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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20章 种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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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后的清晨,空气绵软。
郭蓉望向路的远处,没有行人,连被夜风急雨打落的枯枝树叶也没有,此时的公园竟然有点冷清。
收拾好心情,果断出拳:
弹拳,手臂松,出手快,瞬间紧握拳头,弹性收手。
跟步,上步快,后脚稳,突然止住身形,爆发出拳。
假手,上手真,闪手假,真真假假相佐,出必问神。
一面花,出手冷,攻击远,步幅大,假手真手、跟步弹拳配合协调,身形似箭,戛然而止。
郭蓉一套招法干干净净练习下来,不太满意,正在心情烦躁找问题的时候,身后传来声音,“只是速度不够,爆发力不足而已,不是什么大问题。”
寻声回头,半旬不见,他似乎有些疲累,声音也有些沙哑:“你还好吗?”
冷砜摇摇头:“我昨天拜会了容二娘,她现在应该到巫阳了。我等会儿还要去拜访一下三叔的老友,”他算了算时间,“等清明过后,我再带你出去踏青。”
上次回老家,郭蓉已经拜祭过祖先,告慰过英灵,不用再跑一趟,可今年冷家情况复杂,清明节,冷砜是一定要回去的。
郭蓉不知如何安慰他:“三叔还好吗?”
“情况不容乐观,手术风险很大,不过,手术前能再见容二娘一面,三叔应该会有更强的求生欲望。”
郭蓉心稍安:“最近我姨妈精神恍惚不定,其实她早就心软了。”
“我以为你会怨恨三叔的。”
终究是上辈人的恩怨,她不好多言,只抓起冷砜的手臂,认真地把脉。
冷砜错愕,仿佛回到了小时候,感觉诊脉的指头丝丝冰凉,指肚柔软,指甲坚硬,仿若只是一瞬,又仿若过了很久,指头变得异常温暖挠人心。
“需不需要我开个方子?”郭蓉抬头,望见双璀璨星眼自带风流,突然收回手后退了一步。
冷砜笑着摇了摇头:“我会注意身体的。”
郭蓉转身从包里找到荷包,倒出一把糖,想了想,又把糖装了回去,将荷包整个递给冷砜。
“我已经长大了。”
“这是陈皮糖,健脾润肺的。”
冷砜笑着收下,简单告别后,他转身而去。郭蓉望着他的背景,心里生出疑虑,难道他是专程来提醒她不要担心的?
朝阳初升,晨风轻柔。
公园里锻炼的人开始多了起来,郭蓉收拾东西准备上班,说来也奇怪,最近她的生物钟似乎回到了小时候。
遗世独立的大家族总有自己的坚守。
冷家卯正早饭,雷打不动,所谓白日何短短,等闲白了少年头。刚到冷家的时候,她很不习惯。可如今看来,有些东西早已刻进她的骨髓,轻易就会被唤醒。
手机呜呜两声。
她翻开微信界面,手指无意识地在屏幕上划动着,许久未联系,他的名字已经落到了很后面,突然意识到自己在干什么,赶紧划回页首,点进标红的聊天框,回复了个表情。
最近老有人提醒她寒食节快到了,时光匆匆不等人,她难道不知道吗?
可不管她如何回避,该来的终归还是要来。
大厦电梯外排起的长龙蔚为壮观,郭蓉连续几次从龙头退到龙尾,徘徊磨蹭到最后一刻,才随大流挤进电梯,显示屏上数字一下一下有节奏地跳动。
九楼到了。
郭蓉忐忑地往走廊里去,几步一转,便见五六个穿着白大褂的人围在电脑前,神情严肃。她还没打招呼,他们已经齐齐抬头。
“辰师兄好!”
“看你一副不想见我的样子,师兄我就好不了!”坐在电脑旁的男子调侃道。
“如果换个场合,我百分之百乐意。”郭蓉实话实说。
男子转向周围的人:“这是我师妹,医学世家,课业优秀,可是现在却不知道在哪儿混日子。各位引以为戒。”
郭蓉静静地站在一旁,笑得没脾气。
众人散去,辰师兄指着电脑:“你过来看看,我再跟你讲讲。”
郭蓉没上前,治疗方案已定,多说无益。
“只是种牙而已,搞得像要上刑场一样。”辰师兄一眼看破她。
郭蓉强装镇定:“你现在理解我半途而废的原因了。”
“中医少见血光。”辰师兄反驳。
郭蓉说不过辰师兄,放弃挣扎,任君宰割地让她干嘛就干嘛。
眼睛一睁一闭,两个小时过去。
辰师兄将药递给郭蓉,“记得药不能多吃,”脚步一顿,“手别按太重,影响骨粉位置。”
郭蓉赶紧将冰袋从脸上拿开。麻药未散,她怎么知道力道是轻是重?
