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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戏台:回声 今天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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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天气很好。
好个屁。
谢悯蹲在一棵树下,对着阴惨惨的天儿发愣。
半长的黑发乱糟糟地搭在脑后,身上那件道袍,洗得发了白,边角都磨出了毛边,活像从哪个坟圈子扒拉出来的裹尸布。手里就捏着一枚老铜钱,指头无意识地捻着,在昏沉沉的光线下偶尔闪过一点黯淡的油光。往那儿一瘫,活像个专蒙傻子的江湖骗子。
其实也没差。
谢悯指头一弹,那铜钱“叮”一声脆响,他抬头吊着嗓子就嚎:“十万一卦,童叟无欺...”
声音像被掐着嗓子的鸡。
尾音劈了叉,在死气沉沉的空气里荡了两下,没了。换来周遭行人齐刷刷看傻逼的眼神。
“哟,谢大师!”一张嬉皮笑脸猛地杵到摊儿前。
谢悯撩起眼皮,懒洋洋地瞅他。
“谢大师,照顾您生意啊!”那人笑嘻嘻。
“去去去,”谢悯抬手赶狗似的冲他挥了两下:“谢大师今儿要干大事,没空哄你。”
那人撇了撇嘴,不以为意:“你搁这好几天了,天天说自己要干大事,我就没见人搭理过你,咋,今儿天象特异,谢大师准备来个逆天大卦,推演一下人类末日?”
“逆天大卦称不上,”谢悯露出了一个令那人毛骨悚然的微笑:“不过你的期末考挂了多少科,我倒是算的真真儿的。”
那人愣了一下,眼睛慢慢睁大,最后保持着一个类似黑猫警长的表情爆了声粗口:“我艹?”
“不是……神棍,你他妈咒我?”声音都变调了。
“回家吧。”谢悯眼皮都没抬。
“啊?”那人卡了壳。
“现在,立刻,马上。”谢悯脸上那点吊儿郎当倏地收了,只剩下一片冰碴子似的平静。他捏着那枚单铜钱,指腹慢慢摩挲过钱面,声音不高,却像淬了毒的钉子,直直钉进人耳朵里:“回家,或者随便滚去哪儿。离这条街,越远越好。”
他顿了顿,抬起眼,漆黑的瞳仁里没有一点光:“如果你不想死的话。”
“什么啊,还真把自己当半仙儿了……”那人被他看得心里发毛,强撑着翻了个白眼,“我今儿要是不走,是不是会天降陨石砸死我啊?
“也许吧。”
那人彻底无语了,不打算再搭理这个神经病,自顾自转身准备去买个烧饼吃,抬头却直接愣在了原地。
……人呢?
刚刚还人来人往的大街仿佛服务器突然更新的游戏,所有玩家被强制下线,空荡荡没有一点人气。
这怎么可能?
他猛地甩了甩头,用力揉了揉眼睛——街还是那条街,烟火气却像被一只无形巨手瞬间抽干。烤炉上还冒着青烟,鸡翅滋滋作响,可刚才还拥挤喧闹的人呢?一丝离开的痕迹都没有!
“卧……卧槽?!卧槽卧槽卧槽!”男生的声音从不可置信到惊惧,他转过身,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奔向他刚刚还认为“神经病”的神棍,死死攥住谢悯那件发白的旧道袍袖子,“神……神棍!你看到没?!这他妈……见鬼了?!还是你……你真把人都算没了?!”
谢悯嫌弃地“啧”了一声,慢条斯理地把袖子从他手里“拔”出来,还掸了掸并不存在的灰:“爪子拿开。小朋友,早说了让你滚蛋,非就在这送菜。”
他依旧一副没睡醒的样子,但指尖的铜钱却停止了拨弄,被他随意地叼在了嘴里,用后槽牙磨着,含糊不清地嘀咕:“啧,动静来了……”
就在这时——
“ 嗡……”
一阵低沉、粘稠,仿佛无数老旧唱片在空转摩擦的杂音,毫无征兆地灌满了整条街道。
紧接着,更诡异的事情发生了:
街道两侧的景物——褪色的招牌、斑驳的墙壁、甚至那个还在冒烟的烧饼炉子——像是被投入水中的墨迹,颜色开始飞快地褪去、晕染,最终定格在一片令人窒息的、泛黄的灰白之中。仿佛有人给整个世界泼了一桶劣质漂白剂,只留下模糊的轮廓和死寂。
而更让人头皮发麻的是声音。
“糖——葫芦——咧——”
“磨剪子嘞——戗菜刀——”
“你他妈长没长眼睛?!”
