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洗濯》梧桐品香

2、第 2 章 强制友谊

　　"我不去。"肖鸣玉死死抱住门框，手指关节因用力而发白。

　　奶奶叹了口气，蹲下来与他平视："鸣玉，张姥姥特意做了你爱吃的桂花糕。林腾文那孩子已经道歉了，昨天他姥姥让他跪了一小时搓衣板呢。"

　　肖鸣玉盯着自己锃亮的小皮鞋尖。他并不是记仇，只是想到要再次面对那个野性十足的男孩，胃里就拧成一团。"我可以自己看书。"

　　"你爸妈把你送来是希望你有正常的社交。"奶奶轻轻掰开他的手指，"再说，张姥姥和李老师是几十年的老同事，我们不能没礼貌。"

　　肖鸣玉被"爸妈"这两个字击中了软肋。他松开手，默许奶奶为他整理衣领。出门前，他偷偷把《昆虫图鉴》塞进了后腰——至少这是他熟悉的世界。

　　102室的门上贴着褪色的福字，门内传来响亮的争吵声。

　　"我凭什么要陪那个小少爷玩？他连泥巴都不敢碰！"是林腾文的声音。

　　"你给我闭嘴！溅人家一身水还有理了？"张姥姥的斥责伴随着锅铲敲打灶台的声音，"晓晓，去开门！"

　　门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张圆润的小脸。女孩约莫六七岁，扎着两个歪歪扭扭的小辫，眼睛像黑葡萄一样亮。"你是楼上的哥哥吗？"她小声问，"我哥在里面发脾气呢。"

　　肖鸣玉点点头，跟着晓晓走进这个与他家布局相同却截然不同的空间。202室整洁得像博物馆，而这里——玩具散落各处，墙上贴着明星海报和儿童画混搭，厨房飘来浓郁的桂花香和油烟味。

　　林腾文四仰八叉地躺在沙发上，看到肖鸣玉立刻翻了个白眼。"哟，小外交官驾到。"他故意用夸张的腔调说，同时把脚翘到了茶几上。

　　"林腾文！"张姥姥从厨房探出头，"把你的蹄子放下去！带鸣玉去你房间玩，别在这里碍事！"

　　男孩不情不愿地爬起来，拖着脚步走向走廊尽头的房间。肖鸣玉犹豫了一下，跟了上去，晓晓像条小尾巴似的缀在后面。

　　林腾文的房间像被台风席卷过。床单皱成一团，地上散落着弹珠、卡片和几本破旧的漫画书。窗台上摆着一个玻璃瓶，里面装着几只奄奄一息的蚂蚱。

　　"坐那儿。"林腾文指了指唯一一块没堆放杂物的地板，自己跳上床开始翻漫画。

　　晓晓拉了拉肖鸣玉的袖子："哥哥，我可以看你带来的书吗？"

　　肖鸣玉这才发现《昆虫图鉴》从衬衫后滑出了一角。他犹豫了一下，把书递给女孩："小心别折页。"

　　"哇！好漂亮的蝴蝶！"晓晓翻开彩页，惊叹道。

　　林腾文突然从床上探过头："什么蝴蝶？我看看。"他一把抢过书，快速翻动着。"切，都是假的。我抓过真的，比这漂亮多了。"

　　"还给我！"肖鸣玉站起来，第一次提高了声音。那是爸爸去年生日送他的礼物，每一页都有父子俩一起写的小标注。

　　林腾文咧嘴笑了："哟，小少爷也会生气啊？"他把书举得更高，"来拿啊！"

　　肖鸣玉跳起来去够，却不小心撞到了林腾文的手臂。男孩"嘶"地倒抽一口冷气，书本啪嗒掉在地上。肖鸣玉惊讶地看到林腾文右臂上有一大片紫红色的淤青，在短袖T恤下若隐若现。

　　"你...受伤了？"肖鸣玉下意识地问。

　　林腾文猛地拉下袖子："关你屁事。"他弯腰捡起书，动作忽然停住了。一本夹在《昆虫图鉴》中的标本册滑了出来，里面的蝴蝶标本散落一地，有几只翅膀已经碎裂。

　　空气凝固了。肖鸣玉跪在地上，手指颤抖地捡起一只碎了的蓝蝴蝶。这是他花了整整一个夏天在奶奶家后院收集的品种，爸爸答应下次回来带他去巴西补全南美系列。

　　"对不起。"林腾文的声音突然变得很小，"我不是故意的。"

　　晓晓蹲下来帮忙捡碎片："哥哥可以粘好的，对吧？"

　　肖鸣玉没说话。他的喉咙发紧，眼前模糊一片。这些标本是他想家时的慰藉，每一只都关联着与父母共处的记忆。

　　"喂，别哭啊。"林腾文手足无措地站在旁边，"我...我赔你就是了。后山有很多蝴蝶，我带你去抓！"

　　"那不是抓来玩的！"肖鸣玉抬起头，泪水终于滚落，"这是科学收藏！每种都有学名和栖息地记录！你什么都不懂！"

　　林腾文愣住了。他低头看着那些精致的标本，第一次注意到旁边工整标注的小标签。他挠了挠乱糟糟的头发，突然转身在床底下翻找起来。

　　"给你。"他塞给肖鸣玉一个生锈的铁盒，"我的宝贝，随便挑。"

　　盒子里杂七杂八：一颗磨得发亮的玻璃弹珠、几张皱巴巴的球星卡、一把小折刀、几个形状奇怪的金属零件。

　　"这都是什么啊？"肖鸣玉抽着鼻子问。

　　"这是我从废车场找到的奔驰标志！还有这个，是老王头家最好的弹弓上的皮筋！"林腾文如数家珍地介绍着，眼睛闪闪发亮，"你可以随便选几个，就当交换。"

