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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17章 蕉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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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术交流,会是什么样?
汽车在城市的街道里穿梭,她不停地猜想,他们会在哪个路口停下,会走进哪家武馆道场。
可惜,车从一路南进,高楼大厦鳞次栉比,晃得她眼睛疼。汽车穿过牌坊,仿佛突破某种结界一般,青砖黛瓦,飞檐画栋,时光仿若瞬间倒回五百年。
车停靠在方方正正的池塘边上,池塘四周的民宅大门高高挂着各式牌匾,正北方向祠堂轩昂富丽,堂前石碑林历经风雨,承载着先祖功名。
有人等在路边,热情打招呼,跟冷砜的关系好像不仅是朋友那么简单。简短的介绍中,郭蓉努力记住他们的称呼,个高的是李三师兄,体壮些的是李五师兄,皮肤黝黑的是邬六师兄。
这是武术世家吗?
师兄们见着她好像有些兴奋,冷砜说是她因仰慕李家武学而来,他们就更高兴了,大笑着带着他们往祠堂旁的高门大院走。
刚迈过正门门槛,就见庭院有两人持长枪正练功,三人站在木人桩面前耍拳摊手。
他们停住脚步,似是要给她科普一般,细细点评,还上手示范长枪如何气贯如虹,咏春拳如何攻守兼备,冷砜受教一般感叹连连。
的确,是武术世家,跟院门外浓厚的书香气息完全不同。冷砜后来解释,国家救亡图存的年代,李氏族人纷纷弃文从戎,此乃烈士先人之遗风。
天空阴沉压抑,渐渐飘起蒙蒙细雨。
三师兄大封大劈,把少林枪法耍得出神入化,冷砜步活身灵,将峨眉枪法舞得优雅飘逸。
雨突然大了,似泼,似倒。
他们迅速转战室内练功房,越来越复杂的招法,越来越专业的词汇,她看得眼花缭乱,听得云里雾里,冷砜却笑得恣意张扬。
郭蓉上次见他如此畅快是什么时候,已经想不起来了。她看着眼前的一群人,忽然觉得有些落寞。
一个脆生生的声音响起:“各位师兄怕不是以为,女孩子对武术感兴趣就是想成为武林高手。”
大家闻声齐齐回头,李诗情格格偷笑。想不到阴差阳错地这么快就赴了她当时的邀约。
她一语惊醒梦中人,大家不太好意思地看着郭蓉,李诗情连忙说道:“冷师弟,你要不带着姐姐看看岭南建筑,赏赏春雨春景。”
冷砜:“雨太大。”顺着手指的方向往窗外看去,只见和风细雨,天空也亮了。
意外的好像不只冷砜一人。
李诗情递给他一把伞,一个水壶:“这时候最适合雨中漫步,看看不一样的风景。”
师兄们连连点头。
六师兄想跟上去尽地主宜,被李诗情拦住:“一起长大的不一定是姐弟,也可能是青梅和竹马。”
师兄们呵呵笑,六师兄很受伤。
青石板路历经沧桑,有些凹凸不平,春雨轻声落地,抚平创伤,看着倒是平整无瑕了。
冷砜撑着伞,轻勾起手臂:“这样,行吗?”
她颔首,拿出手帕擦了擦冷砜的额头,自然挽住他的小臂,踩进湿漉漉的世界。
池塘生春草,鱼虾漫嬉戏。
郭蓉问起他与李家的缘故,他只低头,带着她慢慢在石碑林里转悠。她很享受此时的安静,一目十行,将每块石碑的文字记在心里。
冷砜停在西边靠中间的位置。
矗立在眼前的功名碑没有什么特别,一样的乌龟托底,一样的刻字描红。
冷砜面上含笑,不说话。她仔细研究碑文,朝代年号,人名,科举等级成绩。
是嘉靖二十六年。
这样特殊的年份竟然就刻在如此朴实的石碑上,郭蓉看向冷砜,他淡淡说道:“这年丁末科进士录取三百人,史书留名者就有七十多位。”
“是三百零一人,”郭蓉目光印在石碑上,“你对谁印象最深?”
“殷正茂。”
郭蓉诧异:“我以为你会说状元宰相李春芳,一条鞭法张居正。”殷正茂虽是抗倭名将,但贪财受贿也是出了名的。
冷砜没有解释,反问她,她答文坛领袖王世贞,毕竟他为《本草纲目》作了序。冷砜往前走了两步,示意她看看碑文。
同年同科的两座石碑。
“他们是两父子。我家的宗族实录上有他们的名字,这应该算两家的缘起。”
原来人与人的情谊可以追溯到如此之远。
俩人徐步而行,走进雨巷,郭蓉突然偷笑:“你说我们会不会逢着撑着油纸伞的丁香姑娘?”
“可惜这里没有颓圮的篱墙,我也没有独自彷徨。”
郭蓉轻轻一晃冷砜的手臂,嗔怪他不解风情。
他停住脚步,她往前看,小巷低洼积满水,实在找不到可以完美趟过的落脚点。
“郭蓉。”
她嗯了一声,看向冷砜。只见被她挽着的手臂缓缓绕到她身后,悬在半空,似乎在等她的反应,然后拦腰将她抱起。
他一手撑伞,一手抱着她,大步大步向前走。三五步的距离,让他走出了天长地久的感觉。
郭蓉轻轻攀着冷砜的肩,如此近距离看他眉峰聚,眼波横,不免有点稀奇。
他慢慢将她放下,不自然吐出一口气。
郭蓉看了眼来时路,再看了一眼他的鞋,腿长就是好,手无意识地去挽冷砜的小臂,扑了空。
“我很重吗?”
