲、林予昌。
此刻,林予昌不知听到了什么,脸色很不痛快,正有一下没一下地,捋着胡须。
风吹送来了话音。
谢友杉先开口,说,“林予昌,就算说破了天,玉成公主也是在你这儿丢的!”
林予昌很无奈,“……是这样没错。”
谢友杉哼了一声,“你承认就好。我也不想闹僵,便帮你想了个补救法子。”
林予昌愣了愣,“什么法子?”
谢友杉背起双手,老神在在道,“这凉州府,分配给你攸县的开荒令,三年过去,不知你完成了多少?”
林予昌说,“三成吧。”
“连一半都没有!”
“……”
“按这个进度,你觉得再过三年,攸县能不能交差?”
“……不能。”
林予昌脸色明显一沉。
不过片刻,林予昌又抬头看了看面前的谢友杉,不觉惊讶于此人有备而来,居然提前打探好了他手上最紧急的事务。
甚至还具体到了年份和进度。
有点可怕。
林予昌忙拉回神思,挺直了腰板,“还有三年,加紧赶工,也不是完全不可以。”
“呵!”
这话把谢友杉听笑了。
谢友杉眯起眼睛,继续摆出事实,“但如果这三年,攸县时运不好,碰上饥荒、冬旱呢?”
林予昌的脸色变得更沉,低闷地说,“那是天灾人祸,只能认命。”
忽然。
啪地一声。
谢友杉拍桌起身,来到林予昌的面前,“你好大胆!开荒乃是户部年度政务,而你是一县之长,就这样惰懒敷衍吗?!”
林予昌嘴角扯了扯,无话可说。
却听谢友杉叹了一口长气,在林予昌肩上轻拍了拍,“为难了吧?我能理解。你只是七品,是顶不住凉州府和洛阳户部的压力的……但如果你配合,我和成大人会帮你一次。”
话音落下,林予昌眼神一凛。
所谓官官相护,在这一刻有了最直接的体现。
而直到这一刻,林予昌才想明白了谢友杉此行的目的。
不止为了吓唬他,更是想说服他,自愿踏上谢友杉和“成大人”的贼船。
林予昌没有说话,陷入沉默。
与此同时。
林选稼还在偏厅里偷听,这时不禁为林予昌捏了把汗。
林予昌到底是会妥协?还是顶住压力?
一时,林选稼的心里是没有答案的。
“你们究竟希望我做什么?”
林予昌沉默许久,终是又开了口。
听言,谢友杉一挑眉,笑道,“二十年前,你也考中过二甲进士,如今,才做几年县令,就迟钝到听不懂话了?”
林予昌看着他,“不妨明示。”
谢友杉说,“我来,是有人要给你带个话。那人说了,如果三年后开荒完不成,你攸县的新田亩数不够,来年评定,攸县就升不了上县!而且,每年要多缴五成田税!”
“……多五成?!”
林予昌无法容忍,“郡县登记评定,由户部章程规定,岂容你们胡来?律法威严何在?”
呵。
不等谢友杉开口,随从听了笑了。
随从说,“林县令,您先看看下官这刀够不够快,能不能砍动你的脑袋!”
只听嗖的一声。
刀就架在了林予昌的颈上。
见状,林选稼猛然捏拳。
哪怕自己和林予昌是半路父子,没什么大的情分,但他再不过去帮忙,林予昌很可能会死在这儿。
正抬腿要冲过去,耳边又响起了喝止声。
“谁让你拔刀的?”
谢友杉一把推开了刀,笑着看向林予昌,安抚道,“刀剑无眼,小心,小心。”
林予昌得救,摸着脖子,“你说吧,什么条件?”
听言,谢友杉眼睛一亮,“聪明人!”
而后他拉着林予昌坐下,低声说起玉成公主失踪之事。
一件事被反复提起,说明在当事人心里,这件事没法翻篇。
林予昌收回心绪,笑道,“谢大人觉得,我该怎么做?”
谢友杉说,“两件事。”
林予昌点头,“我照做了,攸县就一定能评为上县。”
“对。”
谢友杉的爽快,叫林予昌噎了一下。
林予昌一想到自己马上要踏上贼船,连自己都开始恨自己,“先说好。只有这一次,没有下一回。”
谢友杉说,“当然。”
林予昌不信,拿出纸笔,“写下来,盖印,作为日后凭证。”
直到鲜红的官印盖上白纸,林予昌才收起字句,问谢友杉,“是哪两件事?”
