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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榕树下的初见(已修) ...


  •   (《季风来信》全文精修中正在陆续更新2026.2.3)

      还未入夏,榕城就闷得像个密不透风的蒸笼,潮湿的风裹着十几公里外海岸线飘来的咸腥气,粘在皮肤上,像一层卸不掉的薄膜,闷得人胸口发堵。

      陈风攥着那张皱巴巴的分班表,在陌生的校园里绕了两圈,头晕目眩的感觉越来越重,胃里更是翻江倒海,酸水一个劲地往上涌。她再也撑不住,扶着教学楼后的老榕树蹲了下来,闭着眼强压着恶心,额头上的汗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脚下的泥土里。

      “你没事吧?”一个温温柔柔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带着点南方姑娘特有的软调,像被温水泡过似的,不刺耳,反而让人心里莫名一松。说话时,女孩下意识地抬手按了按胸口,动作很轻,快得像一阵风,随即又自然地垂了下去。

      陈风猛地睁开眼,看见个穿蓝白校服的女生站在面前,梳着清爽的马尾,额前留着薄薄的刘海,手里托着片还沾着水珠的榕树叶,眼里满是不加掩饰的关切。她脖颈上挂着一条细细的银链,坠着个小小的银色心形吊坠,大概是贴身戴久了,泛着温润的光。

      陈风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后背重重撞在粗糙的树干上,树皮的纹路硌得她肩胛骨生疼,让她瞬间清醒了几分,也多了几分防备。

      “看你蹲在这好久了,脸白得吓人,嘴唇都没血色,是不是中暑了?”女生往前凑了凑,脚步放得很轻,像是怕惊扰到什么,她把手里的榕树叶轻轻贴在陈风的额头,清凉的触感顺着皮肤蔓延开来,瞬间驱散了不少燥热。贴了几秒,她又飞快地收回手,指尖微微泛白,悄悄往身侧蜷了蜷,深吸了一口气才稳住语气。

      陈风张了张嘴,喉咙干得发疼,像吞了一把沙,半天才挤出两个字:“没事。”声音沙哑得厉害,像被砂纸磨过,在这安静的榕树下显得格外突兀。

      “还说没事呢,都站不稳了吧?”女生笑了笑,露出两颗小小的小虎牙,梨涡在嘴角浅浅陷下去,显得格外灵动。

      “你等着,我给你拿点东西。”她说完,转身从斜挎的帆布包里翻了翻,掏出一瓶冰镇矿泉水,快步走回来塞到陈风手里,动作快了些,呼吸微微有些急促,“快喝点水,我刚从食堂冰柜里拿的,还冰着呢,能解暑。”

      陈风握着冰凉的矿泉水瓶,指尖的凉意顺着手臂一点点往上窜,让她纷乱的心绪稍微镇定了些。

      “我叫向雨薇,高一(3)班的,你呢?”向雨薇干脆在她身边蹲下来,膝盖贴着膝盖,语气热络得像认识了很久的朋友,一点都不显得生分。蹲下来的动作很轻,她特意找了个平稳的姿势,手悄悄撑在身后的泥土上,支撑着身体重量。

      “陈风。”她依旧言简意赅,声音轻得像一阵风。

      班主任李老师好像说过,新班级的学号是按姓氏笔画排的,“向”字六画,“陈”字七画,这么算下来,她们应该是邻座。一想到以后要天天坐在这么热情的人旁边,陈风莫名有些紧张,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矿泉水瓶,瓶身的水珠沾湿了她的掌心。

      “陈风?”向雨薇眼睛一亮,像是想起了什么,眼里瞬间迸发出明亮的光,那光芒里藏着压抑不住的好奇与期待,“是不是班主任今天早上在班里说的那个转学生?从西北来的,对吧?”

      陈风点点头,没再多说一个字。她从小就不爱说话,尤其是妈妈走后,爸爸变成那个样子,她就更习惯了把自己封闭起来,面对这么热情的陌生人,浑身都透着不自在,连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放。

      “哇,太好了!我们以后就是同班同学啦,说不定还真是邻座呢!”向雨薇笑得更开心了,眼睛亮晶晶的,像藏着两颗小星星,“我早就知道你要来,听说你们那边冬天特别冷,会下齐膝盖的大雪,走一步都要陷进去,是真的吗?”她问得急切,语气里满是向往。

