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第6章 媳妇 ...
-
这便是冷家里宅和外宅的分界。
李诗情好像踏入另一个隐秘的世界,不由自主地东望望西看看。这里山高树绿,眼前的大屋宏伟庄严,铜门大开,静谧无声,门前左右四垄梯田种着长势不一的青菜,一旁摆着四副系着红绸的嫁妆挑子空无一物,东边有条上山路湮没在茂盛的绿色中。
李诗情迷瞪瞪地问:“山的那边通向哪里?”
这时,郭蓉已走到最前面,冷石依也是边走边答:“悬崖。”
话虽没错,但多少有些敷衍,郭蓉接着道:“攀过险峻奇峰便是大名鼎鼎的冷水书院旧址,我们现在所处的位置算是后山吧。”
小鸢催促着诗情快走,莫让太姑奶空等,可她还在啧啧称奇。李诗情哪知她们只是怕遇到秦婆婆。
秦婆婆的这几垄青菜可不简单,喝的是山泉水,睡的是沙土地,听的是古典乐,吃的是有机肥,生得那个标志水嫩、灵动可人,一年四季常绿常新,多备以冷氏族人嫁女扫青之用。她最爱的就是叨念这家嫁女、那家娶媳,被她逮到耳朵不好过啊。
她们拾级而上,不知从何处起,落脚便能有金石叮咚之声响应,间或碰见一两表情失落的陌生女孩子,离太姑奶的石屋越近女孩越多。
石屋并不是石头砌成的屋子,是为追崇隐士之风而得名。房屋二十四间,东西各两进,呈中轴线对称分布,所用之砖是刻有刘氏家窑字样的溱潼响砖,所植之树是从溱潼移栽来的避火神树黄杨木,连院墙砖雕、回廊布局都带有浓厚的溱潼色彩。
这便是专为当年远嫁来的溱潼小娘子而建,小娘子便是太姑奶的祖母,传闻石屋还建有不少密室,藏有她老人家从溱潼带来的字画古玩、金银细软。
门厅外站着四五个女孩子,目光自然跟着她们走,确切地说是在紧紧注视郭蓉,心里似乎在打量权衡着什么,忽又转回头继续谈话说笑。
经门厅后院,往西穿月洞门便是一派清流汩汩、馥郁芬芳景象,慧井旁几个女孩随即向她们投来好奇的目光,一个妇人领着个圆脸女子过智泉石桥而来,妇人好像在安慰女子,女子眼神里满是歉疚。
细看之下,这妇人正是许久未见的甘婶婶。郭蓉未及招呼,圆脸女子已嘱咐:“等会儿别被老人家绕晕了,不要害羞,大胆说话。”
这番话显然是对郭蓉说的,她莫名非常,待追问时圆脸女子已叫上伙伴走了。
郭蓉不解地看看冷石依,又看看甘婶婶。
冷石依硬扯开嘴角,笑得极不自然。
甘婶婶岔开话:“这枝红梅是在赏味坊折的吧,你们胆子可真大。”
“不是还有您在嘛,白瓶红梅多有意境,太姑奶也会喜欢的。”冷石依撒娇道。
甘婶婶接过红梅细看慢赏:“行吧,我去找找有没有德化窑的白瓷花瓶。”
“您也不要那么挑剔,当阳峪窑的白釉瓶,定窑的白瓷花瓶,还有什么磁州窑汝窑邢窑,随意找个白瓶就行。”冷石依自认很贴心。
石屋里传出一阵说笑声,郭蓉心道气氛也不是很凝重嘛,心情稍安。甘婶婶却知道石屋里面可能坚持不住了。
主人宾客济济一堂,连说带笑犹不尽兴,却不见太姑奶身影。郭蓉一行几个进屋来没引起什么波澜,在角落里找了杌凳坐下。
多数宾客郭蓉都不认识,更别说第一次来冷家老宅的李诗情。冷石依立时端起主人姿态,很尽责地在一旁细细介绍。哪知刚说了两句,李诗情就指着冷砜,点名要从重要人物说起。
冷石依转而说起他的堂弟:“冷砜,字子长,我家好不容易盼来的长房长子,从出生开始就恶病缠身,在灵佛寺躲过头三年才回家中。自小骨骼清奇,天赋异禀,虽逢大难每每遇难呈祥,终成为一代大侠,是个笑傲江湖响当当的人物。”
李诗情听得一头雾水。
郭蓉扶额:“灵佛寺后面是三甲医院,因强身健体便去学过拳脚功夫。”
冷石依哪管这么多,语言跳脱得很,东一句西一句竟也把堂上诸人介绍得七七八八,正要功成身退时,二叔母虚扶着太姑奶走进堂来。太姑奶一把推开二叔母的手,独自坐到上首的位置,一副闲人莫近的模样。
堂上主人宾客也表情诡异。
太姑奶拿起手帕抹了抹脸上不存在的眼泪,捶了捶胸口:“你们真当我父亲去世早,都来欺负我这个老姑娘。冷砜娶的媳妇不让我见,生的小孩也不让我帮着带。可怜我攒了这几十年的小物件都没地送。”
冷砜神情尴尬,堂上众人神情更尴尬。
冷石依不觉有异,淡定地喝茶吃果,倒是引来大家的目光。太姑奶也注意到她们,她们只好坐到离太姑奶更近的位置。
太姑奶盯着郭蓉仔细端详,恍然大悟般言道:“你们就是偏心,三哥儿媳妇长得这样标志,我看看又不会少块肉。”
