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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殷素素爱子遭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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舟行数日,一路过了江夏、武昌,接着又西行晃到了襄阳路。这天晚上,船悠悠荡荡来到了灌子滩,舟子把船一泊,打算就此歇息过夜。
俞莲舟正坐在船舱里,忽然耳朵一动,听到岸上传来马嘶声。他赶紧探头往舱外一瞧,嘿,只见两匹马正掉转马头,撒着欢儿往镇上奔去。马上那俩乘客,只能瞧见个背影,不过那身手,灵活得跟小猴子似的,一看就是练家子。俞莲舟心里“咯噔”一下,转头就对张翠山说:“在这地儿,怕是要惹出些是非来,咱们还是连夜走了吧。”张翠山一拍大腿:“好!”心里那叫一个感激啊。要知道,武当七侠自打下山闯荡江湖以来,武艺高强不说,行事还特别正派,向来都是别人见着他们就躲得远远的,哪有他们躲别人的道理。近年来,俞莲舟那威名更是如雷贯耳,就连昆仑、崆峒这些名门大派的掌门人,名声都比不上他响亮呢。可这次,就因为见了两个无名小卒的背影,他就不愿在富池口多待,还不是为了师弟一家三口的安全着想嘛。
俞莲舟赶忙把船家叫过来,掏出四两银子就往人家手里塞,还吩咐道:“赶紧的,连夜开船。”船家本来都累得快散架了,可一看这四两银子,眼睛都直了,这四两银子可抵得上他几个月的伙食费呢,当下就跟打了鸡血似的,麻溜地拔锚启航。
这一晚,月色那叫一个皎洁,风也轻柔得很。无忌早就睡得呼呼的了,俞莲舟和张翠山夫妇则坐在船头,一边喝着小酒,一边赏着月,望着那浩浩荡荡的大江,心情那叫一个舒畅,感觉胸襟都开阔了不少。
张翠山端起酒杯,感慨道:“恩师百岁大寿眼看着就到了,我居然能赶上这武林中少有的大盛事,老天爷对我还真是不错啊。”殷素素也跟着叹气:“就是可惜太仓促了,咱们都没能给老人家好好准备一份像样的寿礼。”俞莲舟笑着问:“弟妹,你知道我恩师在七个弟子里面,最喜欢谁不?”殷素素调皮地一笑:“他老人家最得意的弟子,肯定是你二伯你啦。”俞莲舟笑着摇摇头:“你这话可就是言不由衷了,心里明明清楚,还故意说错。我们师兄弟七个人,师父天天挂在心上的,就是你这位英俊潇洒的夫郎。”殷素素心里乐开了花,嘴上却说:“我不信。”
俞莲舟就开始掰着手指头数起来:“我们七个人各有各的长处。大师哥那可是深通老庄之学,冲淡弘远,道家的修为那是最深的。三师弟精明能干,师父交给他的事儿,从来就没出过差错。四师弟机智过人,脑袋瓜灵得跟什么似的。六师弟剑术最厉害,舞起剑来那叫一个漂亮。七师弟这几年专门练外门武功,等他哪天内外兼修、刚柔合一了,那肯定没人能比得过他……”殷素素赶紧问:“二伯你自己呢?”俞莲舟挠挠头,有点不好意思地说:“我资质愚钝,啥长处都没有,勉强说的话,师传的本门武功,我练得还算刻苦勤恳点儿。”
殷素素一听,立马拍手笑道:“你就是武当七侠里武功最好的,自己还偏谦虚不肯说。”张翠山也跟着附和:“我们七兄弟里面,向来就是二哥武功最厉害。我都十年没见着恩师了,少受了十年教诲,现在都快排到最后去了。”说着,还忍不住有点惆怅。
俞莲舟接着说:“可是我七兄弟里面,文武双全的,就你一个人。弟妹,我给你说个秘密。五年前,恩师九十五岁寿诞的时候,我们师兄弟给他祝寿,恩师突然就不高兴了,说:‘我七个弟子里面,悟性最高,文武双全的,就只有翠山。我本来盼着他能继承我的衣钵,唉,可惜他福薄,这五年来生死不明,只怕是凶多吉少了。’你说,师父是不是最喜欢五弟?”殷素素笑得那叫一个灿烂,心里美极了。张翠山感动得不行,眼泪都忍不住流下来了。
俞莲舟又说:“现在五弟平安回来了,送给恩师的寿礼,可没有比这更贵重的了。”
正说着呢,忽然听到岸上隐隐约约传来马蹄声。那蹄声从东往西跑,在这静悄悄的夜里,听得那叫一个清楚,一共是四匹马。三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心里都明白,这四匹马连夜急驰,多半和他们有关。不过他们三个虽然不想惹事,可也不是怕事的主儿,当下谁也没提这事儿。
俞莲舟接着说:“我这次下山的时候,师父正在闭关静修呢。希望咱们上山的时候,他已经出关了。”殷素素好奇地问:“我爹爹以前跟我说过,他一辈子钦佩的人就只有两个,一个是明教阳教主,不过他已经去世了,另一个就是尊师张真人。就连少林派的‘见闻智性’四大高僧,我爹爹都不怎么佩服。张真人今年都一百岁了,修持这么深,当世可没人能比得上他。现在还要闭关,难道是练长生不老之术吗?”俞莲舟摇摇头说:“不是,恩师是在精思武功呢。”殷素素有点惊讶:“他老人家武功都已经深不可测了,还钻研啥呀?难道当世还有人能是他的对手?”