“呜呜……我的钱……”
无数种声音,男女老少,喜怒哀乐,叫卖、争吵、哭嚎、嬉笑……它们混杂在一起,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沾满油污的毛玻璃,从四面八方涌来,又仿佛是从墙壁里、地砖缝中渗出来的。这些声音空洞、失真,带着浓重的回响,一遍遍地重复着某个片段,毫无逻辑地交织,形成一片令人精神错乱的噪音海洋。
偶尔,眼角的余光似乎能捕捉到某个墙角一闪而过的、半透明的、穿着不合时宜旧衣服的模糊人影,重复着推车、弯腰捡东西、或者激烈争吵的动作,随即又像信号不良般闪烁消失。
冰冷的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灰尘和旧报纸混合的、令人作呕的陈腐气味。
男生张着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抽气声,腿肚子肉眼可见地哆嗦起来,死死攥着谢悯衣角的手关节都捏得发白,整个人抖得像风中的落叶。“鬼……鬼……有鬼……” 他牙齿打着颤,声音细若游丝,几乎要被那无处不在的“回声”淹没。
谢悯叼着铜钱的后槽牙顿住了。
他撩起眼皮,那双总是半眯着的、带着点懒散和讥诮的漆黑眼珠,此刻锐利得像淬了冰的刀锋,飞快地扫过褪色的街道、捕捉着那些一闪而逝的虚影、侧耳分辨着嘈杂回声中最刺耳的片段。他脸上那点惯常的、用来糊弄人的“高深莫测”瞬间敛去,只剩下一种近乎冷酷的专注。
他不是什么真大师,但这他妈绝对不对劲!远超他以前坑蒙拐骗时遇到的那些小打小闹!
“闭……闭眼?憋气?当自己死了?”男生想起看过的恐怖片桥段,带着哭腔颤声问,试图寻求一丝心理安慰。
谢悯没理他。他慢慢从嘴里拿下那枚冰凉的铜钱,指腹感受着金属异常的寒意。他目光最终定格在街道尽头——那里,原本是通往另一条热闹巷子的出口,此刻却被一片粘稠得化不开的、缓缓翻涌的灰雾所取代。雾气边缘,光线诡异地扭曲着,仿佛……仿佛他们所在的这片褪色街道,被一只巨大的、无形的“画框”硬生生地从现实世界切割了下来,框在了这片灰雾之中。
一个荒谬又令人毛骨悚然的念头瞬间击中了他。
“啧……” 谢悯咂了下嘴,声音不高,却奇异地穿透了那些嘈杂的回声,清晰地钻进男生嗡嗡作响的耳朵里。他脸上那点懒散和讥诮又回来了,甚至更夸张地挑起了一边眉毛,嘴角勾起一个堪称“邪魅”的弧度。
他抬手,用那枚冰凉的铜钱,慢条斯理地敲了敲男生死死抓着他衣角的手背,发出两声清脆的“叮、叮”。
“小朋友,” 谢悯的声音拖长了调子,带着一种刻意为之的、戏剧般的悠扬,在这片诡异的褪色回响世界里显得格外突兀,“恭喜你啊。”
男生茫然又惊恐地抬头看他。
只见谢悯伸出食指,遥遥指向那片翻涌的灰雾边界,以及光线扭曲的“画框”边缘,用一种宣布重大消息的口吻,字正腔圆地说道:
“看见那‘边儿’没?瞧仔细咯——咱俩,被‘框’起来了!”
他收回手指,顺势拍了拍男生惨白冰凉的脸颊,力道不轻不重,带着点匪夷所思的“慈祥”和“幸灾乐祸”:
“新鲜出炉的‘展品’,童叟无欺!想活着走出这‘框’,光闭眼憋气可不够。”
谢悯整了整自己那件洗得发白、磨出毛边的旧道袍,下巴微扬,努力营造出一种睥睨众生的气场,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神棍”式笃定:
“——得看你够不够机灵,能不能配合本大师,把这出‘戏’给演圆乎咯!”
男生:“……???”
他呆呆地看着谢悯那张在褪色世界里显得格外生动,或者说格外欠揍的脸,又僵硬地扭头看了看那片代表“画框”边界的灰雾,再看看那个被“漂白”得像个劣质祭坛的烧饼摊……
“展品?框?演戏?” 男生脑子里一片空白,巨大的荒谬感甚至短暂压过了恐惧。他看着谢悯那副“老子天下第一”的架势,再看看这鬼蜮般的环境……
一个匪夷所思的念头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
难道……这神经病……不,这位爷……他妈的……真是神仙?!