在太姑奶幸福的眼神中,郭蓉一脸无措地被拉着坐到冷砜身边,她跟冷砜挤眉弄眼,他摇了摇头,他也是第一次遇到这样的情况。
太姑奶总说要见他的媳妇儿子,可他哪里去无中生有,冷妈妈只好趁着太姑奶寿辰,安排了好些女孩子来拜寿,先冒充一下,可太姑奶不好骗,刚刚还委屈地跑了出去。
现在出现了个太姑奶认可的小媳妇,堂上众人神情终于舒展畅快起来。
太姑奶明显对两人的互动不满意,语气温柔地教导冷砜要知心暖意,夫妻和睦比什么都重要。冷砜只好硬着头皮,在众目睽睽之下,将果盘挪往郭蓉的方向。
事态不明朗,郭蓉不敢妄动,谁能告诉她现在是什么情况。
太姑奶着急地比划,示意要把柑橘剥开。冷砜立马会意,将柑橘整齐地剥成四片,细心地理走几根粗壮的橘丝,再将柑橘一瓣一瓣放回橘皮里,如此这般递给旁边的女娇娘。
太姑奶在一旁撺掇示意,满心满意希望郭蓉赶紧接过,一旁的人眼里也清楚地写着渴望。
太姑奶看她迟迟不接,转头佯骂冷砜:“媳妇,媳妇是拿来疼的,你是不是欺负她了。”
冷砜很无辜,小心地捧着剥好的柑橘,耳朵开始泛红。
郭蓉涨红了脸,脑袋里尽是糨糊乱成粥,恍惚中从口里蹦出几个字:“我们离婚了。”
世界好像突然安静了。
太姑奶表情凝滞,不可置信地看看二叔母,又看看冷砜,欲言又止地,表情十分失落。
众人此刻的表情可精彩了,顿时涌起看戏的乐趣,有人横了她一眼,觉得她闯了滔天大祸,有人止不住地憋笑险些岔了气,有人眼神活泼跳动,鼓励她再接再厉。
二叔母赶紧招呼大家到楼下玩闹去。石屋依山而建,入门已是二楼的位置。大家依依不舍,总有一些请不走的非得留下。
太姑奶不死心,问冷砜:“什么事非得闹到这一步,我就说你总让我见一些莺莺燕燕。”
郭蓉剜了他一眼,冷砜无声摇头。
太姑奶看向郭蓉,劝解道:“你看三哥儿都认错了,你就原谅他吧,毕竟也要看在孩子的面上啊。冷靖才多大点啊,不能没爹没妈啊。”
冷靖到底多大点,在场的谁能告诉她啊,太姑奶的话她到底该怎么接。
她突然灵光一闪,低声道:“其实,儿子不是他的。”
真是重磅炸弹一个比一个猛烈,冷石依在一旁拍拍胸脯,差点起身鼓掌了,幸亏被李诗情眼快拦下。
郭蓉坐不住想逃,哪知太姑奶望着天花板,默默言道:“这也不是什么大错,孩子再生就是。”
冷石依噗的一声,好不容易把笑声咽了回去。
郭蓉实在找不到什么借口了,看了眼冷砜,他双耳通红,比她还无所适从,心一狠,怯生生道:“可是我今年都四十二了。”
“二十四吗,四十二呀,时间过得真快。小姑娘保养得不错,保养得不错,”太姑奶说完又看了眼天花板,“现在技术这么发达,努努力也是可以的。”
谁要努力了?她打量了一眼冷砜,不满他一句话也不讲,嘴上便没了顾忌:“太姑奶,有些事不是我努力就行的。”
这下冷石依彻底笑出了声,李诗情狠狠掐了她一下,她才勉强收住。
太姑奶好像很懂郭蓉的意思,指着冷砜开解道:“三哥儿,人要心胸宽阔点,有些缘分强求不来,你们夫妻俩个过好自己的小日子就行。”
话怎么兜来兜去,又兜回了原地。
郭蓉彻底泄了气。
冷砜:“太姑奶,现在她都不理我,剥好的柑橘以后给谁吃呀。”
冷砜捧着柑橘,眼神落寞,一双耳朵红得发烫。
太姑奶眼神飘忽地转向天花板,回避着冷砜的眼神,又偷偷瞄了郭蓉好几眼。
怎么冷砜也来添乱?
郭蓉将柑橘拿过来,赌气地吃了瓣,可实在太酸,脸顿时皱成了老太太,她更窘迫了,将剩下的甩给冷砜。冷砜只得干笑几声,手都不知往哪里放了,无措中竟放了瓣柑橘到嘴里,的确酸。
郭蓉终于笑了。
冷砜忍着酸,一瓣一瓣地吃着。太姑奶总算放心下来,调整了个舒服的坐姿。
甘婶婶终于找到适合的梅瓶,瓶身饰釉里红折枝桃、佛手、石榴三果,寓意多寿多福多子孙,配上赏味坊新折的红梅,显得整个厅堂都艳丽明媚了许多。
二叔母笑道:“这株梅幽香雅洁,梅瓶选的也好,三果三多,还是甘妮姐姐眼光好。”
甘婶婶说:“这红梅是蓉蓉折的,这梅瓶是三哥儿送的,我也觉得很合适。”
太姑奶也满意点点头,将梅瓶摆到厅堂最显眼的位置。
冷石依偷偷拉着李诗情去了楼下,舞厅里可有一群期待八卦的人嗷嗷待哺呢。
太姑奶心情大好,多吃了几口干果。郭蓉逮着机会收拾了茶具果皮,跑出屋去,冷砜也跟着出来了。
太姑奶眼尖地笑笑,深知夫妻俩的事外人越管越乱,由得他们偷闲躲静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