俞莲舟解释道:“恩师从九十五岁起,每年都要闭关九个月。他老人家说,咱们武当派的武功,主要是从一部《九阳真经》里得来的。可是恩师当年跟着觉远祖师学真经的时候,年纪太小,又一点武功都不会,觉远祖师也不是有意要传授给他,就是随便说给他听听。所以咱们本门的武功总归还是有缺陷的。恩师就想,既然对《九阳真经》了解得不全,难道自己就不能创制出一套新的武学吗?他每年闭关苦思,就是想自己开创一派武学,和现在世上传的那些各门各派的武功都不一样。”
张翠山和殷素素听了,都忍不住赞叹起来。
俞莲舟接着说:“当年听觉远祖师背诵《九阳真经》的,一共有三个人。一个是恩师,一个是少林派的无色大师,还有一个是个女子,就是峨嵋派的创派祖师郭襄郭女侠。”殷素素说:“我听说我爹爹说过,郭女侠可是个有大来头的人物,她父亲是郭靖郭大侠,母亲是丐帮黄帮主黄蓉。当年襄阳失陷,郭大侠夫妇都殉难了。”
俞莲舟点点头说:“正是。我恩师当年和郭大侠夫妇在华山绝顶有过一面之缘,每次提起他俩为国为民的仁风侠骨,就说我们这些学武的人,一辈子都应该以郭大侠夫妇为榜样。”他出神了老半天,接着又说:“当年得到《九阳真经》的三个人,悟性都不一样,根柢也差很多。武功是无色大师最高;郭女侠是郭大侠和黄帮主的女儿,学的东西最多;恩师当时一点武功根基都没有,但是跟着觉远祖师的时间最长,从小就得到传授,可以说是传承得最多。所以少林、峨嵋、武当三派,一个得到了‘高’,一个得到了‘博’,一个得到了‘纯’。三派武功各有各的长处,不过也可以说各有各的短处。”
殷素素好奇地问:“那这位觉远祖师,武功肯定高得不得了,是百年难遇的高手吧?”俞莲舟摆摆手说:“不是!觉远祖师根本就不会武功。他在少林寺藏经阁里监管藏经,这位祖师爱书爱得要命,什么经都读,什么经都背。他无意中看到了《九阳真经》,就跟念金刚经、法华经一样记在心里了。至于经里记载的那些博大精深的武学,他虽然也有一些领悟,但是练的只是内功,武术那是一点都不会。”接着,他就把《九阳真经》是怎么失落的,从此以后就没人知道的故事讲给殷素素听。
这事儿张翠山早就听师父说过了,殷素素却是第一次听到,特别感兴趣,就说:“原来峨嵋派上代和武当派还有这样的渊源。这位郭襄郭女侠,怎么不嫁给张真人呢?”张翠山笑着斥责道:“你又在那儿胡说八道了。”
俞莲舟说:“恩师和郭女侠在少室山下分手之后,就再也没见过面。恩师说,郭女侠心里一直忘不了一个人,就是在襄阳城外飞石击死蒙古大汗的神雕大侠杨过。郭女侠走遍天下,都没能再和杨大侠见面,在她四十岁那年,突然就大彻大悟了,出家当了尼姑,后来就开创了峨嵋一派。”殷素素“哦”了一声,不禁为郭襄感到难过,转头看了看张翠山。张翠山的目光也正好转过来。两人四目相对,都在心里想:“我俩天上地下永远都不分开,比起这位峨嵋创派祖师郭女侠,可幸运多了。”
俞莲舟平时话特别少,有时候一连好几天都不说一句话。不过这次和张翠山久别重逢,高兴得不得了,话也多了起来。他和殷素素相处了十几天,觉得她本性其实不坏,就是从小耳濡目染,看到的、听到的都是些邪恶的事儿,这才善恶不分,任性杀戮。不过她和张翠山成婚十年,气质已经变了很多。所以俞莲舟刚见到她的时候对她的不满之情,已经慢慢消失了,觉得她坦诚率真,比起那些名门正派里有些迂腐自大的人,反而更有真性情。
这时候,又听到马蹄声从东方隐隐约约传来,不一会儿,那蹄声就从船旁边掠过,往西去了。张翠山就当没听见,说:“二哥,要是师父邀请少林、峨嵋两派的高手,一起研讨,取长补短,三派的武功肯定都能有很大的进步。”
俞莲舟一拍大腿,说:“对呀,师父说你是将来继承他衣钵门户的人,果然一点都没错。”张翠山连忙说:“恩师是因为我不在身边,这才经常想念我。就像浪子要是远游不回来,在慈母心里,反而比一直陪在身边的孝子更让她挂念。其实我现在的修为,别说和大哥、二哥、四哥比远远比不上,就是六弟、七弟,肯定也比我强得多。”
俞莲舟摇摇头说:“不是这样的。现在论武功,你确实比不上我。但是恩师的衣钵传人,肩负着光大武学的重任。恩师经常说,天下这么大,武当一派是荣是辱,根本不算什么。但是要是能精研武学的奥秘,慎重地选择传人,让正人君子的武功,邪恶小人学不会;再联合天下的义士,赶走鞑虏,恢复咱们的河山,这才算是尽了我们这些学武之人的本分。所以恩师的衣钵传人,最重要的是心术,其次才是悟性。说到心术,我们师兄弟七个人没什么差别,悟性却以你为最高。”
张翠山连忙摆手说:“那是恩师想念我,一时兴起说的话。就算恩师真有这样的想法,我也不敢承当啊。”
俞莲舟微微一笑,说:“弟妹,你去护着无忌,别让他受了惊吓,外面的事儿有我和五弟处理。”殷素素极目远眺,没看到有什么动静,正犹豫着呢,俞莲舟说:“岸上灌木丛里,刀光一闪一闪的,肯定有人埋伏着。前面芦苇丛里肯定有敌人的船。”
殷素素四处看了看,只见四周静悄悄的,一点异样都没有,心想:“怕不是你眼花了吧?”