      从班主任提起“西北”两个字时,她就忍不住好奇。那是和榕城完全不同的地方,干燥、辽阔,有雪,有戈壁,像故事里的远方,让她莫名生出憧憬。

      “还有还有,”没等陈风回答,她又接着问,语速快了些,又赶紧放慢,怕自己显得太冒失,“踩在雪地里是不是会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堆雪人是不是特别好玩?我长这么大只在电视上见过雪,从来没亲眼看过,真想去看看!”她身边的朋友很多,平时大家都围着她转,可没人真的愿意听她讲这些“不切实际”的向往,他们只觉得要保护好她,同学们语气里的关心像一层薄膜,隔着距离。

      一连串的问题让陈风有些无措,她顿了顿,组织了一下语言,才轻声回答:“嗯,会有雪,有时候确实能没过膝盖,踩上去会响。”说起雪,她的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北方的冬天。

      漫天飞雪,天地间一片白茫茫,妈妈会给她裹上厚厚的棉袄,戴上亲手织的毛线帽,爸爸会把她的小手揣进自己温暖的掌心里,一家三口在雪地里散步,笑声传得很远。

      向雨薇光顾着兴奋,没察觉到她情绪的变化,还在兴致勃勃地说:“真好啊,我真羡慕你!”她说着,眼神微微飘远,落在远处的榕树上,声音轻了些,“能生活在那样的地方,一定很自由吧?”她从小就有先天性心脏病,不能跑太快,不能玩太疯,甚至连体育课都只能坐在一旁看着,朋友们会陪着她,却没人能真正懂她心里那份对“自由”的渴望。她看着陈风,这个从远方来的女生,身上带着一种沉静又坚硬的气质,像戈壁上的石头,让她莫名觉得亲切,想要靠近。

      “对了,你怎么蹲在这呀?是不是分班表找不到了?还是不知道教室在哪?”她连忙收回思绪,又恢复了热络的语气,怕自己刚才的失神让陈风觉得不舒服。

      “不是,有点晕。”陈风含糊地应着,目光无意间扫到脚边,心脏猛地一缩,像被一只冰凉的手攥住了。那是一张写了一半的纸条正落在那里,是昨晚她在舅舅家书房里没写完的信,不知道什么时候被风吹出了书包。

      向雨薇也顺着她的目光看到了那张纸条,纸条被风吹得打了个旋,边角卷了起来,还沾了点泥土。她下意识地伸手想帮她捡:“这是你的吧?风太大吹掉了,我帮你捡起来。”

      “别动!”陈风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慌乱,甚至还带着一丝尖锐。她飞快地弯腰,抢在向雨薇之前把纸条抓在手里,攥得紧紧的,指节都因为用力而泛白。

      纸条上“他又喝醉了,把妈妈留下的青瓷花瓶摔了,碎片溅在墙上,像星星”这几个字,像针一样扎着她的心,这是她藏在心底最深处的伤疤,是她不愿与人言说的痛苦,如今却暴露在一个陌生人面前。

      向雨薇的手僵在半空,愣了一下才慢慢收回,脸上带着点歉意,声音也放轻了些,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没想看你的东西。”她心里悄悄咯噔一下,觉得自己是不是又太冒失了,总是这样,想靠近别人,却不知道怎么把握分寸,朋友们虽然不说,但她能感觉到,大家都把她当“需要照顾的人”,而不是“可以交心的朋友”。

      “没事。”陈风低声说,不敢看向雨薇的眼睛,飞快地把纸条塞进校服口袋,紧贴着胸口的位置,像是怕别人窥见她的秘密。她的心跳得飞快,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脸颊也烫得厉害,既尴尬又紧张,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气氛一时有点沉默,只有风吹过榕树叶的沙沙声,像谁在耳边低声叹息。向雨薇看她脸色还是不太好,又不想让气氛这么僵,便换了个轻松的话题,语气依旧轻快,只是眼神里多了点小心翼翼:“你是不是还没找到教室?我们班在三楼最东边,从这边上去,拐个弯就到了,我带你上去吧?”她怕陈风会拒绝,说完又赶紧补充,“我刚好也要回去,顺路的。”

      陈风犹豫了一下,摇摇头:“我自己能找。”她习惯了独来独往,突然有人这么热情地对她,反而让她浑身不自在,甚至有些抗拒。

      “哎呀,一起走嘛!”向雨薇说着,不由分说地拉起她的胳膊,她的手暖暖的,像小太阳一样,带着让人安心的温度,只是指尖微微有些凉,“马上就要上课了,第一节课是数学,教我们数学的王老师可严了,迟到一分钟都要被训半天,还得站在教室后面听课,多丢人呀。”她拉着陈风的力道很轻,生怕弄疼她,也怕自己太用力会心慌。

