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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开场      ...

  •   字迹渐渐淡去,那些尖锐的窃笑低语和掌声也慢慢远去,先前那些嘈杂的市井声又如潮水般涌来,甚至越来越近,仿佛就在耳畔……

      “小谢,喝豆浆不?”

      谢悯后颈的汗毛瞬间立起。他指节微颤,却凭着十几年行骗生涯练就的演技,硬是让表情纹丝不动。慢镜头般转头时,他甚至记得让嘴角保持一个恰到好处的慵懒弧度。

      青白晨光里,豆浆摊冒着袅袅热气。老人围裙上沾着黄豆渣,右手保持着递豆浆的姿势——和记忆中完全一致,连虎口那颗褐痣的位置都不差分毫。

      “哦,不用了。”谢悯屈指轻叩摊车木板,这个动作既能掩饰手指颤抖又显得随性,"我吃过早餐了。"

      木质触感真实得可怕。三年前那个暴雨清晨,他亲眼看见这辆摊车被血水染红。急救人员掰开老人紧握豆浆杯的手指时,发出黏腻的皮肉剥离声。

      “那行,"老人缩回手,“那你和小丁快去上学吧,别迟到了。”

      谢悯余光瞥见丁其脸色刷白。这个在等候区主动贴上来的新人正死死攥着书包带,指节泛青。

      要坏事——谢悯突然伸手按住丁其肩膀,力道大得像要捏碎骨头。“今天请过假了。"他笑着用身体挡住丁其发抖的模样,“老张你这豆浆..."

      摊车玻璃突然映出无数双眼睛。谢悯喉结一滚,话音急转:“...磨得比学校食堂强多了。"

      玻璃上的幻象瞬间消失,仿佛刚才只是阳光晃眼。但后背渗出的冷汗提醒他,那些"观众"正在看不见的地方盯着这场表演。

      “那是!"老人得意地擦擦汗,"我用的是古法石磨..."

      丁其突然剧烈咳嗽起来。谢悯瞥见他袖口露出的手机屏幕——日历显示2023年8月30日,正是老人死亡当日。要命的是锁屏照片里,丁其穿着和现在一样的蓝白校服。"

      咳...张爷爷,"丁其突然开口,声音绷得发颤,"我爸妈说...说今天中元节,放学要直接去扫墓..."

      空气骤然凝固。谢悯听见巷尾传来"咔嗒"一声,像有什么东西折断了脖子。老人擦汗的动作顿住,浑浊的眼球慢慢转向丁其:"小丁啊..."

      "他记错了。"谢悯突然提高音量,同时一脚踩在丁其脚背上,"是我们班主任死了。"

      这句话出口的瞬间,巷子深处传来此起彼伏的窃笑,但老人抽搐的面部肌肉却松弛下来。

      "作孽哦..."老人摇头叹气,"那你们..."

      "去吊唁。"谢悯拽着丁其往巷口退,"您知道李老师最喜欢您家的豆浆。"他故意提高音量,确保每个字都清晰可闻,"每次早自习都端着豆浆杯进来——记得吗?那个印着'桃李满天下'的保温杯。"

      老人眼神突然空洞了一瞬。

      谢悯趁机拖着丁其疾走,在拐弯刹那回头——豆浆摊前空无一人,只剩一杯冒着热气的豆浆静静放在案板上。

      "谢、谢哥..."丁其牙齿打颤,"我们是不是..."

      ”闭嘴。”谢悯摸到巷口砖墙上密密麻麻的刻痕,全是歪歪扭扭的“正"字。最新一道刻痕还沾着暗红碎屑,他不动声色抹了点捻开——是凝固的血痂。

      前方巷口明明只有五十米,却怎么走都像在原地踏步。谢悯突然停下,掏出枚硬币弹向空中。硬币划出抛物线却未落地,在两人视线中诡异地消失了。

      “回摊子那儿。"谢悯转身时瞳孔骤缩——原本空荡的豆浆摊前,老人正背对他们机械地磨着豆子。

      石磨缝隙里渗出的不是乳白浆液,而是某种暗红粘稠的液体。丁其突然拽他袖子。顺着视线看去,巷子两侧不知何时站满了“人”。他们保持着鼓掌的姿势,脖颈却全部扭曲成不正常的角度,咧开的嘴角一直撕裂到耳根。