忽然,就听到俞莲舟大声说道:“武当山俞二、张五,路过贵地,请原谅我们礼数不周。哪位朋友要是有兴趣,请上船来一起喝一杯怎么样?”他这几句话刚说完,就听到芦苇丛里传来划桨的声音,六艘小船跟飞似的划了出来,一字排开,拦在了江心。一艘船上“呜”的一声,射出一支响箭,南岸一排矮树丛里窜出十几个穿着劲装的汉子,都穿着黑衣,手里拿着兵刃,脸上却蒙着黑帕,只露出眼睛。
殷素素心里暗暗佩服:“这位二伯果然名不虚传,真是厉害啊。”看到敌人这么多,她赶紧回进舱里,无忌已经被惊醒了。殷素素给他穿好衣服,低声说:“乖孩子,别怕。”
俞莲舟又大声说:“前面的当家的是哪一位朋友,武当俞二、张五向您问好。”可是那六艘小船里,除了后面划桨的人,看不到有人出来,更没人答话。
俞莲舟脑袋里突然灵光一闪,大喊一声:“哎呀,大事不妙!”话音未落,他已经一个翻身,像条灵活的鱼儿般跃入了江中。这家伙,从小就在长江边摸爬滚打,水性那叫一个了得。刚一下水,就瞧见四个大汉,手持利锥,跟潜水艇似的悄悄游来,目标直指船底,打算给船来个“开膛破肚”,把船上的人一网打尽。
俞莲舟眼疾手快,像条隐身的鱼,悄悄游到船边。等那四人一靠近,他双手就跟点豆子似的,唰唰两下,两个大汉就定在了水里,动弹不得。接着,他一脚飞出,正中第三人的腰间“志室穴”,那人疼得直咧嘴。第四个大汉一看,吓得转身就想跑,结果被俞莲舟左手一抓,跟扔沙包似的甩上了船。
俞莲舟心想,这三人穴道被点,在水里泡久了,不得变成“水鬼”啊。于是,他又一个个地把他们捞上来,扔在船头,这才翻身上船,跟没事人一样。
那第四个大汉在船头打了个滚,跟个泥鳅似的,一跃而起,挺锥就朝张翠山胸口刺去。张翠山一看,这哥们儿武功不咋地啊,也不躲闪,左手一探,就抓住了他的手腕,接着左肘一挺,撞中了他胸口穴道。那大汉“哎哟”一声,就倒下了,跟个被拍扁的茄子似的。
俞莲舟说:“岸上好像有几个高手,咱们礼数也到了,别理他们,冲下去算了!”张翠山点了点头,跟船家说:“开船,咱们走!”船慢慢靠近那六艘小船时,俞莲舟一把抓起那四个大汉,拍开他们穴道,跟扔垃圾似的掷了过去。奇怪的是,对方船上没人出声,岸上那十几个黑衣人也跟哑巴似的,悄无声息。那四个潜水的大汉钻进舱里,就不再露面了。
座船刚要和六艘小舟擦肩而过时,一艘小舟上的桨手突然右手一扬,砰砰两声,木屑纷飞,座船的船舵竟然被炸毁了,船身一横,跟个喝醉的酒鬼似的。原来那桨手扔的是两枚特大号的渔炮,火药装得多,炸力那叫一个强。
俞莲舟面不改色,轻轻一跃,就上了对方的小舟。他艺高人胆大,空手就上了。小舟上的桨手手持木桨,跟个木头人似的,对他跃上船来竟然毫不在意。俞莲舟喝道:“谁扔的渔炮?”那桨手跟没听见似的,一动不动。俞莲舟一进舱,就见两个汉子对坐着,见他进来,还是跟木头人似的,一动不动。俞莲舟一把揪住一个汉子的头颈,提了起来,喝道:“你们老大呢?”那人闭目不答,跟个死猪似的。俞莲舟是武林一流高手,不屑于用武力逼问,就回到了后梢。这时,张翠山和殷素素也抱着无忌过来了。
俞莲舟夺过木桨,逆水上划。划了几下,殷素素大喊:“有毛贼放水!”船舱里江水涌了上来。原来小舟里的人拔开了舱底木塞,放水入船。俞莲舟跃到第二艘小舟时,见舟里也已经小半船水了。他回头说:“五弟,既然他们非要咱们上岸,那就上去罢!”那六艘小舟显然是事先安排好的,作为请客上岸的“跳板”。三人带着无忌,一跃上岸。
岸上十几个蒙着脸的黑衣人排成了个半圆形,把四人围在了里面。这十余人手里拿的大都是长剑,另一小半或者拿双刀,或者握软鞭,没一个拿沉重兵器的。
俞莲舟抱臂而立,从左到右扫视了一遍,神色冷然,跟个冰雕似的,一句话也不说。中间一个黑衣汉子右手一摆,众人忽然向两旁分开,各人微微躬身,手中兵器刃尖向地,抱拳行礼,让出路来。俞莲舟还了一礼,昂首而过。这干人待俞莲舟走出圈子,忽然向中间一合,封住了道路,把张翠山等三人围住了,青光闪烁,兵刃一齐挺起。
张翠山哈哈一笑,说:“各位原来是冲着张某人来的啊。摆下这等大阵仗,可把张翠山看得太重了。”中间那黑衣汉子微微一迟疑,垂下剑尖,又让开了道路。
张翠山说:“素素,你先走!”殷素素抱着无忌正要走出,猛然间风声响动,五柄长剑一齐指住了无忌。殷素素一惊,急忙倒退。那五人跟着踏步而前,剑尖不住颤动,始终不离无忌身周尺许。
俞莲舟双足一点,倏地从人丛之外飞越而入,双手连拍四下,每一记都拍在一个黑衣人的手腕之上,四柄指着无忌的长剑接连飞入半空。这四下拍击出手奇快,四柄长剑竟似同时飞上。他左手跟着反手擒拿,抓住了第五人的手腕,中指顺势点了那人腕上穴道,但觉着手处柔软滑腻,似是女子之手,急忙放开。那人手腕麻痹,当的一声,长剑落地。
那五人长剑脱手,急忙退开。月光下青光闪动,又有两柄长剑刺了过来。但见剑刃平刺,锋口向着左右,每人使的都是一招“大漠平沙”,剑势不劲,似无伤人之意。
俞莲舟心道:“昆仑剑法!原来是昆仑派的。”待剑尖离胸将近三寸,突然胸口一缩,双臂回环,左手食指和右手食指同时击在剑刃的平面之上。这两下敲击中使上了武当心法,照理对方长剑非出手不可,岂知手指和剑刃相触,陡觉剑刃上传出一股柔劲,竟将他这一击之力化解了一小半,长剑并未脱手。但那二人终究抵挡不住,腾腾腾退出三步。一人站立不定,摔倒在地,另一人“啊哟”一声,吐出一口鲜血。
自六艘小舟横江以来,对方始终没一人出过声。这时“啊哟”一声惊呼,声音柔脆,听得出是女子口音。中间那黑衣人左手轻摆,各人转身便走,顷刻间消失在灌木之后。但见这干人大半身材苗条,显是穿了男装的女子。俞莲舟朗声道:“俞二、张五拜上铁琴先生,请恕无礼了。”那些黑衣人并不答话,隐隐听得有人轻声一笑,乃女子之声。
殷素素将无忌放下地来,紧紧握住他手,说:“这些大半是女子啊。二伯,她们都是昆仑派的么?”俞莲舟说:“不,是峨嵋派的。”张翠山奇道:“峨嵋派的?你怎说拜上‘铁琴先生’?”