谢友杉说,“第一,你写讣告,就说公主坠崖身亡,虽不见尸身,但有头巾为证。”
“……”
林予昌听言,阵阵发寒。
伪造身亡,实在狠毒。
林予昌一边骂自己,一边想再问问,“文书是送去北国,还是送回洛阳?”
谢友杉皱眉,“让你写几个字,还问东问西?写就是。”
“好,”林予昌闭嘴。
公主是去和亲的,现在人“死”了。北国需一个交代,洛阳那边,也需一个交代。
而成银孜作为使臣,却把事情交给只会杀人的谢友杉,简直荒唐。
想谢友杉一介武夫,能有什么好办法?除了找个替罪羊。
林予昌,就是他们的替罪羊。
里面这些利害关系,林予昌已经想清楚了,也做出了选择。
他写假讣告之前,最后问谢友杉,“意思是,让我上报公主的死讯?”
谢友杉点头,“具体怎么写,我带了范本。”
有范本,更好。
林予昌边写,边继续搭话,“这种假讣告,会有用吗?”
“啧!磨唧半天,没写一个字。”
谢友杉烦了,高声道,“你抄两份讣告,一份带回洛阳,一份送去北国,再与北国解释清楚,公主的死是意外,我们也深表歉意。”
林予昌叹气,“我只怕,用这法子,会惹大乱子。”
谢友杉诧异,“怎么?”
林予昌说,“和亲公主没了就是没了,北国只会认为咱们南朝不够诚意。万一,你们回了洛阳,北国却乘势起兵呢?”
“他们敢!”
“谁也不能保证他们不敢,这才最叫人头疼,是不是?”
“……”
谢友杉哽着脖子,“他们想打,那就打!正好我那些兄弟手痒,不如血战一场!”
林予昌听了这话,叹气声更大,却还是得劝,“打仗劳民伤财,是万不得已的选择。”
谢友杉不同意,“你这是假仁义,真懦弱!”
随即,众人纷纷附和,“打,打!”
被周围吵声包裹,林予昌恨不得捂住耳朵才清净。
片刻,林予昌对谢友杉说,“你这些下属,也有父母、妻儿,不知那些亲人得知要打仗,会怎样地担惊受怕。”
大家忽然变得安静。
许是想到了那些悲情的场面,大家神色显得沮丧,也不再说话。
正好。
林予昌见状,忙又说,“谢大人,我有一计,或许可破此局。”
谢友杉挑挑眉。
只见林予昌走到会客厅门口,看向阴沉的天,“要出嫁的新媳妇死了,夫家会在意但又没那么在意。”
谢友杉问,“何意?”
林予昌说,“北国在意的是和亲事成,却不在意,嫁过去的‘公主’是谁。”
听到这里,众人都望向谢友杉。
谢友杉眉心皱紧,歪了歪头。
见状,众人叫嚣,“说清楚。”
可是谢友杉已经听懂了,他抬手让众人安静,又问林予昌,“你想说,虽然公主没了,但只要有一个公主去北国和亲,此事就算成功,就可避免北国之战?”
“是。”
林予昌沉声道。
这时,其他人终于反应过来。
互相点头,小声议论。
“记不记得?成大人下令搜捕公主的时候,说的是‘不留活口’。”
“所以,成大人反而希望挑起战争?”
“……瞎说!”
另一个赶紧捂这人嘴,“你活腻了?”
怀疑的种子一旦被种下,开花结果就是迟早的了。
谢友杉托着腮,默默摇头,“公主没找到,始终是个隐患。如果她回到洛阳,咱们都完蛋了……”
后果难以设想。
人头落地都算轻的,真论起来,非满门抄斩灭九族不可!
谢友杉打了个寒战,狠咽唾沫,仿佛这样就能把吓人的后果吃进肚子里。
趁此工夫,林予昌抄好了两份文书,内容与谢友杉的范本一样。
文书被谢友杉收起来,以后就送出去。
等外食买回来,众人匆匆吃完,离开了县衙。
偏厅。
林选稼等到人散了,才快步去了会客厅。
“父亲。”
“……你怎么还没走?”