      “观众不满意了。”谢悯低语。他整了整并不存在的衣领,突然高声笑道:"老张!还是来杯豆浆吧——"

      石磨声停了。老人缓缓转身,手里端着两杯猩红液体:“趁热喝。”谢悯接过杯子时触到对方冰冷的手指。

      他假装失手打翻杯子,液体落地竟变成一滩蠕动的血虫。周围顿时响起此起彼伏的失望嘘声,空气开始扭曲。

      “手滑。”谢悯抬脚碾碎血虫,在吱嘎惨叫声中露出歉意的笑,“要不...您教我们磨豆浆?我看这石磨...”

      话音未落,老人突然扑到摊车前,溃烂的双手死死按住石磨:“我的!都是我的!”

      脓血从爆开的皮肤里渗出,滴在黄豆上发出腐蚀的滋滋声。谢悯猛地拽着丁其后退三步。

      整个巷子开始蠕动,两侧墙壁浮现出无数张模糊人脸,他们张合的嘴里传出层层叠叠的耳语:“不敬业的演员...”“违反角色设定..."“惩罚...惩罚...”

      “跑!”谢悯冲向唯一没有脸孔浮现的方向——豆浆摊后方的小门。

      木门"吱呀"打开的瞬间,他们跌进了一个完全相同的巷子。

      前方五十米处,豆浆摊静静矗立在晨光中,老人围裙上的黄豆渣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小谢,喝豆浆不?”

      谢悯的大脑嗡地一声,瞬间被冰冷的空白吞噬。

      熟悉的问话,熟悉的语调,连晨光里豆浆摊蒸腾的热气都分毫不差,仿佛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逃亡只是他臆想出的噩梦碎片。

      衣角被猛地拽紧,力道透着濒临崩溃的恐惧。

      是丁其。这触感将谢悯硬生生从短暂的失神中扯回。

      他喉结微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脸上却已条件反射般挂起那副练习过千万次的、带着几分慵懒的浅笑,目光迎向摊车后那张毫无异样的脸。

      “不用了,我们吃过早餐了。” 声音平稳,听不出丝毫破绽。

      “那行,那你和小丁快去上学吧,别迟到了。” 老人慈和地叮嘱,字句语调,甚至连那围裙上黄豆渣的位置,都与片刻前如出一辙。
      这精确到可怕的重复,像冰冷的针,顺着脊椎一路刺下,激起灵魂深处的寒意。

      谢悯手臂一伸,几乎是粗暴地将丁其揽到自己身侧,手掌提前严严实实地捂住了他的嘴,将那声几乎要冲口而出的惊喘或尖叫堵了回去。

      他同时朝老人扬起一个更明朗的笑容,语气自然得像在聊天气:“张伯,小丁今儿身子不大爽利,我们请过假了。”

      “身体不舒服还出来?” 老人浑浊的眼珠里透出诧异,随即压低了声音,带着点街坊邻居特有的、自以为洞悉秘密的探究,“该不会是……不想上学,装病吧?”

      “当然不是!” 谢悯立刻板起脸,义正辞严,仿佛听到了天大的亵渎,“怎么能骗人呢?那可不是好孩子该干的事!”

      说着,他恰到好处地松开了捂着丁其嘴的手,顺势将男生那张惨白得毫无血色、冷汗涔涔的脸完全暴露在老人审视的目光下,“您看,这脸色,煞白煞白的!我刚才捂着他,就是怕他忍不住咳嗽,把病气过给您啊。”

      老人浑浊的目光在谢悯坦荡的笑脸和丁其那副魂不附体的惨状之间来回逡巡。空气仿佛凝固了几秒,巷子里只有远处模糊的市声和豆浆锅里沉闷的咕嘟声。

      谢悯嘴角的弧度纹丝不动,眼神坦然得如同最清澈的溪水。

      半晌,老人似乎接受了这个解释,低低“哦”了一声,垂下头,拿起长柄勺,缓缓搅动着锅里浓稠的豆浆。

      那豆浆呈现出诱人的、温润的豆黄色,浓郁醇厚的豆香随着袅袅白雾蒸腾而起,弥漫在清晨微凉的空气里。一切都显得那么温暖、正常,刚才那杯猩红蠕动的“豆浆”和扑鼻的血腥味,仿佛真的只是两人在极度紧张下产生的集体幻觉。