俞莲舟叹道:“她们自始至终不出一声,脸上又以黑帕蒙住,那自是不肯以真面目示人了。五剑指住无忌,那是昆仑派的‘寒梅剑阵’。两人平剑刺我,又使昆仑派的‘大漠平沙’。她们既冒充昆仑派,我便将错就错,提一提昆仑派掌门铁琴先生何太冲。”
殷素素说:“你怎知她们是峨嵋派的?认出了人么?”
俞莲舟说:“不,这些人功力都不算深,想是当今峨嵋掌门灭绝师太的徒孙一辈,或许是她的小弟子,我并不认得。但她们以柔劲化解我指击剑刃的功夫,确是峨嵋心法。要学别派的招式阵法不难,但一使到内劲,真相就瞒不住了。”
张翠山点头说:“二哥以指击剑,她们还是撒剑的好,受伤倒轻。峨嵋派的内功本是极好的,只是未有适当功力便贸然运使,遇上高手,不免要吃大亏。二哥倘若真将她们当作敌人,这两个女娃娃早就尸横就地了。可是峨嵋派跟咱们向来是客客气气的啊。”
俞莲舟说:“恩师少年之时,受过峨嵋派开派祖师郭襄女侠的好处,因此他老人家谆谆告诫,决不可得罪了峨嵋门下弟子,以保昔年的香火之情。我以指击剑,发觉到对方内劲不对时,收势已然不及,终于伤了二人。虽是无心之失,总违了恩师的训示。”
殷素素笑道:“好在你最后说是向铁琴先生请罪,不算正面得罪了峨嵋派。”
这时他们的座船早已顺水流向下游,影踪不见。六艘小舟均已沉没,舟中桨手湿淋淋的一个个爬上岸来。殷素素说:“这些都是峨嵋派的么?”俞莲舟低声道:“多半是巢湖的粮船帮。”殷素素望了一眼地下的五柄长剑,俯身想拾起瞧瞧。俞莲舟说:“别动她们兵刃,若剑上刻得有名字,咱们以后便没法假作不知。这就走罢!”殷素素这时对这位二伯敬服得五体投地,应道:“是!”携了无忌之手,走向江岸大道。
四人一路悠哉游哉,经过一丛郁郁葱葱的灌木,嘿,你猜怎么着?数丈开外,一株大柳树正“拴”着三匹健壮的马儿,仿佛在热情地招手:“快来骑我呀!”无忌一看,眼睛都直了,像发现了新大陆似的欢呼起来:“有马,有马!”这小子在冰火岛上可是连马的影子都没见过,到了中土,心里一直痒痒着想骑马,可惜一路都是乘船,这愿望就像被关在笼子里的鸟儿,飞不出去。
四人走近马匹,发现柳树上还钉着一张纸条,就像一份意外的“快递”。张翠山伸手取下,只见纸上歪歪扭扭地写着:“敬奉坐骑三匹,以谢毁舟之罪。”这字是用炭条写的,一看就是匆忙间完成的,字迹那叫一个潦草,笔致柔软得像女孩子的发丝,显然是出自女子之手。殷素素一看,忍不住打趣道:“峨嵋派的姑娘们,平时拿这炭笔画眉,今天倒用来给武当大侠写字条啦!”俞莲舟也跟着笑道:“她们还挺客气的嘛。”
于是,三人解下马匹,各自上马。无忌兴奋得像个小猴子,坐在母亲身前,左看看右看看,满脸都是好奇和兴奋。张翠山拍了拍马背,说道:“反正咱们的行踪已经暴露了,坐船骑马都一样,就当换个交通方式旅游啦!”俞莲舟也点头附和:“没错,前面路上肯定还有不少‘惊喜’,要是真得动手,大家可得悠着点,别下手太重了。”他刚才不小心伤了两名峨嵋弟子,心里还一直过意不去呢。
殷素素听了,心里一阵惭愧,心想:“二伯只是下手重了点,本意也不是要伤人,只是逼对方撒剑,她们自己硬挺着,这才受伤。比起我当年肆意杀了那么多少林门人,这过错简直就像小巫见大巫。一人做事一人当,以后可不能再让二伯为难了。”于是,她说道:“二伯,这些人都是冲着我夫妇来的,对你可恭敬得很。前面要是再有阻拦,就让我来打发,实在不行,再请你出手帮忙。”
俞莲舟一听,不乐意了:“你这话就见外了,咱们兄弟同生共死,分什么彼此?”殷素素见状,也不好再说什么,便转移话题问道:“他们明知二伯跟我们在一起,怎么只派些年轻弟子来拦截?”俞莲舟想了想,说道:“估计是事急来不及调动人手,而且年轻弟子大家都不认识,输了也不丢人。”
张翠山看到峨嵋派众女的举动,心里已经猜到了几分,说道:“原来义兄跟峨嵋派也结下了梁子,我在冰火岛上可没听他说起过。”俞莲舟叹了口气,说道:“峨嵋派门规严得很,派中又大多是女弟子,灭绝师太向来不许女弟子随便行走江湖。这次峨嵋派竟然也跟天鹰教为难,我们当时还挺诧异的,直到最近才明白,原来河南兰封金瓜锤方评方老英雄有一晚突然被害,墙上还留下了‘杀人者混元霹雳手成昆也’十一个血字。”
殷素素好奇地问道:“那方评是峨嵋派的吗?”俞莲舟摇了摇头,说道:“不是,灭绝师太俗家姓方,那方老英雄是她的亲哥哥。”张翠山和殷素素同时“哦”了一声,恍然大悟。
这时,无忌突然眨巴着大眼睛问道:“二伯,那方老英雄是好人还是坏人?”俞莲舟想了想,说道:“听说方老英雄种田读书,从不和人交往,自然不是坏人。”无忌一听,小脸立刻严肃起来,说道:“唉,义父这般胡乱杀人,那就不该了。”俞莲舟一听,大喜过望,像抱宝贝一样把他从殷素素身前抱了过来,抚摸着他的头,说道:“孩子,你知道不能胡乱杀人,二伯很欢喜。人死不能复生,就算是罪孽深重、穷凶极恶的人,也不能随便下手杀他,得给他一条悔改的路。”