      “而且我跟你说,我们班靠窗的位置能直接看见这棵老榕树,视野可好了,下午晒太阳也舒服。我早上来的时候,特意给你留了个靠窗的座位,就在我旁边,怎么样?”她一边说,一边拉着陈风慢慢站起来,语气里带着点小小的邀功,心里却在忐忑。

      陈风会不会觉得她太自作主张了?其实她早上一听说新同学要来,就特意把旁边的空位留了下来,她想,要是能和这个从西北来的女生做同桌,说不定就能听到很多不一样的故事,说不定,还能交到一个真正懂自己的朋友。

      陈风被她拉着站起来,蹲了太久,腿有点麻,踉跄了一下。向雨薇连忙扶稳她,力道不大,却很稳妥,扶着她胳膊的手轻轻拍了拍,像在安抚:“慢点走,别急,小心脚下。”扶着陈风的那一刻,她心里莫名觉得踏实,陈风的胳膊很细,却透着一股韧劲,让她想起书里写的西北胡杨,顽强又沉默。

      “谢谢。”陈风低声道谢,心里五味杂陈。

      向雨薇的热情像一束突如其来的光,猝不及防地照进她灰暗的生活,让她有些无措,却又隐隐觉得温暖,像寒冬里的一点星火,虽然微弱,却能焐热一小块地方。

      “不客气呀!”向雨薇笑得眉眼弯弯,拉着她慢慢往教学楼里走,走得不快,特意配合陈风的脚步,“对了,你刚来榕城,是不是不太习惯这里的天气?榕城的夏天就是这样,又闷又潮,好多北方来的人都受不了,我姑姑去年来的时候,天天喊着要回去呢。”她说着,又按了按胸口,刚才走得稍微急了点,心脏有点轻轻发闷,她很快调整了呼吸,装作没事人一样。

      “有点。”陈风如实回答,声音依旧很轻,“空气太湿了,总觉得喘不上气,身上也黏糊糊的,不太舒服。”

      “慢慢就习惯啦!”向雨薇边走边说,语气里满是乐观,眼底却藏着一丝羡慕。

      陈风可以随心所欲地适应不同的环境,而她,连一场远门都不敢奢望,“榕城虽然夏天闷,但是有海呀!周末我可以带你去海边玩,吹吹海风就凉快了,海边的风可舒服了,还带着咸味呢。”

      “海边还有好多好看的贝壳,各种各样的,有的带花纹,有的是纯色的,我攒了一罐子呢,回头拿给你看!”她兴致勃勃地分享着,眼睛里闪着光,“对了,你吃过海鲜吗?榕城的海鲜可新鲜了,周末我们去海边的时候,还能找个小饭馆吃海鲜面,味道可鲜了,我每次去都要吃两大碗!”其实她不能吃太多海鲜,医生说嘌呤太高对心脏不好,但她想和陈风一起去。

      陈风听着她叽叽喳喳的话,脚步慢慢跟上她的节奏。向雨薇的话很多,像只活泼的小麻雀,却不让人觉得烦,反而让人觉得很热闹,很有生命力。她说起榕城的美食,从海鲜面说到鱼丸,从肉燕说到荔枝肉,说得眉飞色舞;说起学校的趣事,比如哪个老师讲课最有趣,哪个社团最热闹,哪个地方的风景最好看;说起海边的日落,说夕阳把海面染成金黄色,像撒了一层金子,美得让人移不开眼。陈风不知道,这些话,向雨薇很少跟别人这么细致地说过,朋友们总是笑着听她说完,然后就转到别的话题,没人会像陈风这样,安安静静地听着,哪怕不说话,也让人觉得被重视。

      “你妈妈会不会也喜欢海?”陈风突然问了一句,话一出口就后悔了。

      她很少主动跟人说话,更别说聊起妈妈,妈妈是她心里最柔软也最脆弱的地方,她从来不敢轻易触碰。

      向雨薇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她会突然问这个,随即笑着说:“肯定会呀!海边多好看呀,吹着海风,看着日落,还能捡贝壳,多惬意呀。你妈妈来过榕城吗?有没有看过海?”