      “要保重身体啊,” 老人搅动豆浆的动作带着一种迟缓的韵律,声音飘忽,像是隔着层厚厚的毛玻璃传来,“身体……才是革命的本钱呐。”

      谢悯清晰地感受到紧贴着自己身体的丁其,那细微却无法遏制的颤抖,如同寒风中的枯叶。

      他不动声色地加重了握着丁其手腕的力道,指节微微泛白,像一道无声的镣铐,既传递着警告,也试图传递一丝微弱的支撑——他绝不能让这傻小子再捅出篓子。

      幸好,丁其虽然抖得像片风中的叶子,嘴唇抿得死紧,眼神涣散,但终究没有像上次那样口不择言地触发更可怕的变故。

      “走吧。” 谢悯低声,几乎是拖拽着丁其,转身朝着与豆浆摊相反的方向疾走,只想尽快远离这个是非中心。

      然而,这所谓的“回声巷”,骨子里浸透了某种令人窒息的人情味。

      它完全不同于谢悯熟悉的那种现代都市里冰冷疏离的巷道。这里更像是被时光遗忘的角落,顽固地保留着八九十年代那种盘根错节的熟人社会气息。一条窄巷,仿佛家家户户都沾亲带故,抬头不见低头见。

      即使谢悯拉着丁其尽量贴着墙根走,试图隐入阴影,那些“热情”的招呼声依旧像无处不在的藤蔓,从四面八方缠绕过来。

      “哟!小谢!小丁!这个点儿咋没去学堂啊?” 路口摇着蒲扇的老太太眯着眼,声音洪亮。

      “娃儿们!吃早饭了没?婶儿这儿刚出笼的大肉包子,香着呢!来一个不?” 隔壁院门里探出个胖大婶的笑脸,手里真托着个热气腾腾的蒸笼。

      “小谢!今儿买鱼不?刚出水的河鲜,活蹦乱跳!” 一个穿着胶皮裤、拎着水桶的汉子咧着嘴招呼,桶里隐约有东西在扑腾。

      这些过分熟稔、过分热络的问候,内容大同小异,劈头盖脸地砸来,让人疲于招架。

      谢悯这个从小在冷漠欺诈里摸爬滚打、连自己父母模样都记不清的人,此刻竟荒谬地体会到了传说中“过年被七大姑八大姨轮番轰炸”的恐怖。

      他只能绷紧神经,勉强挤出应景的、或摇头或摆手或含糊应付的表情。

      更让他心头悬着的是身边的丁其。自从豆浆摊前那惊魂一刻后,这小子就像被抽走了魂儿,一路沉默得像块石头,身体却一直控制不住地微微发颤,眼神空洞地望着地面,对周遭那些“邻居”的招呼毫无反应,仿佛聋了一般。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之后遇到的这些面孔,虽然同样热情得诡异,但至少不像卖豆浆的老张头那样,在谢悯的记忆里明确标注着“已死”的标签。

      大部分他根本不认识,这种纯粹的陌生,在这种情境下,竟也成了一种扭曲的“安全感”——总比面对一个活生生的、自己亲眼见证过其死亡惨状的人要强上那么一丝。

      他们拐过一个堆着破旧箩筐的墙角,前方终于出现了一个更窄,更幽深的分支岔路,两侧院门紧闭,相对僻静。谢悯拉着丁其闪了进去。

      岔路里光线昏暗,只有头顶一线天光,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苔藓和旧墙皮的味道,暂时隔绝了外面世界的喧嚣和诡异的热络。脚步声在狭窄的空间里回荡。

      谢悯停下脚步,松开拉着丁其的手。他有一些问题想问他,比如他突然说出的关于扫墓的话是什么意思,比如他跟卖豆浆的张老头有什么关系。但是他没有立即发问,他需要给这个被巨大冲击震懵的男生一点喘息和整理思绪的空间,同时观察他接下来的反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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