无忌听了,点了点头,又说道:“二伯,我求你一件事。”俞莲舟好奇地问道:“什么事?”无忌认真地说道:“倘若他们找到了义父,你要他们别杀他。因为义父眼睛瞎了,打他们不过。”俞莲舟沉吟了半晌,说道:“这件事我答允不了。我能劝的就劝,但我自己,决计不杀他便是。”无忌听了,呆呆地不语,眼中垂下了泪来。
天明时分,四人到了一个热闹的市镇,在客店里舒舒服服地睡了半日,午后又继续赶路。有时殷素素和丈夫共乘一骑,让无忌也试试控缰驰骋的乐趣。无忌到底是个孩子,骑了一会儿马,为谢逊担忧的心事也就淡忘了,就像一阵风,吹过就没了。
一路无话,不知不觉过了一日,到了汉口。这天午后,四人正准备往安陆进发,忽然看见大路上有十余名客商像见了鬼似的急奔下来,见了俞莲舟等四人,急忙摇手,大喊道:“快回头,快回头,前面有鞑子兵杀人掳掠!”一人还对殷素素喊道:“你这娘子忒也大胆,碰到了鞑子兵可不是当耍的!”俞莲舟好奇地问道:“有多少鞑子?”一人喘着气说道:“十来个,凶恶得紧哩!”说着便像兔子一样向东逃窜而去。
武当七侠生平最恨的就是元兵残害良民,就像老鼠恨猫一样。张三丰平时督训甚严,门人不许轻易和人动手,但要是遇到元兵肆虐作恶,那对之下手可就不必容情了。因此,武当七侠要是遇上大队元兵,只有走避的份儿,要是见少数元兵行凶,往往就下手除去,就像拔掉路上的刺一样。俞张二人听说只有十来名元兵,心里一乐,心想正好为民除害,于是便纵马迎了上去。
行出三里,果然听得前面有惨呼之声,就像鬼哭狼嚎一样。张翠山一马当先,像箭一样冲过去,只见十余名元兵手执钢刀长矛,正拦住了数十个百姓大肆残暴。地上鲜血淋漓,已经有七八个百姓身首异处,就像被砍倒的树木一样。一名元兵提起一个三四岁的孩子,用力一脚,将他高高踢起,那孩子在半空中大声惨呼,落下来时另一名元兵又挥足踢上,将他像皮球一样踢来踢去。只踢得几脚,那孩子早没了声息,已然毙命。
张翠山一看,怒火中烧,从马背上飞跃而起,人还未落地,“砰”的一拳,已经击在一名伸脚欲踢孩子的元兵胸口。那元兵哼也没哼一声,就像软泥一样瘫倒在地。另一名元兵挺起长矛,往张翠山背心刺到。无忌在一旁惊叫:“爹爹小心!”张翠山回过身来,笑道:“你瞧爹爹打鞑子兵。”但见长矛离胸口已不到半尺,左手倏地翻转,抓住矛杆,跟着向前一送,矛柄撞在那元兵胸口。那元兵大叫一声,翻倒在地,眼见不活了。
众元兵见张翠山如此勇猛,发一声喊,像一群无头苍蝇一样四下里围上。殷素素纵身下马,抢过元兵手中长刀,砍翻了两个。众元兵见势头不对,像受惊的兔子一样落荒逃窜。这些元兵凶恶成性,便在逃走之时,仍挥刀乱杀百姓,就像疯狗一样。俞莲舟大怒,喊道:“别让鞑子走了!”急奔向西,拦住四名元兵的去路。张翠山和殷素素也分头拦截。三人均知元兵虽然凶恶,武功却平常,无忌比他们要强得多,就像大人对付小孩一样,不用分心照顾。
无忌跳下马来,见二伯和父母纵跃如飞,拍手叫道:“好,好!”突然之间,那名给张翠山用矛杆撞晕的元兵霍地跃起,像老鹰抓小鸡一样伸臂抱住无忌,翻身跃上马背,纵马疾驰。俞莲舟和张翠山夫妇大惊,齐声呼喊,发足追赶。俞莲舟两个起落,已经奔到马后,左手拍出一掌,身随掌起,按到了那元兵后心。那元兵竟不回头,倏地反击一掌。“波”的一声响,双掌相交,俞莲舟只觉对方掌力犹如排山倒海相似,一股极阴寒的内力冲将过来,霎时间全身寒冷透骨,身子晃了几下,倒退了三步,就像被大风吹倒的树一样。
那元兵的坐骑也吃不住俞莲舟这一掌的震力,前足突然跪地。那元兵抱着无忌,顺势前跃,已纵出丈余,展开轻身功夫,顷刻间奔出了十余丈,就像一阵风一样。
张翠山跟着追到,见二哥脸色苍白,受伤竟然不轻,急忙扶住。殷素素心系爱子,像疯了一样没命的追赶,但那元兵轻身功夫极高,越追越远,到后来只见远处大道上一个黑点,转了一个弯,再也瞧不到了。殷素素怎肯死心,只是疾追,就像一只找不到孩子的母鸡。她不再想到这元兵既能掌伤俞莲舟,自己就算追上了,也决非他敌手,心中只一个念头:“便性命不保,也要夺回无忌。”
俞莲舟低声道:“快叫弟妹回来,从长……从长计议。”张翠山挺起长矛,像砍瓜切菜一样刺死了身前的两名元兵,问道:“伤得怎样?”俞莲舟道:“不碍事,先……先将弟妹叫回来要紧。”张翠山生怕剩下来的元兵之中尚有好手在内,自己一走开,他们便过来向俞莲舟下手,当下四下里追逐,一个个的尽数搠死,这才拉过一匹马来,上马向西追去。
赶出数里,只见殷素素兀自狂奔,但脚步蹒跚,显已筋疲力尽,就像一只跑不动的兔子。张翠山俯身将她抱上马鞍。殷素素手指前面,哭道:“不见了,追不到啦,追不到啦。”双眼一翻,晕了过去。张翠山终是挂念俞莲舟的安危,心道:“该当先顾二哥,再顾无忌。”勒转马头,奔了回来,见俞莲舟正闭目打坐,调匀气息,就像一位修炼的高僧。
过了一会,殷素素悠悠醒转,叫道:“无忌,无忌!”俞莲舟惨白的脸色也渐转红润,睁开眼来,低声道:“好厉害的掌力!”张翠山听师兄开口说话,知道性命已然无碍,这才放心,但仍不敢跟他言语,就像怕惊扰了沉睡的婴儿。俞莲舟缓缓站起,低声问道:“无影无踪了罢?”殷素素哭道:“二伯,怎……怎么是好?”俞莲舟道:“你放心,无忌没事。这人武功高得很,决不会伤害小孩。”殷素素道:“可是……可是他掳了无忌去啦。”