就在他世界观彻底崩塌重组之际——
“滋啦……”
一声尖锐得仿佛麦克风啸叫的噪音,猛地撕裂了背景里那些混沌的回声!源头,赫然在他们头顶!
男生下意识地抬头,浑身血液瞬间冻僵——
天,没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吞噬所有光线的、厚重到令人窒息的天鹅绒黑暗,沉沉地压在褪色的街道上方。
在这片绝对的黑暗中央,一道冰冷、惨白、如同手术台无影灯般的光柱,毫无征兆地、精准地轰然打下!
光圈的边缘像刀切一样整齐,冷酷地将谢悯、男生、那个兀自冒着诡异青烟的烧饼摊,以及周围几米见方的死寂街道,牢牢地钉在了这片“舞台”的正中央!
光圈之外,是翻涌不息、隔绝一切的粘稠灰雾。而那片笼罩一切的黑暗深处……男生仿佛感觉到有无数道视线,冰冷、贪婪、带着看戏般的兴味,聚焦在他身上,让他每一个毛孔都在尖叫!
“嗬……嗬……” 男生喉咙里发出濒死的抽气声,腿一软就要瘫下去。
“站直了!” 谢悯一声低喝,如同鞭子抽在男生耳边。他自己也被这突如其来的“灯光”惊得瞳孔一缩,心脏狂跳,但脸上那副“老子是角儿”的倨傲表情焊得更死了。他猛地攥紧手中冰凉的铜钱,指节发白。
烧饼摊后面的灰白墙壁上,那个暗红的扭曲印记再次浮现,但形态诡异地蠕动着,最终定格成一个……一个极度抽象、线条癫狂的……咧开的嘴角?又像是两个鼓掌的手形?散发出令人作呕的、充满恶毒期待的波动。
背景里那些空洞的市井回声,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调换了频道,变成了模糊不清的、层层叠叠的窃笑、低语、以及……零星的、仿佛来自遥远虚空的……鼓掌声?
“哈!” 谢悯突然发出一声短促的、带着浓浓嘲讽意味的嗤笑,在这死寂的“舞台”上显得格外刺耳。他强行压下心头的寒意,猛地一甩那件破旧道袍的宽大袖子,试图甩出点气势,下巴抬得更高,几乎是用鼻孔“看”着那片代表观众席的深邃黑暗。
“怎么?” 他拖长了调子,声音刻意拔高,带着一种浮夸的“了然”和“不耐”,“戏台子刚搭好,锣鼓点子都没响全乎,这就急着催角儿登场了?”
他用胳膊肘狠狠捅了一下旁边抖成筛糠的男生,压着嗓子,语速飞快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收声,别嚎了!哭丧着脸生怕人家不知道你好拿捏?演戏会不会,把脸抬起来,露出点笑模样,就当现在是颁奖现场!”
“啊?啊?!” 男生完全懵了,鼻涕眼泪糊了一脸,笑?他现在只想尿裤子!
“啊什么啊!” 谢悯侧头剜了他一眼,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低声道,“还搞不清楚情况?咱俩——你现在就是砧板上的肉,笼子里的猴儿!不好玩的话,当菜吃也不是不行!想活命留给我支棱起来!”
他话音未落——
“嗡……”
光柱的边缘,几缕灰雾如同活物般蠕动,缓缓凝聚成几行扭曲、断续、仿佛由烟尘构成的惨白字迹,悬浮在半空:
【剧目单元:回声巷:不散场的市井】
【主演:谢悯,丁其】
【第一幕:晨光熹微,市声如潮。在这条名为‘回声’的巷子里新的一天如同复写的纸页,覆盖在无数个‘昨日’之上。熟悉的面孔带着熟悉的微笑,一声声问候带着熟悉的温暖。然而,这条街的记性实在太好,有些久远的‘回声’似乎也在渐渐苏醒】
【……滋滋……请开始你们的表演……】
谢悯看着那几行字,眼角狠狠抽搐了下。
剧目?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那枚唯一能算“道具”的、冰凉梆硬的老铜钱……
再抬头看了看烧饼炉子里那几串快烤成焦炭的、滋滋冒油的鸡翅……
谢大师的内心,此刻只剩下一个念头:
‘他妈的,这场戏……老子该咋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