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派而已，谁心动了？！》天色本澄

11、夜谈

　　苏筠一惊，忙站直了身子，又僵硬地弯腰向她恭敬地行了一个礼：“……”

　　“水瑶，”小药童道，“我叫水瑶，美玉之瑶，你也可唤我一声水长老。”

　　苏筠抬起头，那人不过十一二岁的年纪，却展露出于年龄极不相符的成熟姿态，着一身暮山紫带白袖领口的衣衫，未绣花纹，朴素非常。

　　顿了顿，苏筠庄重喊了一声：“水长老。”

　　没等对方回应，又忙补了一句：“之前在院里，多谢水长老救我。”

　　水瑶神情沉静，不见颜色，一双漆黑双目如古井无波，与先前青黑的面色截然不同，唯双唇微微发白，看起来有些虚弱，她将托盘递给苏筠，苏筠忙接过，又闪开身子，好让水瑶入屋。

　　水瑶走进屋内，寻了个位置坐下，缓声道：“她发疯惯了，你不要怪她。”

　　苏筠知道她指的是风长老，忙摇头：“不敢不敢，风长老毕竟救了我。”

　　水瑶目光落在她身上，颇有几分探究，顿了顿，道：“你先吃饭罢，记得把药喝了。”

　　苏筠把托盘放在了桌上，狼吞虎咽地吃起来，味道十分清淡，但看得出来是老手烹饪，她一边吃一边有些感慨，书里修士大多需要辟谷，尤其像她们这些长老，修为应该很高深才对，还能给她弄来饭菜，真不错。

　　她向来有些随遇而安，好像只要能吃饱，能活着，人生就没什么大事，连水瑶在一旁默默看着她吃饭，她也觉得或许是要等她把盘子收走。

　　“饭菜可还合口？”水瑶温声问了一句。

　　苏筠咽下一口饭，转首冲水瑶道：“很合口！多谢水长老，吃完我会把碗筷收走的，您不用等我。”

　　水瑶一愣，忽地笑了，她原本生得寡淡，此刻一笑，却如春风化雨，温和无比。

　　苏筠头一次在一个孩子脸上看见了名为“温柔”的情绪，一时发怔，口不择言：“水长老，你真好。”

　　水瑶再度失笑，不知道是笑对方吃了她一顿饭就像丢了魂，还是身为魔族被风万里那样威胁，还能安心住下：“你可真不像个魔族。”

　　苏筠埋头扒饭：“也没人规定魔族该是什么样子的，世上总有好人坏人，那也总会有好魔坏魔，您说是不是？”

　　水瑶眼眸微阖，笑意深深：“这话，我从前倒是也听见过。”

　　苏筠扒饭的手停住，抬首疑惑问道：“真的么，谁说的？”

　　水瑶敛目，似有些落寞：“她不在了。”

　　苏筠一顿，眨眨眼：“是水长老您的朋友么？”

　　水瑶道：“嗯，她是温柔之人，天下恐怕不会有人再有如她那般舍己为人的胸怀。”

　　苏筠默了默，嘴里的饭菜更没了味道，她看着碗里的米饭，筷子夹起一粒，却像失了力，任由它滚落米饭堆里，想了想才安慰道：“她一定对您很重要，听她说的话，想必也是一个大好人，可惜我生得晚，见不到她，否则我一定好好向她说，您有一位朋友记挂着你，怀念着你，让我也忍不住想越过时空看看你。”

　　水瑶失笑：“你可真是一张巧嘴，怪不得越轻澜要说你油嘴滑舌了。”

　　苏筠故作不满：“水长老，这可是您的不对，您是长辈，怎么能偷听人说话？”

　　水瑶不置可否，也学着苏筠故作姿态：“这是我的药庐，我路过听见，有何不可。”

　　苏筠嘿嘿笑了笑：“当然可当然可，水长老想听，我说几遍都可以。”

　　被苏筠插科打诨逗笑，水瑶的眉间落寞散去，看着苏筠喝完了药，又向她招了招手，苏筠不明所以，走至她身前，却见水瑶捏诀，画出一道法纹，那法纹瞬间没入苏筠体内。

　　苏筠满脸疑惑，水瑶却轻轻叹了口气，道：“果然。”

　　“果然什么？”苏筠不解问道。

　　水瑶微垂眉眼，似有什么话要说，却最终化作一抹笑意：“没什么，只是你的神魂令我感到有些熟悉。”

　　那道法纹原来是探查神魂的么。

　　苏筠满心疑惑，难道风长老也是因为这个，才想要她的脑子？

　　想了想，苏筠还是没打算忍着不问：“水长老，风长老为什么想要我的脑子，又为什么想要越轻澜的尸体呢？”

　　水瑶静静看她，目中却有哀戚之色：“为了我。”

　　#
　　夜色愈发浓重，孤云遮月，天地一片晦暗，唯野鸟鸣声哀哀。

　　苏筠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耳畔不时想起水瑶的那句话——

　　“她只是不想我死。”