俞莲舟点了点头,左手扶着张翠山肩头,闭目沉思,就像一位思考难题的智者。隔了好一会,睁眼说道:“我想不出那人是何门派,咱们上山去问师父。”殷素素大急,说道:“二伯,怎生想个法儿,先夺回无忌。那人是何门派,不妨日后再问。”俞莲舟摇了摇头,就像一位固执的老者。
张翠山道:“素素,眼下二哥身受重伤,那人武功又如此高强,咱们便寻到了他,也无可奈何。”殷素素急道:“难道便……便罢了不成?”张翠山道:“不用咱们去寻他,他自会来寻咱们。”
殷素素原甚聪明,只因爱子遭掳这才惊惶失措,这时一怔之下,已然明白,就像突然开窍的学生。那元兵武功如此了得,连俞莲舟也给他一掌震伤,自然是假扮的。他打伤俞莲舟后,再要取他夫妇二人性命绝非难事,但只将无忌掳去,用意自在逼问谢逊下落。当时张翠山长矛随手一撞,那人便假装昏晕,其时三人谁也没留心他的身形相貌,此刻回想,那人依稀似是满腮虬髯,和寻常元兵也没甚分别,就像一个披着羊皮的狼。
张翠山将师兄抱上马背,自己拉着马缰,三骑马缓缓而行,就像三位悠闲的旅人。到了安陆,找一家小客店歇了。张翠山吩咐店伙送来饭菜后,就此闭门不出,
他三人一路风尘仆仆,途中手起刀落,十余名元兵便成了刀下亡魂。三人心里明白,不出几日,大队元兵定会如饿狼般扑来,大肆残杀劫掠,以泄心头之恨,附近的百姓怕是要遭大殃了。可当时遇上这等不平之事,又怎能装作没看见呢?这正是亡国之痛啊,偌大的神州大地,人人都在劫难之中挣扎。
俞莲舟默默潜运内力,在周身穴道间流转,给自己疗着伤。张翠山则像一尊守护神,静静地坐在一旁。殷素素倚在椅子上,翻来覆去,哪里能睡得着?到了半夜,俞莲舟站起身来,在屋子里缓缓踱了三圈,活动活动筋骨,说道:“五弟,我这辈子,除了恩师,还没遇到过这么厉害的高手呢。”
殷素素心里一直记挂着爱儿,忍不住说道:“那恶贼掳走无忌,肯定是要逼问义兄的下落,也不知道无忌会不会说。”张翠山昂起头,一脸坚毅地说:“无忌要是说了出来,那还是我们的孩子吗?”殷素素连忙点头:“对!他肯定不会说的。”可话刚说完,突然“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张翠山忙问:“怎么啦?”殷素素哽咽着说:“无忌要是不说,那恶贼肯定会逼他打他,说不定还会用……用毒刑。”
俞莲舟叹了口气。张翠山安慰道:“玉不琢,不成器,让孩子经历些艰难困苦,也未必是坏事。”话虽这么说,可一想到爱子此刻可能正痛苦地呻吟着,心里就忍不住悲愤和怜惜。不过他又想,要是孩子现在平平安安地睡着,那肯定已经说出了谢逊的下落,这样忘恩负义,比挨毒刑还糟糕呢。张翠山心里琢磨着:“宁可他现在就死了,也不能做无义小人。”他转头看了妻子一眼,见她目光里满是哀苦和乞怜,心里“咯噔”一下:“那恶贼要是赶来,用无忌的性命威胁,说不定素素就会屈服了。”于是问道:“二哥,你好些了吗?”
他俩师兄弟自幼一起学艺,一个眼神、一句话,往往就能心意相通。俞莲舟一看他俩的神色,就明白了张翠山的用意,说道:“好,咱们连夜赶路。”
三人趁着黑夜,专挑荒僻的小路走。他们最害怕的,倒不是那恶贼追来杀了他们,而是怕那恶贼在他们面前,对无忌用各种惨酷的手段。
就这样,他们白天找个地方歇脚,晚上接着赶路,还算幸运,一路倒也没出什么事。可殷素素心里一直悬着爱子,在山里骑马又受了风露,突然就生病了。张翠山赶紧雇了两辆骡车,让俞莲舟和殷素素分别坐着,自己骑马在旁边保护着。这天,他们过了襄阳,来到太平店镇上的一家客店投宿。
张翠山安顿好师兄,正准备回自己房间,忽然一条汉子掀开门帘,大摇大摆地闯了进来。这汉子穿着青布短衫裤,手里提着马鞭,看起来就像个赶脚的车夫。他瞪了俞张二人一眼,冷笑一声,转身就要走。张翠山知道他不怀好意,心里恼他无礼,眼见那汉子摔下的门帘荡到自己身前,左手一把抓住门帘,暗运内劲,向外一送。门帘的下摆就像活了一样飞了起来,“啪”的一声,结结实实地打在他背心上。
那汉子身子一晃,“扑通”一声,摔了个狗吃屎。他爬起来,喝道:“武当派的小贼,死到临头了,还敢逞凶!”嘴里这么说,脚下却像装了刹车,一刻也不敢停留,径直往外走,可脚步踉跄,显然刚才被门帘这一击,伤得不轻。
俞莲舟就像个稳坐钓鱼台的老神仙,在一旁静静瞧着,一句话都不说,仿佛周围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到了傍晚,张翠山实在憋不住了,一拍大腿道:“二哥,咱赶紧动身吧,别在这儿耗着啦!”俞莲舟却慢悠悠地摆摆手,像个算命先生掐指一算似的说道:“不,今晚咱就安心住下,明早再走,急啥!”张翠山稍微一琢磨,就懂了二哥的心思,顿时豪气干云,一拍胸脯:“没错!这儿离咱武当山也就两天路程,咱师兄弟就算本事不济,也不能堕了师门威风,在自家山脚下还跟老鼠似的躲着人,那像啥话!”