他们踱出大厦,踩进路边树荫。
辰师兄望向路来的方向,正招手打车的时候,一辆商务车刚好停到他们跟前,跟电影似的,车上下来一个英俊潇洒的男人,直直走向她,就像专程为她而来。
“我在附近办事,刚好看到了你。”
冷砜自然地拿过她提的纸袋,说道,:“师兄,我听蓉蓉说起过你,真是百闻不如一见。”
辰师兄讶然,情绪很快掩饰下去,两人寒暄了几句,辰师兄不放心,将术后注意事项重新说与冷砜听。
郭蓉掌握不好力度,几次尝试,觉得用脸去靠冰袋的位置会更省心些,心中刚生出几分喜悦,就听见冷砜叫她上车,师兄呢,他已经回去了。
她呆愣愣上了车。
小唐坐在驾驶位上,跟她打招呼。正经严肃。这时郭蓉才相信冷砜的确是在周围有事要办。
郭蓉只点点头。
小唐手机响起导航的声音,他看了几眼,似乎是熟悉的路线,收了声音。
或许因为车上有小唐,或许是她第一次遇见工作状态的冷砜,生疏的感觉越来越明显,重拾起的三分熟稔,骤然归零。
冷砜注视着她,感觉她微微动动手臂,他都会深吸一口气。
她有些不安。
汽车跟着导航提示上了高架桥。
郭蓉将视线从车窗外收回,转头望进一双深邃的眼眸,双目相对,泪珠刷的一下溢出眼眶,大颗大颗,直直滚落到衣裙上。
疼痛,剧烈的疼痛席卷而来。
纸巾,冷磊急忙递到她面前,她却未接,手指向纸袋,他立马会意,赶紧掰出一粒止痛片放到她手心,慌乱地找矿泉水。
郭蓉等了半秒,双脚悬空半尺又轻轻放下,没有再犹豫,将药片直接塞进嘴里,似乎老天爷也不想再为难她,药片竟然顺利吞下了肚。
冷砜握着开了瓶盖的矿泉水,手心沁出冷汗。
车里没有哀嚎哭声,甚至一点声响也没有。
郭蓉右手举在半空,一次一次缓缓握紧,直到指甲将掌心刻出深印,又慢慢松开,拿着冰袋的左手掌心逐渐中空,最后只剩几根指头苦苦支撑。
他赶紧从裤子口袋里,拿出格子手帕,折了两折,将包裹冰袋的厚纸巾换掉。
触感的确好了许多。
冷砜拿过纸巾盒,停在她触手可及的地方。
郭蓉不自觉俯身往前倾,直想腾空而起,脚尖重重往下压,似乎只有如此千钧重负,才能与此时剧烈的痛感相抗衡。
纸巾盒跟随着她的位置往前,郭蓉伸手抽了一张。眼泪,就像喷泉,擦完立马冒出来。
冷砜举着纸巾盒,脸色惨白。她心里感叹,其实只是麻药消退,正常的疼痛。她努力扯出一抹笑,伸出手去拿纸巾盒。
冷砜微怔,反应半秒才松手。
郭蓉抱着纸巾盒,面庞转向车窗玻璃,眼泪无声滑落。
汽车刚轧进路边榕树阴影里,冷砜匆匆奔下车。
他还有事要忙吗?会不会打扰他工作。正懊恼胡思的时候,冷砜提着大包东西上了车:“术后两小时,可以吃些温凉的。现在,时间刚刚好。”
袋子递到她面前。
是冰淇淋,各种各样的冰淇淋。
成年后,她就再也吃过,也不知道哪种好,随意挑了一个包装顺眼的。
将冰淇淋当成止痛药,她还是第一次。什么味道,没有细品,只觉得它比冰袋好用。
冷砜把郭蓉送到家门外,没有离开的意思。
“我担心你。”他说得很直白。
郭蓉接受了他的说法。
房子是五年前贷款买的,她拒绝了家里的资助,算是她作为独立女性的一点执念。
可容二娘强塞给她一笔钱,后来容二娘挑明,钱是郭妈给的,郭妈却说钱是冷妈妈的。
这复杂的关系,她至今没有理顺。
冷妈妈只告诉她,十万八千里取经路,不忘初心方得圆满。她也没有明白其中深意。
冷砜进门后,尽量目不斜视,很快找到厨房。
“冰袋放冰箱了。如果你现在还疼,可以再吃一个冰淇淋。我出去买点菜,中午就煲个汤,熬个粥。”冷砜掏出手机,翻开地图。
她往厨房方向走了两步,冷砜问怎么了。她比划了两下,也不知他看懂没有。冷砜心领神会,立马将手机随意往餐桌上一搁,去了厨房。
此时,手机界面接连炸出几则微信提示。
冷石安:工作完了没,再不去就晚了
冷石安:哥,工作重要,蓉蓉姐姐也重要
冷石安:牙痛非小事,疼起来要人命
冷石安:你不会直接去机场了吧
冷石安:哥,在吗在吗在吗
……
郭蓉只是一低头,一晃眼,就看清了大概内容。她的呼吸急促起来,还来不及深思,冷砜已经立在她面前,她的脸瞬间如同火烧。
手机屏幕上,微信提示还在不断更新。
冷砜微怔,往她眼神躲闪的方向看去。
她屏住呼吸,只见冷砜伸出一手,将手机默默捞回口袋。他没有任何解释,堪堪将冰淇淋送到她面前。
不知是屏息的时间太长,还是伤口深入骨髓,郭蓉眼里突然翻滚出几颗圆润饱满的泪珠。
冷砜眼神慌起来,她立马抬起手示意他别动,艰难开口:“米迪会带饭过来的。”
很隐晦的逐客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