　　肖鸣玉看着这些在他看来完全是废品的东西，不明白为什么林腾文如此珍视。他拿起一个生锈的小齿轮："这个...有什么特别的？"

　　"那是我爸——"林腾文突然卡住了，表情变得警惕，"反正就是很重要。你要不要吧？"

　　晓晓突然插话："那是哥哥生日时爸爸给的，从手表上拆下来的。"

　　"闭嘴！"林腾文凶了妹妹一句，但声音里没有真正的怒气。

　　肖鸣玉轻轻放下齿轮："我不要你的东西。只是...以后请别随便碰我的标本。"

　　房间陷入尴尬的沉默。晓晓小心翼翼地翻着《昆虫图鉴》，林腾文摆弄着他的弹弓，肖鸣玉则试图修复破碎的标本。

　　"吃饭啦！"张姥姥的喊声打破了寂静。

　　午餐比肖鸣玉想象的愉快。张姥姥的桂花糕确实美味，林腾文在姥姥面前也收敛了许多，甚至主动给肖鸣玉夹了块最大的糕。晓晓不停地问着关于昆虫的问题，肖鸣玉发现自己很享受当"小老师"的感觉。

　　饭后，张姥姥宣布："腾文，带鸣玉和晓晓去后院玩会儿。太阳好，别总闷在屋里。"

　　林腾文刚要抗议，看到姥姥的眼神又蔫了："知道了。"

　　后院有一棵老槐树，树荫下凉爽宜人。林腾文三下两下爬上树干，坐在树杈上晃着腿："上来啊，小少爷，不会不敢吧？"

　　肖鸣玉仰头看着高高的树杈，咽了口唾沫。外交官公寓可没有爬树这一项活动。

　　"我帮你！"晓晓自告奋勇地示范，"先踩这里，再抓那个树枝..."

　　在兄妹俩的帮助下，肖鸣玉气喘吁吁地爬到了第一个分叉处。从这个高度看，整个大院尽收眼底，远处还有连绵的青山。

　　"怎么样，比你家阳台强吧？"林腾文得意地问。

　　肖鸣玉不得不承认，这种感觉很特别——风吹过发梢，树叶沙沙作响，阳光透过缝隙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小心地调整姿势，突然听到"咔嚓"一声——他口袋里的标本盒压碎了。

　　"又怎么了？"林腾文探头过来。

　　肖鸣玉掏出盒子，里面最后几只完整的标本也碎了。他咬住下唇，不想在这野孩子面前再哭一次。

　　林腾文盯着那些碎片看了很久，突然滑下树去。"等着！"他喊了一声就跑开了。

　　晓晓神秘地笑了笑："哥哥去找好东西了。"

　　大约二十分钟后，林腾文满头大汗地跑回来，手里拿着一个临时用树叶折成的小包。"给。"他爬上树，把小包递给肖鸣玉，"虽然比不上你的那些...但都是我刚抓的，还活着。"

　　肖鸣玉小心地打开树叶包，里面是五六只色彩斑斓的蝴蝶，被一根细草茎轻轻缚住身体，翅膀完好无损。

　　"这是...给我的？"肖鸣玉不敢相信地问。

　　林腾文点点头，眼睛亮亮的："这只是我在电厂后面抓的，那只有金色斑点的是在老槐树那边...我跑了好几个地方呢。"

　　肖鸣玉仔细观察这些蝴蝶，专业本能立刻苏醒了："这是玉带凤蝶，这是柑橘凤蝶...天哪，这只金斑喙凤蝶很稀有！"他抬头看向林腾文，"你真的愿意给我？"

　　林腾文耸耸肩："反正我也就看看，又不知道它们叫什么。"他顿了顿，声音变小，"就当是赔你的。"

　　夕阳西下，三个孩子坐在树杈上，肖鸣玉讲解着每种蝴蝶的习性和特征，林腾文时不时插嘴描述在哪里抓到它们的，晓晓则惊叹着每一种的美丽。肖鸣玉发现，虽然这个野男孩粗暴又吵闹，但他记得每只蝴蝶被捕时的细节——哪只爱停在蒲公英上，哪只在溪边喝水，哪只差点从他指间溜走。

　　"这个给你。"分别时，肖鸣玉从标本盒里挑出一只最完美的金斑蝶递给林腾文，"你可以放在你的宝盒里。"

　　林腾文接过标本，表情罕见地认真："谢谢。"他犹豫了一下，又说，"明天...你想去看我设的捕鸟陷阱吗？保证不伤它们，就看看。"

　　肖鸣玉想了想，点点头："好。"

　　回家的路上，他小心地捧着那包活蝴蝶，心里有种奇怪的感觉——像是发现了一片全新的未知领域，既令人畏惧又充满吸引力。

　　奶奶在门口等他："玩得开心吗？"

　　肖鸣玉抬头微笑："嗯。林腾文他...其实没那么坏。"

　　奶奶慈爱地摸摸他的头："去洗洗手，我热了牛奶。"

　　那天晚上，肖鸣玉把新蝴蝶暂时安置在一个纱网笼子里，准备明天制作新标本。他躺在床上，听着窗外蟋蟀的鸣叫，思绪飘到那个杂乱无章的房间和树上的谈话。他突然很期待明天的捕鸟陷阱——虽然以前爸爸说过那是"不人道的行为"。

　　隔壁房间，奶奶正在和谁通电话："...是的，鸣玉和楼下孩子玩得不错...不，没提起你们...大概还要两个月回来？...好的，我会告诉他..."

　　肖鸣玉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两个月，六十天。足够收集一整个新的标本系列了。也许...还可以教林腾文正确的标本制作方法。想到那个野孩子安静坐着学习的样子，他忍不住笑了。窗外，一轮新月悄悄爬上枝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