　　水瑶为什么会死？

　　书里有这个内容么？

　　苏筠怎么也想不明白，掀开被窝坐在床上炼气，炼到浑身燥热，又下床对着剑册练习，反复数次，终于忍不住推门出了屋子。

　　她漫无目的，沿着石路一昧往前走，她并不算什么伤春悲秋的人，可是突然有一个人照顾你，同你说话，又那么温柔地对待你，却突然告诉你，自己要死了，免不了让她觉得有些难过。

　　但更多的，水瑶却没有再告诉她，或许只是为了给风长老解释，让苏筠不要怪责她，这药庐建在山峰之巅，苏筠也没见过什么人，也许原本就只有风长老和水长老两个人住着。

　　“唉。”苏筠叹了口气，云雾散去，月悬山顶，好像一伸手就能触碰。

　　“大半夜的，叹什么气？”身后幽幽声传来，带着几分倦怠，“还是你想通了，要把脑子送给我？”

　　苏筠嘴角一僵硬，不用回头就知道是谁，虽说白天水长老制止了她，但到底她还是真有些发怵，免不了聚气在身，犹豫着是打一架，还是早早跑。

　　“我若真想杀你，便不会出声叫你发觉。”身后脚步声近，语气平常，“你该知道自己修为一塌糊涂罢？”

　　苏筠肩膀一松，身上气势散去，转身看向眼前人，青衫被夜色染成墨色，给她平添了几分肃然，但那一脸懒散叼着药草的模样，又实在很让人恼火。

　　“见过风长老，风长老这么晚还出来散步啊？”苏筠向风万里躬身一拜，笑容讨好。

　　风万里一抬眉，故作惊讶：“哟，这么客气，我以为你要趁我不备给我一掌呢。”

　　“风长老说哪里话，这可是长生宗，我一个魔族，哪里敢放肆。”苏筠挠挠头，脚步却不受控制地远离了一步。

　　风万里不置可否，垂着眼皮，夜色下，她倦怠的神色又多了些许疲惫，她擦身而过，却不容反驳：“陪我走走。”

　　苏筠不敢不应，亦步亦趋地跟上风万里。

　　药庐不大，建筑也简朴，风中依稀有不明草药气味钻入鼻腔，她们踩着碎石路，穿过两旁缠绕着植物茎蔓的竹架，在月色游移之中缓缓往前走去。

　　风带着树叶簌簌声与夜鸟鸣啼穿过耳畔，前方风万里的身形颀长，却有些瘦弱，她的发髻解开，发尾处束着一条白色发带。

　　苏筠默不作声，跟着风万里的步伐，什么也没有思考，只是莫名地觉得，风长老似乎很难过。

　　转过一个弯，便看见前方有一张石桌，四条石凳，风万里择了一个位置坐下，又招呼苏筠。

　　苏筠寻了个位置刚要坐下，却被风万里抬手制止，又指着令一张石凳，像是玩笑一般道：“魔要坐这里。”

　　苏筠没敢怀疑，迅速落座，这才发现石桌表面刻着一张图，她抬头往天上看去，好似漫天繁星都被刻在这张图上。

　　“星罗棋盘，”像是知道苏筠的疑惑，风万里一手撑着下巴，一手却随意往石桌上一点，那原本刻着星星的地方便就亮了起来，更有一条线连接着下一颗星星，“当年我们无聊时，便会用这星盘下棋，看谁先将这星盘点亮。”

　　苏筠似懂非懂，却觉得很有意思，这张石桌旁有四条凳子，是说明原本有四个人，而她自己坐的这条凳子，原本属于一个魔族么？

　　风万里双指汇聚灵力，又在星盘上一点，一颗星星亮起，她看着苏筠，道：“你来试试，随便点一颗。”

　　苏筠神情一肃，想起越轻澜教的炼气之法，指尖汇聚清气，点上一颗星星，可奇怪的是，星星并没有亮起，她疑惑地看着风万里。

　　风万里放肆一笑：“你是魔族，用什么清气。”

　　苏筠恍然大悟，重新聚气，可她控制并不精确，那一指头下去，半边星盘都亮了起来，闪烁着红色光芒。

　　啪——

　　风万里一掌把苏筠的手拍开，嚼了嚼口中的草药，像是不满：“作弊！哪有你这样的，一颗一颗来！”

　　苏筠收回手揉了揉，尴尬道：“……我控制得不好。”

　　风万里哼一声，抬手在星盘上虚虚一抹，苏筠面前的半边星盘便只剩下了两颗亮起。

　　随后风万里收回手，却迟迟没有在点亮星盘，苏筠看看风万里，又看看星盘，心底谜团越滚越大。

　　闪烁的星光似乎与天际繁星相互照映，让苏筠心头微微发颤。

　　“风长老从前，是不是常和她们下棋？”苏筠轻声问道。

　　“嗯，”风万里声音平静，听不出什么情绪，“可惜，她们不会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