      “没有。”陈风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她以前说,等她退休了,就带着我和爸爸来南方看海,捡贝壳,尝尝南方的水果。”

      可妈妈还没等到退休,就永远地离开了她。这个念头像针一样扎着她的心,让她鼻子一酸,眼眶瞬间就红了。她赶紧别过脸去,怕向雨薇看到她的眼泪,从小到大,她都不习惯在别人面前哭,尤其是在陌生人面前。

      向雨薇察觉到她的情绪不对,脸上的笑容慢慢收敛了,语气也变得温柔起来,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共情:“对不起呀,我是不是提到你的伤心事了?”她能感觉到陈风心里的难过,那种失去至亲的痛,虽然她没有经历过,却能从陈风的语气里感受到。

      “没有。”陈风摇摇头,声音带着点鼻音,“就是突然想到她了。”

      “没关系的。”向雨薇轻轻拍了拍她的胳膊,动作温柔又小心翼翼,像在呵护一件易碎的珍宝,“你妈妈要是知道你现在好好的,肯定也会很开心的。而且你别难过,以后我陪你去看海呀!等这周末有空,我们就去,还能捡好多好看的贝壳,就像你妈妈想的那样,好不好?”她说得格外认真,心里暗暗下定决心,一定要陪陈风去一次海边,她想让陈风知道,她不是一个人,也想让自己拥有一段真正意义上的“朋友间的回忆”。

      陈风转过头,看向雨薇亮晶晶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满是真诚和关切,没有一丝虚伪。心里那片冰冷的角落,好像被这突如其来的温柔焐热了一点,像冰雪开始慢慢融化。她犹豫了一下,轻轻点点头,声音依旧很轻,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松动:“好。”

      “耶!”向雨薇立刻开心地笑起来,像个得到了糖果的孩子,眼角眉梢都透着真切的喜悦,“那我们就说定啦!拉钩!”她说着,伸出小拇指,递到陈风面前,手指因为激动微微有些颤抖。这是她第一次主动和别人拉钩约定,以前朋友们总觉得她“孩子气”,可她就是想把这份约定看得郑重些。

      陈风看着她伸出的小拇指,愣了一下,迟疑地伸出自己的手,勾住了她的手指。向雨薇的手指暖暖的,带着点薄茧,勾得很轻,却很坚定。“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她大声说着,语气里满是郑重,说完还轻轻晃了晃,心里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踏实感。

      陈风看着她认真的样子,嘴角不由自主地微微上扬了一下,虽然只是一个很淡的笑容,却像是冰雪初融,在她苍白的脸上添了一丝生气。

      “对了,快到教室了,你别紧张。”向雨薇拉着她继续往前走,语气轻松地安慰她,“我们班同学都很好的,没有坏人,就是有些人有点话多,不过人都挺善良的。班主任李老师就是话多了点,喜欢讲大道理,人其实不坏,你别害怕他。”她絮絮叨叨地介绍着,心里却在想,陈风性格这么安静,会不会不喜欢班里吵闹的环境?会不会觉得自己太烦了?她敏感地捕捉着陈风的表情,生怕自己说错话。

      “还有我们的数学老师王老师,虽然严了点,但是讲课特别好,只要你认真听,肯定能听懂。英语老师是个刚毕业的小姐姐,长得可好看了,说话也温柔,你要是英语不好,她肯定会耐心教你的。”她顿了顿,又补充道,“要是有人欺负你,你就告诉我,我帮你撑腰!”其实她平时很少和人起争执,身体也不允许,但在陈风面前,她想表现得勇敢一点,想成为陈风可以依靠的人。

      陈风听着她的话,心里的紧张感确实减轻了不少。她们慢慢走上三楼,走廊里已经有了三三两两的同学,大多穿着蓝白校服,说说笑笑地往教室里走。向雨薇拉着她往最东边的教室走,一边走一边跟路过的同学打招呼:“嗨,婷婷,早呀!”“子轩,你今天怎么这么晚?”

      同学们也都笑着回应她,有的还好奇地打量着陈风,向雨薇立刻热情地介绍:“这是我们班的新同学,陈风,从西北来的,以后就是我们的小伙伴啦!”她介绍得格外骄傲,像在介绍自己最珍贵的朋友。

      “你好呀,陈风!”一个扎着双马尾的女生笑着跟她打招呼。

      “欢迎欢迎!”另一个戴眼镜的男生也跟着说。

      陈风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轻轻“嗯”了一声,算是回应。她不太习惯被这么多人关注,脸颊又开始发烫。

      向雨薇察觉到她的不自在,连忙笑着打圆场:“陈风性格比较文静,大家以后多照顾她点呀!”说完,悄悄捏了捏陈风的手心,用眼神示意她“别害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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