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汐来信》栀子楠

1、咸涩海风 海岛的七月

　　海岛的七月，蝉鸣黏在百年榕树上。林深蜷缩在民宿阁楼的小床上，听着楼下此起彼伏的游客喧嚣，胸腔里的隐痛又开始蔓延。他数着斑驳墙面上的裂缝，直到第五十七条时，手机在枕头下震动起来。他抿着干裂的薄唇，手臂止不住的颤抖，似乎是一个动作就要用尽全部的力气。他伸出手，向枕头下探去。

　　"小林，这个月的透析费还差三千。"医院的催款电话像把生锈的剪刀，绞碎了最后一丝希望。他浑浑噩噩的答应着，至于那通如同催命般的电话是如何挂断的，都不记得。林深望着窗外摇曳的三角梅，想起三天前偷偷翻到的诊断书——急性淋巴细胞白血病，高危组。闭上眼睛便感觉身体如坠冰窖般的寒冷，不知不觉又陷入了一个又一个噩梦。额头上分泌出了细细的冷汗，梦中的他似乎有所察觉，伸出手胡乱的抹去了。

　　阁楼木梯突然发出吱呀声响，将林深从梦中惊醒。民宿老板王婶探进头来："小林啊，有个客人点了你画的明信片，记得明天送去龙头路。"他点点头收起刚才那副虚弱的模样，并还勉强的挤出一个笑脸。他用双手抹了一把脸后便，穿着干净的衣服出门了。

　　夕阳把海面染成琥珀色时，林深背着画板往海边走。礁石滩上，一个扎着雏菊发带的女孩正弯腰捡拾贝壳，白色连衣裙在晚风中翻飞，像只脆弱的蝴蝶。她突然转身，眼睛亮得惊人："哥哥，你看这颗贝壳会唱歌！"

　　林深看着她把贝壳贴在耳边，睫毛在脸颊投下细碎的阴影。海风裹着咸涩的气息掠过，他听见自己剧烈的心跳声——不是因为病情，而是被这突如其来的鲜活刺痛。察觉到自己异样的情绪，他飞快的低下头，并加快步子向要去的地方前行，很快到达了，于是他支起架子开始画画，但却迟迟没有落笔，脑海中闪过的全是女孩在海边拾贝壳的场景，不知不觉他竟笑了出来，嘴角边有着淡淡的梨涡。

　　"我叫夏晚星。"女孩笑着递来贝壳，"你在画海吗？能把我画进去吗？"她歪着头，发间的雏菊随着动作轻轻颤动。他突然感觉她并不像一只脆弱的蝴蝶，而是像明媚无比的向日葵。

　　林深的画笔悬在半空。自从确诊后，他刻意避开人群，可此刻，夏晚星的笑容像穿透云层的阳光，让他无法拒绝。当画笔落在画纸的瞬间，他听见女孩哼起不知名的歌谣，嗓音清透如海岛的浪。不过一会儿女孩就不唱了，看着他画画的样子，喋喋不休的说了很多，说了自己名字的由来，来自哪里来，来这个海岛是为了旅游和散心。林深已经许久没有接触到如此鲜活的人，一下子不知道该回答什么。见他没说话女孩也不恼，就这样静静的陪在他身边看着映在海岸上的晚霞。

　　暮色渐浓时，夏晚星指着远处的灯塔："明天带我去那里好不好？听说涨潮时，灯塔的光会在海面画出金色的路。"她的手指纤长苍白，指甲上贴着粉色的小星星贴纸。

　　林深正要开口，剧烈的咳嗽突然袭来。他捂住嘴，尝到铁锈味在舌尖蔓延。夏晚星的笑容凝固了："你生病了吗？"她伸手要碰他的额头，却被林深躲开。

　　"只是感冒。"林深匆匆收拾画具，"明天...明天再说吧。"转身时，他听见身后传来细碎的脚步声，夏晚星追到巷口："我住在月光岩下的白房子！门口有棵鸡蛋花树！"

　　林深不敢回头，心跳声混着海浪，在胸腔里震出轰鸣。路灯次第亮起，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像条挣不脱的锁链。

　　回到阁楼，林深翻出母亲留下的存折。最后一笔钱在三个月前交了住院费，如今余额显示为零。他翻出手机给民宿老板发了消息，问他能不能接一些零工来换取暂住在这里的权利，虽然已经是深夜，但是老板还是飞快的回了他，很慷慨的表达当然可以，并且愿意提供一日三餐。林深唇边露出了浅浅的笑并伸手捏了捏眉心。他向老板道谢，抬头看向窗外，窗外的月光爬上窗台，他想起夏晚星耳后若隐若现的输液痕——原来她也是个被命运诅咒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