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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过期的糖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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鹿亭望是在清理工作室时发现那根棒棒糖的。
它被压在易雯遗落的数据线下面,透明糖纸裹着粉色的糖身,塑料棒上印着卡通小熊。大概是某次拍摄时易雯随手放在那里的,他居然从来没留意过。
指尖捏着塑料棒举起来,阳光透过糖身折射出细碎的光斑,晃得人眼睛发疼。他想起易雯总爱含着糖做事,草莓味的硬糖,葡萄味的软糖,还有这种一看就甜得发腻的棒棒糖。
“吃这个能提神。”有次易雯递过来一颗柠檬糖,他皱着眉躲开,说这种小孩子吃的东西不健康。易雯当时笑了笑,自己剥开糖纸含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像只仓鼠。
现在这根粉色的棒棒糖躺在他手心里,沉甸甸的。鹿亭望鬼使神差地撕掉糖纸,把糖球塞进嘴里。
甜意瞬间在舌尖炸开,是那种廉价的香精甜味,顺着喉咙往下淌,一路甜到胃里,却在胸腔里拧出酸涩的褶皱。他猛地咬碎糖块,硬糖渣硌着牙龈,疼得眼眶发酸。
手机在这时响了,是银行发来的到账提醒——易雯转来的违约金,数字大得刺眼。他盯着那条短信看了很久,直到手机自动锁屏,映出自己含着糖渣、表情茫然的脸。
原来一个人的喜欢,值10万。也好,自己富了,可以潇洒了。
助理敲门进来时,正看见鹿亭望把糖纸团成球塞进裤袋。“鹿哥,下周的商务合作方案。”她把文件放在桌上,犹豫了一下又说,“刚才看到易老师发了新动态,好像已经到南方了。”
鹿亭望的手指在文件上顿了顿,声音听不出情绪:“知道了。”
助理走后,他用了三分钟才鼓起勇气点开易雯的主页。最新一条是九宫格照片,南方城市的雨巷,青石板路上的积水,还有一张他举着相机的侧影,耳尖在雨雾里泛着红。
没有配文,却比任何文字都更像告别。
鹿亭望退出页面,抓起那根咬碎的棒棒糖扔进垃圾桶。塑料棒撞击桶壁的声音很轻,却像重锤敲在心上。他蹲下来,盯着垃圾桶里那张皱巴巴的糖纸,突然很想抽烟。
烟盒空了。他这才想起,自从易雯走后,他连烟都戒了——那个人总说烟味呛,每次他抽烟都会被塞一颗糖。
单人手势舞的拍摄变得越来越难。
没有了易雯的配合,鹿亭望总在卡拍的瞬间出错。以前两个人手腕交叠的位置,现在只剩下空荡荡的空气;以前需要转身对视的节点,他总会下意识往旁边看,然后在看到空无一人时猛地回神。
“这里节奏错了。”摄像师第三次喊停,语气里带着不耐,“鹿哥,你最近状态太差了。”
鹿亭望扯了扯领口,汗水顺着脖颈滑进衬衫。补光灯的光太亮,照得他头晕目眩,恍惚间竟觉得对面站着个穿牛仔外套的身影,正歪着头冲他笑。
“别发呆啊。”那身影的嘴唇动了动,声音里带着薄荷糖的清凉。
他猛地晃了晃头,幻觉像泡沫般碎了。对面只有冰冷的背景板,印着重复的几何图案,看得人眼睛发花。
休息时,他坐在地板上喝水,无意间瞥见摄像师手机里的视频——是他和易雯拍的那条未完成的双人舞。画面里的自己肢体僵硬,而易雯总是在迁就他的节奏,手腕相碰时会刻意放慢速度,肩膀相撞时会轻轻收力。
原来有些温柔,他当时根本没看懂。
鹿亭望把脸埋进膝盖,掌心贴在刚才被糖块硌疼的牙龈上。那里已经肿了起来,隐隐作痛,像在提醒他错过的一切。
晚上回到家,他翻出易雯发来的视频素材。文件夹命名很简单:“双人舞合拍”,里面是剪辑好的正片和一堆花絮。他点开花絮文件夹,第一个视频就是他们摔在地上的那段——镜头跟着手机一起飞出去,拍到天花板上旋转的吊扇,还有他慌乱推开易雯时,对方眼里一闪而过的受伤。
进度条走到末尾,是易雯捡起手机后的画面。他对着镜头愣了几秒,然后慢慢笑了笑,只是那笑容没到眼底,像蒙着层灰。
鹿亭望按下暂停键,指尖在屏幕上摩挲着易雯的脸。电脑屏幕的光映在他眼里,把瞳孔染成一片冰凉的蓝。
粉丝群里开始流传鹿亭望和某女星的绯闻。起因是有人拍到他和合作女星在餐厅吃饭,照片里他全程低头看手机,被营销号写成“相谈甚欢”。
“望宝终于要谈恋爱了?”