俞莲舟嘴角一扬,打趣道:“反正都露馅了,就瞧瞧武当派弟子怎么个‘死法’。”
两人晃进张翠山的房间,往炕上一坐,开始闭目打坐,那模样,就像两个入定的老僧。这一晚,纸窗外、屋顶上,总有七八个人跟幽灵似的来来去去,时不时还探个脑袋往里瞧,可再也不敢进屋捣乱。殷素素睡得昏昏沉沉,就像只安静的小猫咪。俞张二人压根没把屋外敌人当回事儿,该打坐打坐,该养神养神。
第二天用过早饭,一行人出发。俞莲舟往骡车里一坐,还让车夫把车厢四壁全拆了,美其名曰“方便观察敌情”,其实就像个敞着盖儿的盒子。
刚走出太平店镇甸几里,三匹马从东边追来,跟在骡车后十几丈处,不紧不慢,就像三个跟屁虫。又走几里,前面四名骑者往道旁一站,等车过去,也跟在后面,好似四个保镖。再走几里,又加入四匹马,前后加起来十一个人,赶车的吓得直哆嗦,悄悄对张翠山说:“客官,这些人看着不像好人,不会是要打劫吧?得小心!”张翠山淡定地点点头。
中午打尖时,又多了六个人,打扮各异,有穿得像大老板的,有像卖苦力的,却都带着兵刃,就像一群奇装异服的怪人。这群人一声不吭,身材瘦小、肤色黝黑,好似从南方热带雨林跑来的。午后,人数涨到二十一人,有几个胆子大的还纵马逼近。俞莲舟在车里闭目养神,眼皮都不抬一下,仿佛在说:“你们爱咋咋地。”
傍晚,两匹马迎面奔来,挡住了去路。当先是个长须老者,空着手,像个退休的老干部;后面是个艳装少妇,左手提着一对双刀,好似个女侠客。
张翠山强压着怒气,在马背上抱拳道:“武当山俞二、张五这厢有礼了,请问老爷子尊姓大名。”那老者皮笑肉不笑地说:“金毛狮王谢逊在哪里?说出来,绝不为难武当弟子。”张翠山说:“这事儿我做不了主,得先问师尊。”
老者说:“俞二受伤,张五落单,你孤身一人,可不是我们对手。”说着取出一对蛇头判官笔。张翠山一看,心里“咯噔”一下,想起师父说的高丽青龙派。于是抱拳问道:“前辈是高丽青龙派的?和泉老爷子啥关系?”
老者一惊,心想这小子见识咋这么广。原来他就是高丽青龙派掌门泉建男,被岭南“三江帮”请来的。他蛇头双笔一摆:“老夫就是泉建男。”
张翠山问:“高丽青龙派和中土武林没啥交往,咋得罪泉老英雄了?”泉建男说:“老夫和你没仇,就想问金毛狮王谢逊在哪?”说着判官笔一摆,后面的人围上来,看样子不说出谢逊下落,就要动手。
张翠山说:“要是不愿意说呢?”泉建男说:“你武艺高强,我们留不住你,但俞二侠受伤,尊夫人病中,我们只好乘人之危啦。”他中国话咬字不准,声音尖锐,听起来就像个外星球来的怪人在说话。
张翠山一听泉建男那套歪理,简直要被气笑了,自己先一步把“乘人之危”四个字抛了出来,调侃道:“哟呵,泉大侠这脸皮,比城墙还厚啊!行,既然你这么自信,那我张翠山就领教领教你们高丽武学的‘独门绝技’。要是泉老英雄一不小心让我一招半式,那又该咋算?难不成你们要集体上演‘群殴大戏’?”
泉建男嘿嘿一笑,摆出一副“我就这么无赖,你能咋地”的表情,说道:“要是我输了,那咱们就一拥而上,我们高丽人可不讲究什么单打独斗的绅士风度。要是你们武当派人多势众,那也可以‘以多欺少’嘛。想想当年你们中国的隋炀帝、唐太宗、唐高宗,哪次不是带着几十万大军来欺负我们几万兵马的小国?自古以来,打架这事儿,人多的总是占便宜嘛!”
张翠山心里暗骂一句“无赖逻辑”,但知道跟这种人讲道理是白费口舌。他心想,要是能把这泉建男擒住当人质,说不定能让他手下那帮人乖乖听话,不敢对二哥和素素下手。于是,他身形一展,像片落叶般轻飘飘地落下了马背,左脚刚着地,左手已经握紧了烂银虎头钩,右手则紧握着镔铁判官笔,笑道:“泉大侠,您是客人,请先出招吧!”他心里还嘀咕了一句,这判官笔还是当年掉进大海里后新换的,尺寸分量都不太顺手,但凑合着用吧。
泉建男也不客气,一个翻身跳下马来,双笔互击,发出“铮”的一声脆响,右笔虚晃一招,左笔还没递出去呢,身子已经像泥鳅一样绕到了张翠山的侧方。张翠山心里暗叫一声“好滑头”,但面上不露声色,心想:“今天我是为了义兄的安危而战,素素和我夫妻一体,她跟义兄也有金兰之谊,真要为他丧命也就认了。但二哥跟义兄又不熟,要是为了义兄让二哥蒙羞,那可绝对不行!”