她好像误会了,冷砜笑着勾起手。
寂寥的雨巷,生出两条岔路。
冷砜带她往东去,她却好奇西边的静谧,拉着他往西走。
幽深的巷道,狭长的石板路。
路的尽头转弯,满是历史的残垣断壁。北侧的民房已作了土,只剩不足半丈的颓墙,院中木棉树巍峨参天,红艳艳的木棉花落地缤纷。
郭蓉往南看。独独一面蚝壳墙,像是排排鱼鳞。
上等蚝壳整齐垒砌在外头,下等蚝壳放置在夹层或内墙当中,蚝壳与蚝壳黄土相连,加了透明支架做保护。
她用手触碰外墙的锋利,有种说不出的心酸。
冷砜说前面有保存完整的。
历史的车轮总是滚滚往前,这蚝壳墙就像是历史前进留下的车辙,凹凸平整,逐渐淹没在历史的长河中。
三角梅从院墙里冒出,长成瀑布,开成花海,逢着春雨,分外娇嫩。
冷砜想帮她多拍几张照片,可结果令人大失所望,全是些死亡视角。
她拿过手机,跳进和风细雨里。冷砜听话地站在原地,看着她在不太宽敞的巷道里来来回回绕了几圈,终于心满意足躲进伞里。
“不是要拍照吗?”
郭蓉不语,等了半晌,见着来人,赶紧迎上去,嘀咕半天。
路人姐姐就在她指定的位置,指定的角度,咔咔点手机。她笑着叫他的名字,他低头,她指着他笑得更放肆。
热心姐姐拍得过瘾,摄像师的气度拿捏得死死地,似乎很满意自己的作品。
照片里两人笑弯腰,九重葛红灿灿,天边透出几丝光亮,有了电影海报的质感。
冷砜抱着手机研究了许久,终于对自己的拍照技术有了清醒认识。
“这就是你不想走这条路的原因吗?”
冷砜没回过神。
她头一偏,意有所指。顺着方向看去,院不见深,墙不见高,状元及第的匾额龙凤呈祥,门槛高横,门前没有成对的石狮,只有成双绿植。
他干笑:“没有遇着丁香姑娘,逢着两株丁香也不错。”
“更准确些,应该称它为丁子香,以花蕾和果实入药,花蕾称公丁香,果实称母丁香。”
冷砜听着郭蓉讲解,思绪却离家出走。他很想知道,她为什么放弃保研,离开巫阳,四处游历却决定定居花城。太多疑问压在心里,就像酿好的酒要飘香,现在止不住地想要发问。
郭蓉没想到他的话题转得如此快。
大学里,三分之二的时间花在了现代医学和外语上,中医变成了附庸,身边的人却浑然不觉。她四岁开蒙学医读经典,家学传统从来不是这样,她逐渐彷徨犹疑。
提前毕业的那一刻,她心里绷着的弦断了。她需要时间,把它接上。她开始遍访药人,去巴尔鲁克山看红花,北海炮制珍珠粉,武夷山采灵芝,山东蒙阴捉蝎子。
可能,她逃避的还不只这些。
“四处走走看看,再浮躁的心也会归于平静,”她语气淡淡地,“现在我研究生不是也顺利毕业了。”
冷砜知道她在粉饰太平:“郭姨说,你现在没法开车了。”
她眼中的光开始游离:“山路太崎岖,夜里出了车祸。我没什么事,但连累了车上的人。”
郭蓉陷入回忆,冷砜安静地陪着。
有时候,沉默比任何语言更能将人和人联系在一起。
巷道,安静得只剩雨声,越来越大的雨声。
他们躲在屋檐下,潇潇骤雨打芭蕉,绿波荡漾。想来这定有段典故,如此房屋密集的地界独独辟出大片空地,蕉姑娘舒枝展叶,淡荡清婉,旁边立有石碑,雨幕遮掩,看不清。
她愿意相信是李家某某手植,房子,古树,都会渐渐老去,唯有眼前芭蕉,常新常绿。
郭蓉看向一旁的男人,他眉头微锁,有种说不出的愁绪。是啊,蕉叶紧握雨珠,牵扯缠绵,而雨珠走得决然,不带丝毫留念。
正可谓芭蕉看雨,道是无愁强生愁。
雨声将住未住。
冷砜走进雨里。郭蓉诧异,撑着伞急忙跟上,脚步迈得太快,地上的水打上她的鞋,啪啪作响。
他这是要做什么?
只见他走近芭蕉林,将水壶高高举起,雨珠走得再决然,这时已无路可去。
郭蓉站在他身后,将他纳进雨伞,静静地等待。春雨漫天落下,在蕉叶身上飞速聚成雨珠,一颗颗,一串串,争先恐后投进水壶的肚腩。很快,水壶满了,他也满意地笑了。
“这水拿来烹茶吗?”郭蓉问出声的同时,已经否定了自己的猜测。城市里的雨水,再清澈也带有几分浊息。
冷砜拿过雨伞:“我们回去吧。”
她嗯了一声,没再追问。
李诗情等在大门口:“我现在觉得雨中漫步可不是个好主意。”
郭蓉接过李诗情递来的手帕:“你给的要是把油纸伞,我倒觉得这主意特别好。”
“什么油纸伞?”冷石安不知从什么地方蹿出来,“我把你们的行李带过来了。”
“哥家里的。不是我收拾的,是阿姨收拾的。我不知道里面装了什么。我就是带过来。下雨了,就像现在,你需要的。”
李诗情听到最后笑了起来:“姐姐问你了吗?”她甩给他一个眼神,带着郭蓉往里走。
冷砜看看他,摇摇头,也往里走。
“哥,不是你……那什么的吗。”冷石安挠挠头。