“这女生看着好配啊!”
“钢铁直男的春天来了哈哈哈。”
鹿亭望看着那些评论,突然觉得很可笑。他点开和女星的聊天记录,最后一条停留在对方发来的“合作愉快”,连客套的寒暄都没有。
经纪人打来电话,语气兴奋:“要不要顺势炒一下CP?对你的路人缘有好处。”
“不用。”他想也没想就拒绝,指尖无意识地敲着桌面,“我和她没什么。”
“可粉丝就吃这一套啊。”经纪人还在劝说,“你总不能一直单身吧?大家会多想的。”
“多想什么?”鹿亭望的声音冷下来,“想我是不是和易雯有什么?还是想我根本不是什么钢铁直男?”
电话那头沉默了。过了很久,经纪人才小心翼翼地说:“鹿亭望,你最近很不对劲。”
他没再说话,直接挂了电话。窗外的天暗了下来,路灯一盏盏亮起,在地上投下长长的影子。他走到镜子前,看着里面那个西装笔挺、表情紧绷的自己,突然想起易雯说过的话。
“你好像总在怕什么。”有次练习间隙,易雯坐在他旁边喝可乐,“怕别人说你不够直?还是怕自己……控制不住?”
当时他听完就炸了,抓起可乐罐砸在地上,吼着让易雯滚。现在想想,那不过是恼羞成怒——易雯戳破了他用“钢铁直男”四个字筑起的伪装,让他无处遁形。
鹿亭望抬手解开领带,动作粗暴地扯掉衬衫最上面的两颗扣子。镜子里的人露出锁骨处的皮肤,那里还残留着某次拍摄时被易雯指甲不小心刮到的淡粉色疤痕。
他伸出手,指尖划过那道疤痕,像在触摸一道早已结痂却永远不会愈合的伤口。
南方的雨
易雯的新视频火了。
鹿亭望是在热搜上看到的。南方城市的梅雨季,易雯撑着透明伞在雨巷里跳手势舞,雨水打湿了他的衬衫,贴在身上勾勒出单薄的轮廓。最后一个动作,他对着镜头抬起手,掌心向外,像是在告别。
评论区里有粉丝问他是不是在想什么人,他回复了一个下雨的表情。
鹿亭望盯着那个表情看了很久,突然抓起车钥匙冲了出去。导航显示到易雯所在的城市需要六个小时,他发动汽车时,雨刷器还在徒劳地扫着前挡风玻璃上的水珠。
雨越下越大,高速路上的能见度越来越低。鹿亭望把音乐开得很大,震得耳膜发疼,却还是挡不住脑子里反复回放的画面——易雯碰他手腕时的温度,额头相抵时的呼吸,还有那个被他亲手打碎的吻。
开到半路,车子突然出故障了。他停在应急车道上,看着瓢泼大雨拍打着车窗,突然觉得很无力。手机信号时断时续,他翻出那个陌生号码,手指悬在拨号键上,最终还是缩了回来。
有什么资格去找他呢?带着一身的偏见和伤害,还是那句迟来的、毫无意义的道歉?