林予昌拿着要换的干净衣裳,到屏风后,解开扣子,浑身一个哆嗦。
秋凉,入骨。
林选稼看着屏风上的侧影,冷静道,“刚是谢友杉来了?”
“哦,是他。”林予昌把脏衣搭在屏风上,衣角淌下一串浑浊的水。
林选稼盯着地上的水洼,嗓音放轻,“你们聊什么了?”
“一点公务。”
意思是不要打听。
林选稼握紧拳头,明白林予昌不愿他搅和进来。
正想着,林予昌换好衣裳,走出屏风,无奈道,“罢了,我知道你在偷听。”
听言,林选稼笑了笑,“瞒不过您。”
父子俩来到桌边,林予昌端起茶杯,打开话匣,“和亲之约,会照旧的。”
林选稼说,“您确信他们一定好找人冒充李明玥和亲?”
“当然,”林予昌喝了口茶,“谢友杉脑子不行,只能相信我的方案。”
林选稼微顿,“谢友杉照做,会让成银孜骑虎难下。”
林予昌也是一愣,“你还知道成银孜?”
“大反派……”林选稼险些说漏,“他是洛阳的大人物嘛!”
林予昌点点头,“我听见了,你说他是大反派。也不错,成银孜就是大反派。”
林选稼微微脸红,“其实,儿子经常听赵夫子说起成银孜,自然就知道了。”
这似乎是林予昌没想到的,他面露惊讶,“你和赵成礼还有联系?不是说,他不收你?”
林选稼摸摸鼻子,“明面就是没收,请教和指点都是私下的。”
“那也不错!”
林予昌笑得爽朗。
随即,他却又想起什么,一下收敛了笑容,“多留心李明玥……既然要保她,你不能半途而废。”
林选稼慎重点头,“李明玥很聪明,现在还好,等她回了洛阳,才是真危险。”
那都是后话,林予昌放下茶杯,“说到这,我想起另一件事。李明玥被我写‘死’了,但她是成银孜之罪的关键人证。朝廷苦成银孜,久矣!如果她真能扳倒成银孜,哪怕自己死了,也值了。”
林选稼默而不语。
满朝文武,把扳倒奸臣的重担,押在一个女子身上,这又算什么?
可他更没想到的是,当晚李明玥就被林予昌叫了过去。
彼时。
李明玥正在洗被单,对青竹说,“姐,大人见我有什么事?”
青竹不觉怔住,举高灯笼,打量李明玥,“在林家,你是第一个敢打听的。”
李明玥用围腰擦手,笑着又问,“到底什么事嘛?”
青竹也笑,“还能是什么?大人得知你还住在偏院,总觉得亏待了你。”
李明玥眨眨眼,“所以?”
青竹拍拍她的手,“如果你有‘未婚妻’的名头,住在偏院才更方便。”
李明玥忙摇头,“我真没那心思……”
“别说了,我不想听,”青竹点她的眉心,直叹气,“难道你没看出来?前日大人帮你,有他的私心。”
李明玥低眉,“我看出来了。”
送走青竹,偏院变得安静。
而就在此时。
偏院外的巷子转角,一道身影踉跄而来。
林选熔又烂醉了,正趴在墙边吐。
这三日,他本被罚跪祠堂,今天好不容易结束了,自然要出去大喝一场。
小厮见他回来,忙扶他回屋。
林选熔靠在床榻,一想起被禁足的缘由,又气得捏拳头。
“烦死了!”
“……”
小厮站在一旁,不敢说话。
林选熔顿时一脚踹过去,“还不快出个主意听听?”
小厮忙跪地,叩首,“赵家那边带话,说单独安排了您的课业,绝不耽误您明年县试。”
明年县试。
林选熔现在听见这四个字,只会更心烦,“行,他们都重视县试,那我必考个好名次,叫赵家、我爹都后悔!”
小厮提醒,“还有那个林选稼,他和您有赌约。”
林选熔吼道,“我用你提醒?”
不过,林选稼已经被赵家私学拒收,本就没有竞争力了。
还能拿什么来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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