他见泉建男右手蛇头笔点到,便伸钩一格,手上只使了两成力,心里还想着:“先摸摸你的底细,别一上来就用力过猛,显得我多没风度。”钩笔相交,他身子微微一晃,装出一副“哎呀,好险好险”的样子。
泉建男一看,大喜过望,心想:“三江帮那帮人把武当七侠吹得跟神仙似的,原来也就这么回事儿。估计是中原武人爱面子,把自己国家的人说得厉害些,好显得自己有眼光。”他左手笔跟着三招递出,招招都带着点“看我不把你打趴下”的得意。
张翠山左支右绌,勉强挡架,就算偶尔还一钩一笔,也是软绵绵的没力气,像是在跟泉建男玩“你拍一我拍一”的游戏。泉建男心里那个美啊,心想今天要是把武当七侠中的张五侠给收拾了,这次来中土可就一战成名,回去能吹一辈子牛了。
他双笔飞舞,招招都向张翠山的要害点去,像是在说:“看我这‘高丽点穴手’,专治各种不服!”张翠山却把门户守得严严实实的,像是在玩“别让我找到你的破绽”的游戏。他凝神细看对方的招数,只见他出招轻灵,笔上很有韧力,所点穴道偏重下三路和背心,和中土各派点穴名手的武功果然大不一样。
再斗一阵,张翠山发现泉建男左手判官笔点的,都是背心从“灵台穴”以下的各穴,一路点下去,像是数数一样;右手判官笔点的,则是腰腿上各穴,也是一路点下去,像是在玩“连连看”。张翠山心里明白了,这家伙左手笔专点“督脉诸穴”,右手笔专点“足少阳胆经诸穴”,看起来繁杂,其实很有规律,暗想:“当年师父说过,高丽青龙派的点穴功夫专走偏门,虽然狠辣,但并不可怕。今天一见,果然如此,就像是玩了个‘找规律’的游戏。”
他一摸清对方的招式,银钩铁笔虽然上下挥舞,其实只是装装样子,像是在说:“看,我多忙啊,其实都是在护着这几个穴位。”他只要护住督脉诸穴和足少阳胆经诸穴,身上其他穴道,根本不用理会,就像是玩游戏时只守着几个关键点,其他地方随便你怎么打。
泉建男那厮,越斗越起劲,仿佛体内装了台永动机,大声吆喝着,一副“我是天下最猛男”的架势。张翠山心里暗笑:“就你这两下子,也敢来武当山脚下耍威风?”想着,左手银钩一挥,使出“龙”字诀中的一记妙招,只听“嗤”的一声,泉建男的右腿风市穴就像被点了穴的闹钟,瞬间安静下来,跪倒在地。
张翠山右手笔也不闲着,跟闪电似的连连颤动,从泉建男的灵台穴一路下滑,就像是书法家在宣纸上挥洒自如,每一笔都精准地落在了“督脉”的穴位上,至阳、筋缩、中枢……一直到长强,一口气点了十几个穴位,快得让泉建男连眨眼的功夫都没有。
泉建男心里那个苦啊,暗想:“我这一辈子研究穴位,现在倒好,被人家当成了活体穴位图,一口气连点十处,这要是收徒弟,我也得甘拜下风啊!”
张翠山银钩一指,直指泉建男咽喉,喝道:“各位,麻烦让让道!我把泉老英雄送到武当山脚下,就给他解穴放行!”他心想,这些人应该是泉建男的手下,多少会有点顾忌。谁知,那艳装少妇却举着双刀,大喊一声:“兄弟们,并肩子上,把那骡车给我扣了!”
张翠山眉头一皱,喝道:“谁敢上前,我先送这位老兄去西天取经!”那少妇却冷笑一声,仿佛在说:“泉建男?那不过是我们的临时工,死了也不可惜。”原来,这少妇是三江帮的舵主,他们此行目的是劫持俞莲舟和殷素素,逼问谢逊的下落,泉建男不过是个打酱油的。
张翠山心里咯噔一下,看来杀了泉建男也没用。正想着,只见六七名汉子冲向殷素素的车,另六七名冲向俞莲舟的车,就剩下几个和那少妇围着自己。正当他琢磨着怎么脱身时,俞莲舟突然大声喊道:“六弟,出来搞定这些小喽啰!”
张翠山一愣,心想:“二哥这是唱哪出?空城计吗?”话音未落,只听半空中一声清啸,一人从大槐树上纵身跃下,长剑轻颤,边走边喊:“五哥,好久不见,想死我了!”正是六侠殷梨亭到了。
张翠山大喜过望,喊道:“六弟,我也想你啊!”三江帮的人见状,纷纷上前拦截,结果只听“啊哟啊哟”、“叮叮当当”一片乱响,每个人的手腕“神门穴”上都中了一剑,兵器撒了一地。这“神门穴”一中,手掌就跟泄了气的皮球似的,使不出半点力气。
殷梨亭不紧不慢,漫步而来,每遇敌人阻挡,长剑一颤,就有一件兵器落地。那少妇转身想说什么,结果“呛啷”、“呛啷”两声,她手里的双刀也掉了。
张翠山看得目瞪口呆,笑道:“师父的‘神门十三剑’终于出炉了!”原来这“神门十三剑”共有十三招,每招都不同,但刺的都是敌人手腕的“神门穴”。十年前张翠山离开武当时,张三丰刚有这个想法,和弟子们讨论过几次,但还有些地方没想通。现在殷梨亭使出来,三江帮的高手竟然一招都挡不住。
张翠山看得那叫一个心旷神怡,只见殷梨亭每一剑都精妙绝伦,才使了五六招,“神门十三剑”还没使完一半,三江帮的人已经有十多个手腕中剑,兵器撒了一地。
那少妇见势不妙,大喊:“撤退,撤退!放人!”帮众们有的骑马逃走,有的没来得及上马,转身就跑。张翠山给泉建男解了穴,把蛇头双笔插回他腰间。泉建男满脸羞愧,向张翠山抱拳行礼,灰溜溜地走了,连三江帮的人都没理。
殷梨亭还剑入鞘,紧紧握住张翠山的手,笑道:“五哥,我想你想得茶不思饭不想!”张翠山也笑道:“六弟,你长高了,也变帅了!”想当年分别时,殷梨亭还是个瘦瘦小小的少年,十年不见,已经变成了长身玉立的青年。当下,张翠山拉着殷梨亭的手,去和妻子殷素素相见,一家人团聚,其乐融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