雨停时已是凌晨。鹿亭望坐在路边的便利店门口,手里捏着一瓶冰镇矿泉水,水顺着指缝往下滴,像永远流不干的眼泪。便利店的电视在放早间热搜,电子的声音清晰地传出来:“舞蹈博主易雯宣布暂停更新,疑似准备出国深造……”
他猛地抬头,电视屏幕上正放着易雯的采访片段。记者问他为什么突然决定出国,他笑了笑,说:“想换个环境,重新开始。”
镜头里的易雯瘦了些,眼下有淡淡的青黑,但眼里的光好像重新亮了起来,只是那光芒再也不会为谁停留。
鹿亭望把矿泉水瓶捏得变形,冰凉的水浸透了掌心,却浇不灭喉咙里的灼痛。他想起那根甜得发颤的棒棒糖,原来有些滋味,一旦错过,就再也尝不到了。
凌晨三点的房间里,他总会坐在地板上,一遍遍地看那条没完成的双人舞。视频里的音乐还在循环,他跟着节奏比划动作,手腕翻转时碰到空气,转身时撞向墙壁,肩膀传来的钝痛让他稍微清醒一点。
有次助理撞见他对着镜子跳舞,动作僵硬得像提线木偶,嘴里还念念有词。“鹿哥,你在跟谁说话?”助理吓得脸色发白,他却只是摇摇头,说在对流程。
后来工作室的镜子被他拆了。没有了映出人影的玻璃,他好像能稍微轻松一点,不用再看见那个面目全非的自己。
粉丝数量在增加,商务合作也越来越多。经纪人本来很开心,说双人舞必须多拍几个,可他再也不想和任何人合拍。那些需要肢体接触的动作,那些需要对视的瞬间,都成了刺向心脏的利刃。
周末整理旧物时,他翻出易雯送的那盒草莓。当时没吃完的几颗被他扔进冰箱,现在已经烂成了一滩紫红色的泥,散发出酸腐的气味。他盯着那盒烂草莓看了很久,突然蹲在地上,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
没有哭出声,只是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砸在地板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他想起易雯第一次带草莓来的时候,阳光透过窗户落在那人发梢,草莓的甜香混着洗衣液的味道,像个温柔的陷阱。而他亲手把那个陷阱填平了,用偏见做水泥,用固执做砖块,最后把自己困在了里面。
鹿亭望收到易雯的明信片时,是在一个无法言语的盛夏。
卡片上是异国的街景,路灯下有情侣在拥吻,背面只有一行字:“这里的夏天很喜欢下雨,但阳光很好。”没有署名,没有地址,邮戳显示来自地球的另一端。
他把明信片夹在手机壳里,每次解锁屏幕都能看见。街景里的情侣笑得很开心,像极了他永远无法拥有的模样。
儿童节那天,鹿亭望一个人在工作室加班。窗外在放烟花,绚烂的光映在空荡荡的背景板上,他突然想跳那支双人舞。
音乐响起时,他闭上眼,想象易雯还站在对面。手腕相碰时,他能感觉到虚拟的温度;转身相撞时,他能闻到想象中的薄荷香;最后那个贴额的动作,他轻轻靠向空气,鼻尖触到的只有温柔的阳光。
动作结束的瞬间,烟花正好在窗外炸开,震耳欲聋的声响里,他听见自己说了句对不起。声音很轻,很快就被淹没在喧嚣里,像从未存在过。
是啊,这里儿童节都有烟花看,易雯却却只给他一句“合作愉快。”
凌晨时分,他走到便利店,买了一支和易雯留下的那根一模一样的棒棒糖。撕开糖纸塞进嘴里,甜味在舌尖蔓延开来,比上次更甜,甜得他眼眶发烫,终于忍不住蹲在路边哭了起来。
路过的行人投来异样的目光,他却顾不上了。泪水混着糖渣滑进喉咙,甜和涩在胃里搅成一团,疼得他蜷缩起来。
原来所谓的钢铁直男,不过是他给自己找的借口。他怕的从来不是别人的眼光,而是内心那点不敢承认的悸动;他推开的也从来不是易雯,而是那个渴望温暖、却又懦弱到不敢伸手的自己。
阳光落在他的发梢,融化成冰冷的水珠。鹿亭望抬起头,看着眼光明媚里模糊的路灯,像看到了那个穿着牛仔外套的身影。
那人冲他笑,虎牙在唇线边缘若隐若现,手里举着一根粉色的棒棒糖。
“吃吗?很甜的。”
他想点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个身影在太阳下里渐渐变淡,最后化作一片虚无。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是新的短信提醒。他掏出来看,只有儿童节快乐。在别人和粉丝眼里,他只是个孩子,尝到甜头却又被家长指责只会享受不会劳动的孩子。
屏幕暗下去的瞬间,映出他泪流满面的脸,和嘴角那抹甜得发颤的糖渍。
那根棒棒糖最终还是被他吐了出来,扔进了路边的垃圾桶。糖纸在风雪里打着转,像一只找不到归宿的蝴蝶。
有些错过,就是一生。有些滋味,只能用来怀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